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那个此时此刻,正在走进试验田的纤瘦身影。
深夜,寂静无人。
殊景从出租车上下来时,寒风正凛,他裹紧外套,刷开大门。
来的路上已经得知故障完全修好了,温湿度又恢复正常,但他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他打开灯,逐排检查过去。
荧光灯管照得大棚越发空旷,叶片鲜绿,表面油润如初,他一株一株地看。
担心并不多余,有几株叶尖确实有脱水的征兆。
他蹲下来,正要伸手去碰那株叶尖发黄的幼苗,动作忽然顿住。
基质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水雾,边缘土壤颜色比别处深,已经浇过水了。
不像是自动滴灌系统做的,更像是有人手动浇的。
殊景捻了捻那层湿土,指尖沾上凉意,他翻开叶片背面,检查气孔状态。
同样不对劲,这株幼苗曾经出现过轻微根腐迹象,他做了标记,原本打算这两天抽空过来处理。
但现在,根部的褐色斑点已经消退,基质里多了一层活性炭颗粒。
有人抢在他之前,把问题解决了。
09区有门禁管控,能进来的只有项目组成员,和……上级权限。
某种熟悉的异样自心头滑过,像有什么记忆即将破土,又被冷静压回。
殊景目光扫过整片苗床。
不止这一株,后面几排的土壤湿度和叶片状态都在正常范围,几处他标记过的问题点经核实,都已经被妥善解决。
门那边,忽然轻轻一晃。
殊景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去,玻璃只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试验田位置偏僻,周围有施工点和临时棚架,流动人口很多。
他不是第一次在这里加班,但今天降温,风大,那股风声从门缝里钻进来,呜呜咽咽的,格外人。
殊景盯着门看了一会儿,拿起墙边用于理土的小锄头,悄悄朝那边走去。
侧身,轻推开门……
“汪呜…”
一只小黄狗瑟缩在角落,瘦骨s*w*z*l嶙峋,毛打着结,一见到他,尾巴立刻夹紧,却没有跑。
应该是跑不了,右腿耷拉着,地上拖出一条血迹。
殊景愣了愣,放下锄头。
这只小狗他见过两次,最近才到试验田附近,似乎被其他同伴孤立了,总独自徘徊,对人也很警惕。
他刚靠近,小狗立刻龇牙。殊景想了想,转身回到实验架。
之前祈继给大家送的保温袋,那个袋子很大,结实好用,就一直没丢,里面还有加班时吃的饼干。
他把巧克力味的挑出来,原味的拆开包装,蹲下身,将饼干掰成小块,放在地上。
小狗犹豫一会儿,又往前挪蹭一点,低头嗅了嗅,试着叼起一块,尾巴慢慢翘起来。
殊景又掰了几块。小狗显然饿急了,扎着脑袋猛吃。
手机在这时传来震动,殊景接起电话,是导师。
“我看到邮件,降C溶剂的提纯失败了?”
“是的,所里萃取仪精度不够,所以我想到一个手工方案,但银针草萃取有磁效应,存在干扰…会不会和陨石坑的辐射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导师沉吟,“有其他环境样本吗?”
提起这个,殊景想起那簇菌种,把照片发了过去。
按照规定,发现新物种必须上报物种研究办,殊景已经走完程序,只等高层成立专项组开展调查。
眼下萃取提纯降C溶剂才是他的重点,他并没多关注后续。
电话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才再次传来声音:“这菌丝形态,真有可能是新物种,具体位置在哪?”
