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沈志远被戳中最痛的地方,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脸色铁青:“我为了我自己?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以为我愿意低三下四吗?你住的这房子、穿的衣服、吃的饭,哪一样不是我省吃俭用、低声下气换来的?你凭什么瞧不起我?你有什么资格嫌我恶心!”
“这个家全是靠你的吗?沈志远,你真是好大的脸。”张淑华的声音尖利起来,眼眶发红,“我的付出就不是付出?我每天上完班回来还要伺候你们爷俩,我有哪一天休息过?你倒好,天天躺在沙发上当大爷,水龙头滴了几个月你都听不见,最后还是人家陆辞舟一个外人来修的。”
“你有关心过我吗?我把一辈子都搭进这个家里了,到头来连反对儿子结个婚的资格都没有,你还要我配合你讨好陆家。我告诉你,我真的受够了!”
这句话砸出来,整个客厅安静了整整两秒。沈志远的脸从灰白涨成了紫红,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能吐出来。
气急之下,他忽然捂住胸口,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跌回沙发上,呼吸变得又急又浅,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张淑华愣住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喷涌而出的愤怒和委屈,在这一瞬间被恐惧浇了个干干净净。
她猛地扑过去,手指碰到他额头上冰凉的冷汗,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声音发抖:“志远?志远!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沈志远的眼皮翻了一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浅,胸口的起伏也变得不规则。
张淑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手指抖得几乎解不开锁屏,好不容易拨出去,对着电话那头哭着喊:“救命,我老公心脏病犯了!”
她报地址的时候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咬字含混不清,接线员不得不让她重复了两遍。
挂了电话,张淑华蹲在沙发旁边,握着沈志远的手,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那只手冰凉,手心湿漉漉的全是冷汗,指节僵硬地蜷着。
她这辈子从没觉得自己这样无能过。教了几十年的书,此刻却连怎么救自己丈夫的命都不知道。
第93章 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家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
张淑华跌跌撞撞跑过去开门。陆辞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脸上还带着被冷风吹出来的红。
他今天穿了一件薄棉袄,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看起来心情不错,正要开口打招呼,就看见了张淑华那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
陆辞舟表情瞬间凝固,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见了沙发上蜷着的人影。
他下意识把水果往张淑华手里一塞,几步快走过去,跪在沈志远身边,俯身侧耳听了一下呼吸,又伸手探了探颈动脉。
没有搏动。
陆辞舟的脸色陡地沉了下去。
“阿姨,120打了吗?”
“打……打了。”
“叔叔有什么病史?心脏有没有问题?平时吃什么药?”
说话的同时,陆辞舟已经双手交叠,掌根部压在胸骨中下段,双臂伸直,身体重心往下沉,开始做心肺复苏。
胸骨在他掌根下陷又回弹,一下一下,带着整个上半身的重量。
“他……他有冠心病,平时吃阿司匹林……”张淑华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淌了满脸,“好几年了,前两年做过一次造影,医生说不用放支架……”
“好,我知道了。”陆辞舟回应着,头也没回,在心里飞快地把“急性心肌梗死”的可能性提到了最高级,按压的力度又沉了一分。
数到三十。他停下来,一只手托起沈志远的下颌,打开气道,另一只手捏住他的鼻子,俯身吹了两口气。余光扫过胸口,确认胸廓微微隆起又落下,随即继续按压,衔接得几乎没有停顿。
他一边按一边开口,声音压得很沉:“叔叔,能听见我说话吗?”
张淑华无助地跪在旁边,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120的急救人员赶到时,陆辞舟已经做了将近八分钟的心肺复苏。他的额头全是汗,把人交给急救医生后,又条理清晰地交代了按压时长、病人的既往病史和目前的体征情况,帮着急救人员把沈志远抬上担架。
张淑华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想跟着担架走,腿却软得迈不开步子。
陆辞舟回头看了一眼,把她手里还本能攥着的那袋水果接过来放到茶几上,然后伸出手臂扶住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阿姨跟我走”,半扶半搀地把她带下了楼。
一路上,陆辞舟坐在救护车后排,给沈砚清发了消息,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补了一句“别急,路上小心,没什么大事”。发完他偏头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眉头微微皱着,但表情还算镇定。
张淑华坐在他对面,缩在角落里,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灰白的线。她的眼神是空的,整个人仿佛已经被巨大的冲击撞散了架。
沈砚清赶到医院的时候,沈志远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走廊里弥漫着冰冷的消毒水味,张淑华坐在抢救室门口的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扯着自己的衣角,指节泛白,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目光空洞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到沈砚清的那一瞬间,张淑华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了堤。她站起来,踉跄着扑进儿子怀里,整个人颤抖着,嘴里反复念叨着:“是妈妈不好……都是我的错……”
沈砚清抱着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红灯,又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陆辞舟。
陆辞舟靠在墙边,看到沈砚清的目光,他安抚地轻轻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放心。
抢救持续了三十多分钟。医生推门出来的时候,张淑华几乎是弹起来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医生,他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朝他们点了点头:“病人是急性心肌梗死引发心脏骤停,幸好现场急救做得很及时,抢救非常成功,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了。住几天院观察一下,没什么大碍就可以出院。”
张淑华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回椅子上,还好沈砚清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沈志远被推出来的时候,镇静药物的效果还没完全褪去,眼睛闭着,灰白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平日里那种精明劲儿全没了,躺在白色被单里,看起来只是一个憔悴的中年男人。
张淑华跟着病床走进病房,坐到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沈志远的脸,眼泪又下来了。她一只手握着沈志远的手腕,另一只手拿着纸巾按自己的眼角,按完又倾身给他掖了掖被角。
沈砚清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在病房门口的塑料排椅上找到了陆辞舟。
陆辞舟坐在椅子上,棉袄大敞着,袖口沾了一块没洗干净的碘伏印子,头发被汗浸过又干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看起来有点狼狈。
他正低着头,揉着自己发酸的手腕,听见脚步声,偏头看见沈砚清,咧嘴笑了一下,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
沈砚清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不进去?”
