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乔肃沙哑的道:“陛下,叛军攻城了,楼堞危险,请陛下速速离开。”
梁清兮喉咙颤抖,整张脸惨白,被昏黄的日头一照,竟是白到透明。他根本没见过打仗,从未亲眼见过打仗,都是蒋随舟去边关戍守,而他在京城等着好消息,如今战事蔓延到了梁清兮的头上,令他手足无措。
“陛下!陛下!”乔肃干脆拉住怔愣的梁清兮,强硬的拽着他往楼下去。
乔悯拉住花先雪,道:“已经开战了,这里危险, 雪儿你快回家去。”
他说着看向蒋无患:“大爷送雪儿回去。”
蒋无患道:“那你呢?”
乔悯眼神坚定:“京城可用的人太少了,我要在这里督军。”
说来也可笑,大梁如此昌盛,但到头来却像是一个被蠹虫咬烂的空心之木,朝臣不是酒囊饭袋,就是乔家的门生,这样危机的时刻,却要他们一贯看不起的哥儿出来顶门面。
蒋无患心中担心,他狠狠咬牙,对花香雪道:“我先送你回去。”
花先雪不会武艺,也不懂得兵法,留在这里根本没用,干脆下了楼堞,跟着蒋无患回府。
京城里一片萧条,所有的百姓全都躲在家中,挨家挨户紧闭大门,谁也不敢出门。蒋无患送花先雪回去,片刻也不停留,立刻折返回城楼去寻乔悯。
花先雪回了府,老太爷和老夫人迎上来:“情况如何?”
老夫人道:“外面如何那么吵闹?”
花先雪阴沉的道:“大乌国的二王子亲手射杀了乌延山,西戎联军已经开始攻城了。”
老夫人身体摇摇欲坠,道:“甚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老太爷使劲咳嗽着,捶了捶胸口,道:“必须拖延到随舟带兵回来,但是按照京中的兵力,不行……”
老太爷突然道:“老夫要亲去督军。”
众人都吃了一惊,老太爷年事已高,十年前就因为老太爷打不动仗,蒋随舟才会顶替老太爷出征,如今已经过去整整十年,虽然老太爷的身体看起来不错,但爬上楼堞都是问题,更不要说穿上几十斤重的盔甲,爬上楼堞去督军了。
老太爷道:“老夫曾是骠骑大将军,到底有些名头,若是我大梁的将士们看到老夫督军,必定可以鼓舞军心,震慑西戎,起码……起码可以撑到随舟回来。”
“可是……”老夫人焦急的道:“你这把年岁,要如何披甲!要如何督军!”
老夫人又道:“可不是老身说丧气话,你若是在城楼上有个三长两短,别说是震慑士气了,大梁的士兵岂不是要变成一盘散沙!”
老太爷自然也知这个道理,可是如今能督军的只有他一个,想要拉出别人来震慑气势,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花先雪站在一边一直没说话,老夫人焦急道:“雪儿,你快劝劝你大父!”
花先雪慢慢抬起眼眸,郑重的道:“大父说得对,的确需要一个德高望重之人来督军,而这个人,非大父莫属。”
老夫人一听,连连叹气:“唉……你……你们……”
老太爷是曾经的骠骑大将军,也是曾经的开国大将军,他跟随大梁先祖南征北战,可以说整个大梁的勇士都十足尊重老太爷,老太爷是他们儿时的榜样。
如果老太爷可以重披介胄,登上城门,绝对可以鼓舞军心。虽不说一鼓作气打败西戎联军那种假大空的话,但拖延到蒋随舟回来,应该不是问题。
花先雪道:“鼓舞军心非大父莫属。”
老太爷点头:“雪儿果然是明事理的,快,取老夫的介胄来,多少年来,没成想老夫还能再次披上它……咳咳咳”
老太爷稍微一激动,登时咳嗽起来。
老夫人焦急的眼圈发红,紧紧握着他的手,可是劝阻的话到了口头,又说不出来。他们做了几十年的夫妻,如今头发已经全白了,还能不明白老太爷是个甚么样的人么,只要下定了决心,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花先雪却开口了,道:“大父督军,又何必大父亲自登上楼堞呢?”
老太爷和老夫人都是一愣,老夫人抹着眼泪,道:“雪儿你这是何意?”
花先雪咬了咬后牙,似乎下定了决心,道:“大父大母,你们忘了么?当年便是蒋随舟身披大父的介胄,代替大父出征。介胄遮挡严密,戴上头盔谁能认出来?”
老太爷道:“你的意思是……”
花先雪平静的道:“让我披上介胄,代替大父督军。”
老夫人第一个大喊:“不可!!绝对不可!你是一个哥儿……”
花先雪不等她说完,反问道:“难道连大母也看不起哥儿,看不起女子么?”
老夫人语塞:“老身不是这个意思,但……”
花先雪道:“世道认定男郎出身便高人一等,女子和哥儿只能留在后宅相夫教子,繁衍后代。可是乔家的男郎都干了什么?别人能做的事情,我也可以。”
老夫人道:“可……可……”
她可了半天,旁边初一站出来大喊:“少夫郎,何必需要您披上介胄?让小人来!”
