第17章
湿漉漉的感觉让他更加烦闷了。他又冷,又不愿意打车,如果继续走,还要二十多分钟到家,但要是拦下一辆出租车,可能只要五六分钟,但他不太想坐车,他现在心情烂透了,他害怕自己会不小心对司机发火,而且身上大衣帽子都湿了,上车会把座椅弄湿的。
雨更大了。又路过一个路灯,他抬起头来,往头顶的路灯看去,雨水从路灯下经过,显得丝丝分明,他站在原地多看了几秒,灯上的一滴水终于坚持不住地往下落了,直接滴到了他的眼睛里。
他立刻低下了头,摸那只被水珠偷袭的眼睛,眨了眨眼睛,那滴水就流出来了,就像眼泪一样。
他赶紧加快了脚步,尽管根本没有人驻足围观他这副糟糕的样子。
“……”他走得很快,以至于有点气喘吁吁。大衣的衣角已经开始滴水了,它吸满了水,再加上靴子里进的水,他不得不带着雨水额外的重量一起走。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他站在家门口,身上湿漉漉的感觉提醒着他进去换衣服,脚却不由自主地止步了。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和父母解释。如果说,他突然想淋雨了,所以直接冒着雨,走了好几公里回家,那他们会生气吗?
“……”
他茫然地站在外面,看着窗子里透出的暖黄灯光。他记得小时候自己不喜欢这种灯光,他说,那太昏暗了,所以他的房间里就换成了那种冷白色的灯,比较亮,但是吃饭的客厅一直都是这种黄色的灯。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很快就被身体上的寒意打断了。他不敢回家,就在门口徘徊,时不时看一眼对门邻居的家门,生怕他们忽然出来看见他在这里游荡。
他还是有点忍不住想哭,拧了一下衣角,因为湿了,卡其色的衣服已经变成了深棕色的了。他有种闯祸的感觉,但又不知道如何弥补,他还是小孩的时候就有过这种感觉,没想到长大后还会有这么不知所措的时候,他以为他已经长大了,可以像大人一样解决问题了,但事实好像不是这样,他还是那么幼稚。
手机响了一声。
他不敢看,一定是妈妈的短信,问他到哪了。
没多久,手机又响了一声。
屋子里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爸爸妈妈好像在说什么,但是他听不清。忽然,屋里传来了椅子脚与木地板摩擦的粗粝声音,好像有人拉开了椅子,也可能是将椅子推回了桌子底下,接着,就是一阵金属钥匙与桌子碰撞的声音,有人拿起了车钥匙往外走。
“……”
门开了。
一个穿着围裙的女人推开了门,眉眼焦急,身后是微胖的爸爸,手里拿着车钥匙。他们看到弗里德里希的时候,都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而弗里德里希低着头,就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声如蚊呐:“……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耳边是妈妈着急的声音,他以为下一句话会是责骂和质问,但妈妈却说,“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
屋子里暖烘烘的,墙边的壁炉烧着,不断传来热量。
弗里德里希被母亲推着进了浴室,对方勒令他洗澡,他就照做了,洗了个热水澡,一打开门,妈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不由分说就用一块厚得离谱的毛巾裹住他的头发,拉着他的手往壁炉边上走,坐在了壁炉旁的旧沙发上。
“没有等到出租车吗?”妈妈坐在他旁边,一边擦着他的头发,一边气呼呼地说,“我真该和你外公说说这事了。他以前当法兰克福市长的时候,为什么要同意出租车禁令?害得我的宝贝打不到车,只能淋着雨回家!”
“……”
“怎么了?”妈妈发现他的不对,捧着他异样红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冷吗?”
