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就在老街那座有十几年历史的小公园里,弗里德里希坐在有些掉漆的秋千上,慢慢地晃荡着,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他和姐姐科内利娅的第一次见面,姐姐难得从寄宿学校回家一趟,因为某些事与父母大吵一架,然后摔门而出,弗里德里希当时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踮起脚开了门,跟着对方一起跑了出去。
他好不容易才跟上姐姐,她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跑到了附近的小公园里,独自一人坐在秋千上生气,她没注意到弗里德里希跟上来了,还以为这附近没人,便开始怒气冲冲地抹眼泪,又是恼怒又是难过。
直到弗里德里希上前叫了她一声。
“……莉娅。”
她吓了一跳,立马转了过来。这个倔强的女孩极少哭泣,就算不开心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哭出来。她脸颊的泪痕还没干,盯着弗里德里希,或许是想到他还是个孩子,有些恼羞成怒,却没有冲他发脾气。
……
时间过得真快啊。弗里德里希心想,晃着秋千,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子,忽然看到了一双比他尺码大一些的皮鞋。
“好巧。”对方穿了身常服,顶着那张神似兄长的英俊面庞,“嗯你不会在不开心吧?”
“当然没有。”弗里德里希说。他还想说一句,我才不是那种脆弱的人,可他还没和浮士德熟到那个地步,以至于说话时也总要掂量掂量他对别的普通朋友也是这样。
“没关系,不开心也可以和我说。”对方却没有他那么犹豫,玩笑似的说,“作为长官,我有关照底下工程师心理健康的义务。”
“你要兼职心理医生吗?”
“不是不行。”对方说,“或者,你可以拜托我帮你一个忙比如现在去帮你买瓶汽水。”
“……”弗里德里希被对方诙谐的语气弄得有些想笑,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奇怪对方会提出帮他跑腿,而是想到了另外的角度,“那万一店员认出你了,大喊着‘大家快来,这里有浮士德!’,你要怎么办?”
“那我只能用人格魅力让他闭嘴了。”浮士德说。
……喂。这是在自己夸自己嘛?
“……”弗里德里希脑子里第一时间就冒出了一个词:自恋。这人还真是个假正经。
“你好自恋。”弗里德里希还是忍不住说。说这话的时候,他一边心想,我不该对普通朋友说这种可能引起别人不快的话,一边又望着对方的眼睛,发现对方没有生气,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好吧。他们或许也不只是普通朋友,他们应该是那种比较要好的朋友。他和赫赫有名的浮士德是好朋友,听起来真酷。
虽然弗里德里希并没有拜托浮士德帮自己买汽水,但浮士德跟他聊了几句话之后,还是说了句“稍等”,然后就去了便利店,不过他只买了一瓶。
弗里德里希没注意到对方只买了一瓶。他以为对方应该会顺手帮他带一瓶。他还是坐在秋千上,等对方回来,明明听到了回来的脚步声,还是不回头,等着对方走过来。
他装作没看到对方买了汽水,想等对方主动送给他,他总不好直接要,那多少有些损伤他薄薄的脸皮了。
可对方却没有如他所想那样做。对方没有拧开瓶盖,貌似没有要喝的意思,那这汽水理应是给弗里德里希的,可对方也不给弗里德里希,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脸上多了些淡淡的笑意,然后莫名其妙将汽水横着放到了公园里的一个高栏杆上。
那个栏杆很高,只专门为浮士德这样的高个子人士提供的,弗里德里希站着根本碰不到,可要他蹦起来,又有些不雅观,只好对着那瓶汽水干瞪眼。
他看向浮士德,发现对方也在看他。对方好像在等他说什么,但他看不懂对方的意思,顶着对方期待的目光,他想了又想,才迟疑地说:“……帮我拿一下?”
对方听到了正确答案,满足地把汽水拿了下来。
弗里德里希只是试试,没想到对方要的真是这个答案。但这又是为什么?他好气又好笑,隐隐觉得这种事是不是以前也发生过,只不过不是和浮士德,而是和另一个同样有趣的人。
是谁来着?是谁会特意将零食放到高高的桌子上,好让弟弟找他帮忙?那到底是哪个幼稚鬼干的好事?
“……”弗里德里希不知哪来的熟稔,竟瞪了对方一眼,说,“就不能直接给我吗?”
“……”对方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闷笑了起来。他隐藏已久的真实自我,在这时不太明显地显露了出来。
我亲爱的弟弟啊。他望着对方,无法克制微笑的冲动,只想着要对着对方笑,才能让他的弟弟知道他爱他。
看到了吗?他看着对方的眼睛,指望着对方能看到他多得要涌出来的感情。
“……”四目相对之时,不知是谁率先移开了视线,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嘀咕着,“为什么盯着我?”
“我以为你会知道。”浮士德说。他仍然望着弗里德里希,那含笑的眼眸,于弗里德里希而言,却像是毒药一样,不敢多看,不敢靠近。
“我对别人可不这样。”对方又说。
“……”
回到家之后,弗里德里希还在想对方那句话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对别人可不这样。
知道什么?知道你想捉弄我吗?你不捉弄别人,独独捉弄我。
弗里德里希毫无缘由地生气起来。这应该叫恼羞成怒,对,没错,他应该为了对方特意将汽水放到高处,好叫他拜托对方帮忙的事情生气。
但这种让他心口怦怦直跳的感受又是什么呢?那种让他无法直视的、仿佛不应该存在的、若隐若现的悖德关系,又是什么呢?
