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原来每一个阳光的注脚上面,都是真实的疮口。
“你是…那个孩子。”
“哦,被发现了呀。”
祈继应得很淡,低头,看着手里那支空瓶,又想去怼自己的腺体,动作有点神经质,像已经刻进肌肉记忆,不用经过大脑就做的事。
殊景一把握住他手腕,夺下那东西。
发给受试者的安抚剂,瓶身上都有编号,这一支是给01号受试者的。
Mirac,奇迹。
祈继。
殊景握着祈继手腕的手微微发抖。
他早该想到的。
在刚刚面临实验困境时恰好提出申请,要求匿名,不见面。
总是后半夜传数据,几次信息素波动。
不明原因出门,回来身体发冷,是因为那时还在用冷却液稳定腺体封贴?
所以,白天在他面前伪装Beta,到了晚上,要把封贴主动破开,做实验,再重新给自己注射冷却液。
据说冷却过程极其痛苦,堪比重做手术。
整整两个月,每一天。
就这么反复撕开、反复重建,封贴再叠加安抚剂。所以祈继后来才会暴露,不是不小心,是他的身体早就坏掉了,他不能很好地控制了。
可即便这样,即便是Alpha身份暴露、他们分开后的那些日子,也从未间断。
只除了献血后那三天,他可能晕过去了,可能彻底没法做实验了,但他还是回来了,做完最后两天。
一个从实验室逃出来的实验体,最怕的就是做实验,却为了他
他说:我的爱人,讨厌Alpha信息素。
他还说:会一直传数据,到你不需要为止。
殊景的眼睛模糊了。
“你到底还骗了我多少…”
祈继怎么能这样,总是这样,总要骗他!
他是要让他心软吗?如果要他心软,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他?在他生气不理他的时候,他就该告诉他了。
他该告诉他的,他一定会心软,他为什么不说?
可这次,殊景更恨自己,那些天他明明已经察觉到祈继的异常,偶尔发呆,眼神空洞。
他却忽视了,直到现在!
“我们去医院,我会治好你,让你恢复成正常的Alpha。”
“不,我不要,我不治!”
祈继被他拉着,往后缩了一下,这个后退的动作很小,却让殊景心口一阵钝痛。
祈继看他的眼里竟有一丝恐惧,“不用治,这样就很好,没有信息素,哥哥不会难受…没有信息素就是Beta了,Beta很好。”
殊景嘴唇咬着,说不出话。
祈继小心翼翼抬眼,像在辨认他是不是生气了。然后低下头,在自己口袋里摸索了好一阵,掏出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包装纸皱巴巴的,不知揣了多久。
“不要不高兴。”他慢慢摊开手掌,“只剩这一颗了,都给你。”
“……”
殊景肩膀无法自抑地颤抖起来。
祈继还在看他,那双深褐色瞳孔里曾经像熔岩一样滚烫的光和热,此刻只剩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灭掉的余烬。
殊景再也忍耐不住,用力抱住了他。
“哥哥…?”
纵使祈继再不愿意,殊景还是坚持带他找到了何医生。
何医生也从新闻里得知近来发生的事,他见殊景神色憔悴,没有多问,直接让祈继进诊疗室检查。
祈继明显抵触,但几次偷看殊景,又忍着不动。
何医生做完检查,又叫来一位同事低声讨论片刻,对殊景道:“需要单独和你聊聊。”
“那我在外面等。”祈继走到走廊长椅边坐下,仰头看向殊景,又和以前一样乖。
关上门,何医生摇了摇头,“很难办。”
殊景的心一沉。
“他的腺体不能正常释放信息素,处于麻痹状态,但据我观s*w*z*l察,外伤不是主要原因。刚才请了心理科同事来会诊,一致认为他的情况更接近于一种自我封闭。”
“…自我封闭?”