妈妈又拿了一件特别暖和的棉袄过来给他披上,那是爸爸的衣服,爸爸往这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
“……”那衣服太大,毛绒绒的领子几乎能遮住他的半张脸。他把脸埋在毛毛里,小声说:“妈妈,我饿了。”
或许是因为这么久没回家,妈妈对他也格外宠溺,弗里德里希久违地体会到了一边吃东西,有人一边帮他吹头发的感受,他也就在小时候有过这种待遇了。
“好了。”妈妈摸了摸他蓬松的金发,“快去睡觉吧。”
“……嗯。”他闷闷地应了声。
他躺进柔软的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上熄灭的灯,把脸蒙进了被子里,决定这一天过后,就要跟一切的失望与难过告别他不想再为那个糟糕的人伤心了。
第18章 逃亡
回到法兰克福后,弗里德里希心里仍然空落落的,一想起那个人,心情就会急转直下,好在他的人生中并不只有爱情,亲情也足以温暖他。
除了亲情之外,他还有一位很好的老师。一想到教授曾为他写的推荐信,他就有点感动。
穆勒教授得知他回来后,也来了消息:
【回来了就收心,你忘了你还有两个月就要答辩了吗?】
弗里德里希:“…………”
突然开始头痛了。
玩了这么久,他都快忘了答辩了。
弗里德里希没精打采地回复:
【好吧,教授,我知道了。】
穆勒教授:
【你的伤都好了吧?在东京那么久,我敢打赌你绝对一点儿心思都没在研究上,好玩吗?】
弗里德里希没问教授是怎么知道他受伤的事的,可能是爸爸妈妈告诉他的吧,也可能是舒尔茨教授告诉他的,因为他离开柏林前和舒尔茨教授请了假,对方同意了,还说不能强迫一个好不容易从空袭里活下来的人搞学习,还是得放松一下结果他就在东京玩得乐不思蜀,他是去年八月去的东京,今天四月才回来,算算时间,已经很久了。
穆勒教授觉得他一定不务正业,弗里德里希虽然也心虚,毕竟他确实一直在玩,但还是装作一副被冤枉的样子,试图为自己正名:
【没有,我真的有在搞研究】
穆勒教授过了一会才回复:
【你最好是。那你的伤呢?耳朵好了吗?】
弗里德里希松了一口气:
【好转了一些。就是听力还是不太好,不戴助听器的话,别人隔着近些喊我的名字,我不一定听得到】
……
在学业的压力下,弗里德里希也没空想别的了,只得全身心投入两个月后的答辩准备当中。
常暗岛,战争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士兵们在长久的作战下,已经出现了厌战的情况。
森鸥外给一些厌战情绪格外严重的士兵开了药,说了几句聊胜于无的安慰的话,但并没有改善到士兵的状态。
“……我们还要打多久?”有一位士兵问。对方眼神空洞,明明身上没有伤痕,却像是遭受过万般折磨似的畏缩。
“……快了。”森鸥外写病例的手一顿,“再等等吧。”
这个谎言就是他对陌生士兵的最大善意了,但除此之外,他也不打算为他们做更多事,因为与他无关。
“……我想回家。”士兵说。
“谁不想?”森鸥外反问。
“……”士兵没有再说什么,离开看病的帐篷时,突然抬起手擦了擦泪,连哭也没有出声。
这里太压抑了,就连森鸥外也得不承认。他对工作一向是认真仔细的,但这份工作他实在是用心不起来,一直以来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而且,他也看不到自己在这里工作的价值,即使他们因为不死军团计划而获胜了,好处的大头也会落在军团最初的策划者身上,他顶多捞到一点好处,这点好处却换取了他半年多的时间和可能因此岌岌可危的感情,可以这么说,回报与付出时完全不成正比的。
第二个士兵进来了,看起来和上一个差不多,都是一样的空洞。
“……我不想待在这里了。”对方表情空白,忽然说。
“……”森鸥外没说什么,在病例上记下:缺乏阳光导致的精神不好。建议:多晒太阳,补充睡眠。
他后来还见了很多个士兵,其症状都是类似的,他们都不想再打下去了,更有甚者声泪俱下地对他说:“……我坚持不下去了啊,森医生,我宁可直接死去,也不想继续被当做战争兵器!”
