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还是太年轻,看东西过于表面。”梁觉非晃了晃手指,“人类文明从来不是靠平等进步的,而是靠分工和基因。Alpha与Omega才是自然选择,Beta是过渡形态,AO结合,才能造就真正的繁荣稳定。B转O不是毁灭Beta,而是让Beta变得更完美,这难道不好吗?”
殊景听得恶寒,浑身发冷,“你这么说,问过其他人的意思吗?你就代表他们了?你为一己私欲,要让所有Beta都跟着陪葬?B转O是会害死人的!”
三年前实验室事故里那些标本、照片……亲眼看见的血腥场面,他究竟是怎么能若无其事与他谈论?
“那你自己呢?”梁觉非讽笑,“你一心想做所谓安抚剂,不就是要让信息素消失?如果Alpha没有信息素,就像你那个可怜的小男朋友一样,很好。如果没有AO,只有Beta,更好!”
“我…”殊景身体一颤,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
他想到祈继,想到那些差点被他牵连的Alpha。
“如果知道是这样,我绝对不会…”他是想治好超感症,他是很讨厌Alpha信息素,可他绝不会用毁灭别人的方式为自己铺路。
然而事实是,他做了,在不知不觉中,造成伤害。
殊景用力扣紧怀中的本子。
梁觉非注视他的表情,“小景,你是我的学生,我看着你长大,你想过什么,我都知道。”
“…你也记得,你是看着我长大,”殊景松开紧咬的唇,从喉咙里挤出声音,“那些Beta视你为榜样,你的学生里那么多Beta,都是因为你才进的研究院,你却在想着怎么把他们变成Omega。”
梁觉非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是Beta的榜样了?是那些人一厢情愿,非要给我戴上这顶帽子。”
殊景不可置信地摇头。
梁觉非看他的眼神忽又变得慈爱,“傻孩子,你当然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才是同类人,你只是还没想清楚,做科研,总是需要牺牲的。那些Beta不是在受苦,他们是在为人类未来做贡献。
“你现在不理解,觉得他们是受害者,可等真正的新世界到来,他们会和那些转化成Omega的幸运儿一样,被历史铭记,到那时候,所有人都会感激,是我开创了这个盛世。”
救世主。殊景想起这个代号,B转O初期的内部代号,“救世主”。
“你真是疯了。”
他一步步往后退。
多一秒也不想在这办公室待着了。
这间办公室,十多年如一日的老样子,都说梁教授勤俭,一心扑在研究上,无论到什么地位,都保持初心。
这里,殊景考上首院时,曾第一次进来,老师将一整套植物图鉴给他,说是奖励。
每个实验失败的深夜,他到这里求助,听老师不厌其烦地指导。
每次获得些许荣耀,也是在这里……
“小景,真是老师的骄傲。”
他总觉得,不是的,老师才是他的骄傲。
这就是他的骄傲,他的灯塔,他视为父亲的人,他全部的信仰与支柱,竟是一切黑幕的源头!
殊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转身的,又是怎么推开那扇门的。
他强撑着脚步走出来。
梁觉非完全没有阻拦,也根本不需要阻拦,他目光怜悯,那道背影于他,或许就是一个垂死挣扎却还不肯倒下的可怜人。
天光白得刺眼,刚到外面,殊景整个人往前一栽,被陆言彰扶住。
殊景反手抓住他手臂,“那个催化剂,是我妈妈…?”
陆言彰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没有见过她,但一直有联系,她不让我告诉你,觉得愧对你。”
殊景抿唇,眼里全是红血丝。
真的是这样。
祈继因为用药时间最长,加上封贴的反复损伤,副作用在他身上提前暴露。而在那之前,X催化剂将安抚剂的毒性又降低如果不是这两个原因,如果他继续扩大实验范围、延长实验时间,那后果……
“所以,安抚剂,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方向错了,无论如何都对不了,越好的罩子,伤害反而越大。
是他错了,他错了。
脚下的地面好似在一块块塌陷,殊景必须拼尽全力,才能靠自己站住,他松开陆言彰手臂,从口袋抽出一支录音笔。
却发现,开不了机。
原来在进办公室的时候就被干扰失效了。
也是,这点雕虫小技,怎么能斗得过他呢,藏到现在,连祈继都没找到的人。
殊景惨然一笑,“…不要了。”
他趔趄了一下,这次被陆言彰揽住,“小景。”
殊景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他硬生生逼到底,摇头,“我没事,我要回去了,祈继在等我。”
陆言彰的力道忽然变得有些重,像在怕他挣脱,殊景从这个迟疑里意识到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他走了。”
殊景的表情一片空白。
他推开陆言彰,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那间临时落脚的安全屋里,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这次连蛋糕也没有了,只有那根绳编项圈。
项圈坠着同心扣,沉甸甸地压着一张便签。
[哥哥,我试过了,但我找不回来。s*w*z*l]
“找不回来?”殊景肩膀颤得厉害,“什么找不回来?”