“对。我们测试发现,他现在情感反馈特别迟钝,对Alpha而言,信息素是情感传递的直接媒介,但感觉他的信息素像阻断了。”
何医生琢磨了一下措辞,“打个比方,如果一个人说话总是不能被听见,那他会渐渐变得不爱说话,再不会说话。同样的,信息素是Alpha的语言,他的信息素如果不能被听见,时间长了,他就渐渐感知不到自己的存在了,出现‘失语’现象。”
殊景听完这番话,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他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信息素被阻断。
之前以为屏蔽剂对Alpha也有抑制效果,能让信息素浓度下降,所以才将它转为II型安抚剂,但它本质上还是屏蔽剂。
屏蔽信息素,相当于用一个罩子把人罩在里面,并非阻断信息素生成,是让已经释放的信息素不能被外界感知。
所以,祈继看似“不纠缠”、顺从、默默退开……他以为那是懂事,是终于冷静,但其实那是他被困住了。
而他努力追着他、想要说话给他听的时候,是在拼尽最后的力气表达。
可自己做了什么?他拒绝听,拒绝看,用冷暴力回应,用最伤人的话否定他。
所以不是有人陷害,不是B转O安插的受试者故意抹黑,是他做的安抚剂,真有问题!
是他亲手把祈继……
殊景的喉咙像被堵死,“真没办法了吗?”
“他的腺体外伤,说实话,他对自己很能下得去手,是真的不想要这个腺体,所以也可以侧面看出,他封闭的动机很强烈。想要恢复,心理疏导和外伤修复缺一不可,但我们刚才给他做了测试,他自己并不想好…”
殊景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诊室外突然一阵嘈杂。
紧跟着是祈继的怒骂,殊景立刻起身冲了出去。
走廊里,祈继正跟一个人扭打在一起。
那人被祈继按在墙上,看到殊景出来,立刻大喊,“就是他!就是他害了我弟弟!”
几个候诊的病人和家属围在四周,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有人交头接耳,目光纷纷转向殊景。
“对!是他做的安抚剂!我看过照片!”
殊景没有解释,只上前要拉住祈继,可祈继被激怒,根本不听他的,挣开他就要继续揍人。
就在这时,一个东西朝殊景砸来,祈继原本朝着另一边,却像背后长了眼睛,猛地转身把殊景护住。
那东西砸在他额角,闷响过后,水流了祈继满脸。
那几人见状,拔腿就想跑。
“站住!”贺翎带人从走廊另一头冲过来,一同出现的还有陆言彰。
男人风尘仆仆,见殊景没事,才勉强松了口气。
祈继被砸了,头发湿淋淋地淌着水,好不狼狈,却像没感觉似的,只盯着殊景,但那眼神有些茫然,完全不像他平时看他的样子,整个人还在状况外。
殊景刚才并不想和那些人理论,这时按着祈继的脑袋,气得胸口起伏,眼睛都红了。
走廊里混乱的场面被迅速控制,闹事者一个都没跑掉。
陆言彰走到那个叫得最凶的人面前,“你说你是病患家属,病患呢?”
那人张了张嘴,支吾半天,报不出病房号,也说不出病人的名字。
他脸色沉下去,与殊景对视一眼,又是被指使的。
第80章 第 80 章 为自己,追
这几个根本不是所谓的病患家属, 真正的受试者和家属陆言彰已经安排逐个善后,由信息素医院和各级鉴定机构出面对腺体进行健康全检,他来正是为处理这些事。
因为闹得太大, 为避开追踪, 他们不得不换了一个落脚点。
陆言彰站在窗口观察外面,听耳麦里不同线路的人传回讯息, 转回头, 看殊景拿冰袋帮祈继冰敷。
那只手刚碰到祈继额头, 他身体就缩了缩, “离我远点。”
殊景一怔。
祈继也愣住了, 声音都有些结巴,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知道, 我好像…控制不住自己。”
“……”殊景弯了弯唇,“没关系。”
陆言彰走过来, 殊景明明看见了他, 却别开目光。
那目光里有什么, 让陆言彰的心脏无声地揪疼。
当晚, 殊景寸步不离陪伴祈继, 帮他敷伤口, 靠坐在床上,让祈继枕他的腿。
可就算这么近, 也闻不到苦可可的味道, 没有强信息素, 没有弱信息素,连蛋糕味都没有。
“你为什么想把信息素变成苦可可?”殊景问了之前没问的那个问题,祈继想让他问的。
祈继仰面朝着天花板, 脸上没什么表情,“其实是想做成巧克力味,但有点苦。”
是的,不止一点苦……殊景想,是祈继原本的味道,太苦了。
他曾天真地以为,用一颗巧克力流心糖就能盖过去。
殊景轻轻抚摸祈继的头发,拨开来,白头发更多,在床头灯下露出清晰的分界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