说实话,听到这话的时候,森鸥外也有一瞬间的疑惑:他不记得自己在士兵心里这么有声望,以至于他们敢冒着受罚的风险和他倾诉。
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士兵们觉得他与“天使”的关系不错,应该不是坏人。
天使?他咀嚼着这个外号,与谢野晶子的异能确实很像天使,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被她救回来,真是超规格的强大能力。
不过这些士兵居然很喜欢与谢野晶子吗?他还以为他们会连同他和与谢野晶子一同憎恨上呢。
因为士兵们对他的态度,他开始关注军团底层士兵的想法,他发现有个士兵和与谢野晶子的关系很好,还用异能做了一只蝴蝶送给她。
不死军团的士兵都是有异能的,异能的力量再加上与谢野晶子的治愈异能,就可以形成永动机,不过就目前来看,这永动机也不是永久的,如果不多加维护的话,再过一段时间就要散架了。
军团里的乱象越发严重了,从一开始零星出现的自残,到后来不顾一切也想死在战场上、不愿接受治疗,士兵们似乎已经意识到了只要活下去,这样的折磨就是永无止境的,他们的肉.体与精神会一直受折磨。
不光是士兵,负责医治他们的与谢野晶子也痛苦着,在某次重伤者多到超出她能力范围时,她终于忍不住对着一个来不及接受医疗而死去的士兵哭了,即使她已经累到虚脱,也对没有救下对方而心存愧疚。
终于有一天,与谢野晶子也无法忍受这一切了。
她找到了森鸥外,脸上没有笑容,身后是黑压压的一群士兵,问:“森医生,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离开常暗岛吗?”
“……”森鸥外意识到,一场反叛早已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凝聚成型了,他对工作的不上心终于酿成了严重后果。
他发现最前面的士兵是军团里以战斗出名的那个,能够操控金属的立原兄弟也站在最近的地方,他们看着他,都在安静地等待他的答案。
“知道。”森鸥外说,“我等待这一天已久了。”
他发现参与反叛真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当大部分人都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就不用再思考怎么洗脑他们跟自己走了。
常暗岛是一个孤立的岛屿,除了森鸥外以外的人都不清楚常暗岛的具体坐标,好在他们之中有森鸥外这个高材生,他知道往哪个方向能到达离他们最近的陆地。
“……你看起来蓄谋已久啊,森医生。”与谢野晶子心情复杂地说。
她本来还想着如果森医生不同意的话就合伙把他打晕呢,结果他一口就答应了。
“……肯定啊,我早就想走了,到底是谁想在这鬼地方待下去啊?”森鸥外嫌弃地说,“又不是什么孤家寡人。”
“……”
军营的灯都熄了,一群人蹑手蹑脚地在黑夜里潜行,准备依靠立原兄弟的异能控制一艘潜艇或者普通运输船,然而,快到目的地时,就遇到了拦路虎。
就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站着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对方留着大胡子,五大三粗,坐在海边的石头上,将一壶酒往嘴里倒,身边就是一艘船。
“等等。”森鸥外说,“前面有个人。”
“……政府派来的。”与谢野晶子看了一眼前方高大的人影。
“福地樱痴。”森鸥外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家伙可不好对付。”
福地樱痴在不久前加入了常暗岛之战,迄今已经与他们并肩作战了快一个月,因为相处时间不长,没人了解他,只知道他是个擅刀的武者,他平时也不与其他人交流,十分孤僻。
不过,这种忠于政府的狗往往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来他们注定要有一场恶战。森鸥外给身后的士兵们使了个眼色,确保他们都做好战斗准备。
“大半夜的,你们要野炊吗?”福地樱痴冷不丁说。他还在一个劲地灌酒,真是个彻头彻尾的酒鬼。
“是啊,我们打算聚在一起放松一下。”森鸥外也没掩耳盗铃地继续藏着,直接走了出来,“你呢,福地君?”
“……”福地樱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笑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森鸥外,似乎也在纳闷,如森鸥外这样的人,怎么会帮着这群士兵一起叛逃?
森鸥外就是个医生,没有士兵们那么难熬,就算逃离了常暗岛,也有无穷的后患,政府不会放过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