他似乎知道了,可他又不应该知道。
……
可也没人会发现的,关于这个违背伦理的秘密。
不对,不对,应该这样说: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是的,他毫无所觉,他一无所知,他什么也不知道。
……真的,他发誓。
……
“宝贝,你怎么红着脸?”吃饭的时候,妈妈稀奇地看着弗里德里希的脸,“哪个小伙子给你写情书啦?”
“没有的事。”弗里德里希闷着头,快速把剩下的食物塞进了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我吃完了。”
“慢点吃,别噎着”妈妈在后面喊,他胡乱点了点头,飞快地上楼了。
……
他晚上没怎么睡着。半夜时,实在是失眠得厉害,又有些口渴,于是便起了床,拿了水杯,准备下楼接水。
客厅的灯熄了,可父母房里的灯却亮着,从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弗里德里希扶着墙,蹑手蹑脚地从门口经过,恰好听到了父母的谈话:
“……浮士德认得约翰。”是妈妈的声音,“好久没有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了。”
约翰是哥哥的名字。他叫约翰歌德。
“……是啊。”爸爸说,“我们要不要给浮士德写封信,问一下……”
弗里德里希仔细听着,可声音却停下了,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以为父母发现他在偷听了,于是立刻改变了姿势,从扒着门的不雅姿态,变成了笔直站着的正常站姿,等着父母过来开门,这样他还可以显得镇定些,假装他只是恰好经过不对,根本不需要假装,他本来就是碰巧路过,不存在故意蹲在这儿偷听。
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父母拖着拖鞋走过来的脚步声。
“……我们刚刚在说什么来着?”妈妈说,语气有些疑惑。
“……咱们还真是老了。”爸爸说,“我也记不清了。”
“……那我怎么在流眼泪?”妈妈说,“好奇怪,突然就开始流泪了。我们刚刚在聊什么很伤心的事吗?”
“……也许吧。”爸爸也许是不愿见妈妈落泪,含糊其辞地略过了这个话题,“这么晚了,该睡觉了。”
“……也对。”妈妈说,“算了,睡吧。”
就这样,他们跳过了有关长子的话题。
弗里德里希愣在原地,不知做何感想。他早就知道有一股力量在阻止父母,还有其他认识哥哥的人主动回忆起哥哥,当父母二人在没有外力的推动下想起哥哥时,他还有种惊喜的感觉,以为一切要恢复正常了,可是没有,他们凭着对长子的感情,短暂地破除了认知屏障,可不知名的力量马上又修复了屏障。
啪。关灯的声音。
屋里关了灯,弗里德里希还站着没动。刚刚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听得他也有些眼眶发酸,不光是他在想念他的哥哥,父母也在想念他们的孩子。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腿有些发酸。于是便趁着没人看到,顺着墙边坐了下去。他真庆幸他们家还有地毯,他直接坐在地上也不会冷。
嗡。手机震动了,是收到短信的提示。
他打开手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某人发来的短信
【晚安。】
来自浮士德的问候。
第64章 IF线:唯有你我知晓的秘密-其八
“……”他拿着手机,打了几个字母,想发出去,可还是没按下发送。
最后,他去掉了称呼,只回了句一模一样的问候:
【晚安】
……
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不是每天都会见到浮士德,但浮士德每天都会通过发短信的方式给他问候,因此在他这里有很强的存在感。
有好几次,对方的信息在中午饭点的时候发来,弗里德里希手机震了一下,就拿出来看,妈妈注意到了这个规律,便揶揄着说:“哦~确实不是情书,是早中晚都有的问候呀。”
对德国人来说,准时准点问候很少发生在普通朋友之间,那太殷勤,也太亲密了,于是妈妈顺理成章地误解了。
她很高兴弗里德里希似乎有了要恋爱的苗头,因为弗里德里希自打和初恋分手后就再没有谈过了,这让她有些忧心。她一有空,就要和弗里德里希说,一定要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伴侣,这样一来,等她和丈夫老死之后,也会有人坚定地爱着她的孩子,她的孩子不会孤身一人,直至生命终点。
“……”弗里德里希闷头吃东西,听到这话,不自在地说,“好朋友而已。”
妈妈弯着眼在笑,不知有没有信他的话。
……
假期的末尾,弗里德里希又遇见了浮士德。
“好巧。”对方取下了帽子,对着他眨了眨眼。
是啊,这可真是太巧了。弗里德里希看着对方,有些想笑。
“你也是明天回柏林上班吗?”弗里德里希问。
“是的。”浮士德说,“要我送你过去吗?刚好顺路。”
“……”弗里德里希说,“好啊。”
他看见对方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惊喜的光,不由得扭过头去,说:“有那么开心吗?”
“当然。”对方说,“这可不常见。”
……
弗里德里希第一次坐在上司的副驾驶上,没有多少紧张。实际上,浮士德的情绪波动看起来比他大得多,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说话。
他还发现了对方的一个特点,对方遇到高兴的事就会时不时动两下,对方一只手需要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若是闲着,就会开始不自觉地敲击手刹旁的地方,好像非要动弹两下,才能发泄那种无处安放的快乐一样。
“……这条路我开过好多次了。”浮士德说着,“风景不错,是不是?”
“确实。”弗里德里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这里的柳树真多,好多柳絮,虽然柳絮某种程度上挺麻烦,远远看去就像雪一样漂亮呢。还有好多花,我就知道德国不管哪里都有这种大片大片的油菜花。”
“正是柳絮纷飞的季节呢。”浮士德踩了刹车,说,“说起来,这个季节也很适合散步,要下去走走吗?”
车子开在一条从法兰克福通往柏林的寻常道路上,不是那种无法随意停车的高速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