感情吗?说他自我封闭、感情缺失,他就真的不喜欢他了?那他为什么不直接当着他的面说清楚!
[就当我不在了吧,不要找我。]
殊景抓着那张纸就站起来,开始在冰箱里翻找,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打开找。
陆言彰知道他在找什么,可那些东西不在这里,它们被存在另一个地址的冷柜中。
K9:[留给你的,不要让他看见。他喜欢这个纯度的可可,可以直接做成热可可,加点牛奶也行,上次教你了,不至于不会吧?每次让他喝一点再吃饭,他胃口会更好。]
说忘了爱的感觉,却冻了一冰柜的苦可可液块。
后面还有一句:[姓陆的……]
陆言彰抬眼,看到殊景终于停了下来。
“回宁川…”他喃喃,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亮,“他一定回那里了。”
陆言彰没有拦他,一路跟着,陪他买票坐车,听他和别人语气如常,唯独不和他说话。每当陆言彰试图开口,殊景就会忽然走开,或别过脸去。
宁川。
念念店门紧闭,台阶落了灰。
殊景跟隔壁商铺打听,阿姨看见他还笑呵呵地,“这家店关门好久了呀,我记得你,你是小祈的男朋友吧?他不是说你们要一起去首都开店吗?怎么,你们…”
殊景又去了自己家,去了祈继家,那两个家都去了。
他还去了外公外婆的老房子,甚至爬上那座山,找到民宿,又沿两条线到山顶。
雪早就融化,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找了一天一夜,最后,坐在街心公园的滑板场边,看彩色滑板一个接一个从他眼前掠过。
等所有人都散了,陆言彰才走近,“小景,回去休息一下吧。”
温热的大手覆上他肩膀,殊景依稀被什么闪到眼睛,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陆言彰的手腕上。
两条手链叠在一起,他一愣,猛地站起来,回到家就冲进卧室,从衣柜里翻出那个小丝绒盒。
祈继送给他的项链。
“哥哥,我在里面放了东西,如果有一天你很难过,但我不在你身边,不能哄你,你就打开来,也许能逗你开心呢。”
咔哒一声,同心扣弹开,里面是一颗绿豆大的黑色种子,随锁扣轻轻一跳,显得很活泼。
这是一颗韧息草的种子。
他曾经给流浪的小祈继讲过,韧息草很坚韧,无论酷暑严寒都可以活,还说以后等他工作了,把这种野草改良一下,让它能被种在别人家里,被大家喜欢,到时候就给这种草命名为“韧息草”。
“你也像小草一样,好好长大。”他当时鼓励他。
殊景捏着种子,手指微微打颤,壳上有裂纹,稍一用力裂纹就变大了,这种子竟只有外壳,没有胚芽。
福利院后园的韧息草,由一株母本繁衍的整片花田,原来,是从这里开始。
殊景收拢手掌,额头抵着手背,坐下来。
他没有听见,掌心响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声,有什么正被他的脉搏唤醒。
陆言彰一直站在门边,看殊景急切地扑向柜子,那条项链似乎藏得很深,可他一下就找到了。
他看着殊景抚摸它,对着它失魂落魄,最后握紧它,抱住膝盖,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缩在那里像只孤零零的小动物。
陆言彰很想过去,碰一碰他,可攥着门框的手却越扣越紧。
最终他只能转身,将发白的掌根按进大衣下面,死死扣住枪柄。
耳麦里传来贺翎的声音:“长官…您真要这样吗?这么做,您肯定会…”
[准备好接应,等我把那个傻狗弄出来,送他和小景离开。]
然后他就再无顾忌,直接端了B转O的大本营!
陆言彰强忍着不回头。
可刚踏出一步
“太小了。”
卧室里居然传出祈继的声音!
“只能存一次啊,那存点什么好呢?就这个吧。”
陆言彰转过身,殊景也从臂弯里怔怔抬头。
他打开手掌,露出掌心的小种子。
项链里真的有窃听装置?
“祈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