初一到十五是蒋随舟留下来的暗卫,他们全都身怀武艺,若说披甲上阵,他们更加合适。
花先雪缺摇头,太危险了,方才乌延山就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射杀的,现在花先雪的衣裳上还残留着乌延山的血迹。
大乌国的弓箭强劲,射程又这般的远,他们擅长骑射,阻击城楼上的人小菜一碟。一旦督军出现,便是移动的活靶子,无论是谁都太危险了。
可是……
花先雪不一样。
花先雪的系统还没有觉醒,觉醒系统最重要的一步便是重生。
简单来说,花先雪可以重生,而无论是老太爷,还是初一到十五,他们武艺再好,也不可能拥有第二条性命,也不能用他们的性命去赌。
花先雪不同,他可以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去等蒋随舟回来。
老太爷焦急的道:“让老夫去督军,老夫一把年纪了,也是活够了!”
初一道:“小人身强体壮,有武艺傍身,让小人来!”
初二初三等人也纷纷站出来,七嘴八舌的开始争抢。
花先雪面容镇定冷静,淡淡的道:“都别吵。这个家是皇上赏赐给我的府邸,既然你们住在这里,我才是一家之主,便要都听我的。”
*
乔悯受伤了,他的手臂被划伤,鲜血汩汩而出。也亏得是箭矢飞窜而来的一瞬间,蒋无患及时赶到,不要命似的扑上去,将乔悯扑倒在楼堞之上。
“悯儿!你流血了!快、快止血……”蒋无患压住乔悯的伤口。
乔悯瞪眼一看,蒋无患也受伤了,箭矢蹭过了他的面颊,将他的脸颊开了一个口子,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很大。
乔悯捧住他的脸:“你跑过来做甚么,留了疤往后不好看了。”
蒋无患忍不住道:“难道悯儿只爱见我这一张脸?”
乔悯道:“是又如何?”
蒋无患不但不难过,反而十足欢心:“你爱见我就好。”
乔悯:“……”自己是这个意思么?
正说话间,楼堞一片嘈杂:“快看!那是谁?”
“是老将军!”
“老将军来了!”
“快看,真的是老将军!”
乔悯和蒋无患震惊的看过去,果然一眼就看到了蒋家老太爷。
蒋无患大惊失色:“阿爹他来做甚么!这么一把年纪了,这不是胡闹么!”
“老将军”一身戎装,介胄加身,银色的铠甲斑斑驳驳,全都是经年累月的伤疤,那是战士的勋章。
他的头盔厚重,遮挡住了全部的面容,只留下一双镇定冷静的双眸,漆黑的双眸犹如黑夜的星辰,在慢慢暗淡的天色中,更显得那么缥缈,令人捉摸不透。
秦王梁锐负责作战的辎重补给问题,正在楼堞之下与官兵交涉,他的儿子梁敏之就在一旁。
梁敏之看到“老将军”,震惊的道:“老将军?您来做甚么啊!楼上太危险了,您年事已高,还是别上去了。”
“老将军”只是摇摇头,但没说话。
梁敏之又要劝说:“老将军,您……”
他的话说到这里,秦王梁锐微微蹙眉,拉住梁敏之,阻止了他的劝说。
梁锐深深的看着“老将军”,道:“楼堞之上危险,西戎联军已经开始集中进攻,他们显然不想等到我们的援军,此时上去督军,便是活靶子,会有性命之忧,你怕还是不怕?”
“老将军……”
确切的说,是身披战甲的花先雪。
他听着梁锐的话,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梁敏之一头雾水,不知“老将军”到底想说什么。
梁锐招了一下手:“放行。”
把守楼堞的士兵立刻散开两侧,恭敬列队,声如洪钟,贯彻云霄的齐声大喊:“骠骑大将军督军!”
“骠骑大将军督军!!”
“骠骑大将军督军”
喊声一声一声更高,彼时天色黑下来,随着高亢的喊声,整个楼堞燃起红色的火焰,烈火冲天而起,一下将庄严肃杀的梁京城楼照得灯火通明。
“老将军”站在楼堞之上,他握住鼓槌,高高扬起手……
咚
咚!
咚咚咚!
那是进攻的鼓声。
“是老将军……”
“是骠骑大将军,我们还有救!”
楼下兵器相接的士兵听到鼓声,纷纷仰头看向楼堞,那正在敲鼓之人,是所有大梁军士心中的英雄,心中的豪杰。
一时间士兵们的气势果然被振奋,嘶喊着冲杀上去。
花先雪举着鼓槌,奋力敲鼓。
蒋无患跑过来,着急的道:“阿爹……”
不等他说完,乔悯突然拉住蒋无患,对他摇了摇头。
蒋无患道:“可是……阿爹年事已高,他这样敲下去,身体会吃不消的。”
其实蒋无患说的无错,鼓槌十足沉重,这可是战鼓的鼓槌,花先雪身材纤细,又披着几十斤重的铠甲,敲几下还行,但是一鼓作气的敲下去,汗珠儿立刻滚下来,手臂酸软的不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