“不好描述,但如果再进一次山,应该能找到。”殊景说,“那菌种有特殊的味道,我能闻到。”
“好,那你等上面来人,配合开展工作。”
电话挂断。小狗已经吃完了那些饼干,巴巴望来,显然还没饱。
“没有了,等会儿再给你吃。”殊景低声对它说,也不知它有没有听懂。
他返回里面,找出一只橡胶滴管,洗干净甩掉水珠,然后将它递到小狗嘴边。
小狗立刻一口咬住。
咬合动作会触发神经系统里的“安抚回路”,和婴儿吃手一样,也和Alpha咬配偶的本能是一个道理。
“让我看看你的腿,乖。”
这次殊景再伸出手,试着碰它时,小狗虽然畏缩抗拒,但不再恶狠狠地龇牙了。
殊景趁机检查伤口,发现不是碾压或器械伤,应该是被同类咬的。
脑中忽然闪过祈继侧腰那道疤,形状相似。
伤口比较严重,简单处理恐怕不行。殊景迅速找来一块干净的软布包住小狗,把它抱进怀里。
外面风比来时还急,直灌领口,他缩了缩脖子。
天气不好,叫车软件转了几圈都没人接单,这条路车少,得去大路。
殊景琢磨了一下,用那个装饼干的大保温袋将它兜起来,裹在软布里保持体温,走向路边停放共享单车的电子围栏。
刚准备解锁,一辆黑色轿车滑停在身侧。
后座车窗降下一半,露出男人线条锋利的下颌。
“上车吧。”
殊景脚步一顿。
不用打听,他也能从同事的议论中得知,这位首都来的大人物行程有多紧凑、公务有多繁忙。
这次的公开考察,还要去辖区其他几个分所,宁川只是其中一站,并非专程过来,更没时间做多余的事。
“陆顾问,”殊景声音冷淡,“我下班了,有什么事…”
“山里的事。”
那双深灰眼眸直视他。
两秒沉默后,殊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保温包。
小狗温热的心跳从里面传来,专门留出的透气缝隙内,露出一只棕褐色的眼珠,润润的,畏惧胆怯,却又乖巧信赖。
“……”殊景径直绕向另一侧,拉开车门。
前方,隔音板还关着。
殊景坐进来时,一条腿明显僵硬了一瞬。
陆言彰手指轻点,隔音板缓缓升起,空间与驾驶舱连通,不再昏暗逼仄。
殊景垂眸,让自己完全坐了进去。
司机恭敬询问:“先生,您去哪儿?”
陆言彰没说话。
司机是看着另一位乘客问的。
“……”殊景报出个街道名字,离自己住处还有些距离。
车辆启动,窗外景色开始后退。
暗处,祈继从树影后露出半边身体。眉目阴深,面无表情。
他低头看向导航仪上的行进路线,切换近道,跨上摩托车,头盔遮住脸和眼睛,轰鸣一声冲了出去。
车子驶入主路,开始平稳加速。
陆言彰微微偏头。
前方后视镜映出后座,穿暖灰色羽绒服的青年双腿并拢,抱着那个保温包,手指规整,不算放松。
车内暖风烘着那张脸,将皮肤晕出浅淡的薄红,眼睛自然平视,睫毛垂顺,侧面看像弯弯的一道弦月,在不停变幻的霓虹灯影里,闪着光。
陆言彰敛下视线,没完全移开。
“‘只是认识?’”他问。
殊景抿唇。这句反问,将被强行压下的记忆撬开一角。
在首都研究院,作为自培研究生报到的第一天,殊景遇到两位Alpha学长,都要带他,双方起了争执。
殊景不堪信息素困扰,躲进实验室工作。那次也是系统故障,整个温室的数据全部乱掉,他忙着排查、处理问题。
彼时陆言彰恰好经过。
他明明不负责研究生部,或许只是来办事,路过而已。
但陆言彰没走,他脱了外套,挽起袖子,进入苗床架间。
殊景记得他的手,那么大,捏着小小的镊子,动作却很灵巧,一株一株地清理病变叶片,连最隐蔽的叶腋都照顾到。
殊景问他,你怎么会做这个?
陆言彰说,看你做过。
两人一起,把最后一株处理完。
后来,陆言彰走出去,身边人看到他从实验室出来,问:“您认识这个新生?”
陆言彰停了一步,回答:“认识。”
彼时殊景在他身后,两人走向不同的方向。
那年殊景二十一岁,也是他们确定关系的第三个年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