“嘿嘿。”陆辞舟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你妈应该不想我看到她那副样子。”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了陆辞舟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你这几天跟我说在图书馆学习,其实是偷偷去我家了?”
陆辞舟的表情僵了一瞬,眼神开始往旁边飘:“什……什么偷偷,我又没翻窗户,走的是正门,光明正大去的。”
他忽然正了正神色,理直气壮地补充:“再说了,什么你家我家,那是咱家。”
沈砚清没回话,继续看着他。
陆辞舟和他对视了几秒,那点虚张声势的理直气壮很快就泄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耷拉下脑袋,老实交代:“我这不是想多跟咱妈相处相处,帮她干点活,她肯定就喜欢我了。”
说完他又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底气地嘟囔:“虽然目前看来效果好像一般……但你别急啊,我还在努力中。”
沈砚清看着他,胸口忽然漫上来一股又暖又热的酸软,胀得他喉咙发紧,半天说不出话。他垂下眸,拿过他的手,帮他揉按起来。
陆辞舟看沈砚清沉默着不说话,以为他是在后怕沈志远的事,连忙凑近一点,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小心翼翼的:“放心吧,咱爸没事的。我刚刚去找医生问过了,预后很好,真的不严重,你别担心。”
“嗯。”沈砚清垂下眼,顿了一下,轻声道,“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
陆辞舟抿了抿唇,故意换上一副轻松的语气哄他,“你看这不是巧了吗?我正好学医,而且还在准备考心胸外科。等以后我成了金牌医生,咱爸这一点点小毛病,那不是手拿把掐、轻而易举、不值一”
他的话突然顿住了。
张淑华不知什么时候推开门出来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眼眶还是红的,但神情已经比刚才镇定多了。她看着他们,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
陆辞舟“腾”地一下站起来,脸上那股“咱爸”的热乎劲儿还没退干净,嘴上已经飞快地切换成了乖巧的语气,老老实实叫了一句:“阿姨。”
沈砚清也站了起来:“爸醒了?”
“嗯。”张淑华应了一声,转向沈砚清,“砚清,你在这儿看一会儿,妈回家给你爸拿点换洗衣服。”
“好。”
张淑华正要转身,忽然顿了一下。她看向陆辞舟,抿了抿唇,像是要说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终于出了声,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带着一点不太习惯的柔软,和一点不知道怎么表达的、沉甸甸的东西:“今天……谢谢你。”
陆辞舟连忙摆手:“不用谢,阿姨,这也是我应该做的。”
张淑华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陆辞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这才重新坐下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沈砚清,压低声音问:“刚才咱妈……是不是对我态度好一点了?”
沈砚清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又把他的手拿过来,按摩手腕。
第94章 给你们养老
沈志远住院的那几天,陆辞舟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过来送饭。
大部分都是从医院食堂打包,荤素搭配,汤饭俱全,保温袋裹得严严实实,送到病房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沈志远靠在床头,张淑华坐在床边拆饭盒,三个人偶尔聊几句天气和新闻,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送完饭陆辞舟也不急着走,顺便去护士站转一圈。翻翻护理记录,问问今天心率血压怎么样、夜里有没有不舒服、用药有没有调整。
护士站的几个小姑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拎着大包小包从电梯里出来,就有人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笑:“哟~小陆医生又来给爸爸送饭啦?”
陆辞舟脚步不停,笑得露出一小截犬牙:“那可不。”
巧的是,林雨又住院了。
还是呼吸科,还是四楼,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入冬之后气温骤降,她那本来就脆弱的支气管被冷空气一刺激,哮喘又发作了。不算严重,但医生说她这体质得住院观察一周,以防万一。
呼吸科和心内科不在同一层,陆辞舟每次都先上五楼再下四楼,绕一个大圈。
林雨一看见他就笑,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从床上坐起来:“陆辞舟,你真是比我亲哥还亲。吴桐那混蛋就知道把我关在医院里,明明这次都没什么事。”
陆辞舟伸手把她床头柜上那堆零食袋子往旁边拨了拨,腾出放饭的地方,没好气地说:“你哥日理万机,每天又要上课又要备考又要赚钱,忙得恨不得去岛国学分身,就这还抽空来给你买这些垃圾食品。你倒好,还说他混蛋。你个小没良心的。”
林雨也不客气,掀开盖子就扒饭,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我又不白吃他的。等我以后工作了,给你们养老就是了。”
陆辞舟笑了一声,抬手帮她把汤盒盖子打开:“光养我们两个可不够,你嫂子那份也得算上。”
林雨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眨了眨眼:“嫂子?”
陆辞舟面不改色:“沈老师。”
林雨“哦”了一声,表情轻松得很:“那我就再多赚一份,反正他看起来那么瘦,应该也花不了多少钱。”
陆辞舟靠在门框上笑了好一会儿。
有时候实在忙得脱不开身,他就打电话订外卖。外卖小哥送了几回都记住了,有次还在聊天框里问他:「哥们,这俩病人都是你家人?」
陆辞舟刚从实习科室出来,白大褂还没脱,靠在护士站外面的走廊上,打字回过去:「算是吧。」
外卖小哥那边沉默了老半天。聊天框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又灭,灭了又闪,最后弹出来一句:「太不容易了,有弄海浪筹吗?我也想给你捐点。」
沈志远出院那天,陆辞舟一大早就到了医院。他把手续跑完,药取好,和沈砚清一起扶着人站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