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这个话题先前已经结束了。陆言彰原以为殊景是身体不舒服闹情绪,现在也觉出不对劲,他不是在闹,他是真要走。
陆言彰语气微微沉下来,“你现在这样,能去哪儿?”
殊景咬住唇,他唇色本就苍白,现在更像一张纸,像要把什么话一起咬碎吞回去,可到底没吞下。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用吗?”
陆言彰一怔。
殊景奋力往前走了几步,腰却被一只手臂揽住,他被迫跌回那个怀抱。
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在陆言彰面前,总是这样。
总是这样,擅自替他做决定。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他。
明明从小到大他最信赖他。
明明小时候,夏天,外婆家的院子里,他踮着脚去够树上的石榴,够不着,是陆言彰从背后托住他的腰,把他举起来。
“小景,摘大的。”少年声音带着笑,阳光落在他肩上,蝉鸣一声高过一声。
明明那个雪夜,北河夜市,他醉得不省人事,陆言彰背他回家。
他伏在那宽阔的脊背上,脸埋进他颈窝,闻到的还不是焚香,而是淡淡的、温暖的味道。
明明拿到首都研究院录取通知书那天,他去找陆言彰,看到男人手里拿着信封,藏在身后,只说:“恭喜。”
后来殊景才知道,那信封里是调令,陆言彰本来可以调往更远的地区,只要在那里待满期限,就能更快晋升,但他还是选了首都,选了那些别人都不敢接的任务。
明明曾经……
殊景咬牙,用力想要挣脱,却就是推不开。
那双臂膀如同铁铸,强势到谁也撼动不了分毫,顶级Alpha的力气,根本不是一个Beta所能抗衡的。
这么久以来积蓄的压力,他以为在那山顶上都释放了,想通了,而这一刻,身体崩盘,意志飘摇,才发现一切都是徒劳。
眼眶烫得像有火在烧,殊景突然一口咬上陆言彰肩膀。
隔着衣服,发狠地咬下去,实则毫无力气。
可陆言彰只感觉是直接咬在他心上。初吻那夜也是,被醉醺醺揪住衣领,被用嘴堵住唇,殊景任性起来,随便一下就是杀招,根本不计后果。
“……”陆言彰眸色深沉,就这么任他咬,眉头都没皱一下。
直到殊景终于力竭,慢慢松开,安静了。
长久的沉默。
“…菌种,我不会交给冯维岳,”殊景声音沙哑,“我也不可能支持B转O。”
陆言彰没说话,只是抱着殊景回到床边。
“让我走。”殊景身体虚弱,心里憋着一股气,他不要住在这里。
陆言彰原本是要将他放在床上的,这时也不动了,“让你走,你打算怎么办?”
“你问我的打算?你要阻止我吗?”
“如果你想正面和他们对上,我会阻止。”
“那你还问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陆言彰眉骨微微绷紧,像被什么话刺中。
殊景忽然笑了,“其实…只是个幌子吧。”
“…什么?”
“说什么资源倾斜,说什么项目裁撤,都不过是借口,对吧?”殊景看着他,脸颊烧得通红,眼里的光却极冷,“高层绝不会让安抚剂在B转O之前成功的,因为…
“从我放走实验体、从我拒绝加入B转O、从我重新立项安抚剂我就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陆言彰眉间纹路更深了,他凝目注视殊景,没有应声。
而殊景愈发直视他,蜷在陆言彰胸前用于抵挡的手攥紧,压抑身体的颤抖。
安抚剂与B转O,表面都是为解决AB婚姻问题,殊途同归,理应良性竞争。可就在安抚剂只差一点就要成功的时候,资源倾斜了。
“这三年他们看我做安抚剂,觉得我做不出来,所以无所谓,所以让我做,但他们其实从来就没想过让我成功…”
殊景又是一笑,像在自嘲。
“现在他们终于要处理我了,因为什么?因为我彻底挡了他们的路。”
像高热惊厥,殊景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终于说出来了。
只是不肯直面横亘在眼前的那道天堑,怕自己跨不过去,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B转O和安抚剂,本质就代表两个群体的利益:Alpha和Beta。
B转O一旦产业化,跟着是基因编辑、手术改造、术后康复、Omega数量增长带动的抑制剂消费……一整套高价值产业链。
安抚剂呢?植物提取素,气味生效,无需注射,无痛舒适。可它需要漫长的人体实验,安全性一定会被Alpha质疑。抑制剂虽有副作用,但至少已知、可控。
有多少Alpha,愿意为Beta拿自己做实验?
不可能的。
B转O唯一牺牲的,只有Beta的身体。即便抛开风险,谁又能保证这项技术扩大后,不会出现被迫改造?黑市里不会出现被交易的Beta?
甚至……强行生育。而后千千万万的Beta,都将面临同样的命运。
殊景的眼圈彻底红了。
“为什么有B转O,却没有B转A?”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真的是因为A多O少吗?不,是因为Alpha根本不可能让Beta去争夺他们的地位!他们从来都不需要被安抚,他们要的只是能标记、能臣服的Omega。”
陆言彰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能说出话,因为他看见殊景的笑,笑意浮于表面,一晃而过,很短,像雪地上的光,亮一下就灭了。
“哦,不对…”他说,“是‘你们’,你们Alpha。”
殊景咬住了那个词。
他看着陆言彰。
“你们这些Alpha…自己都控制不了信息素,为什么要我们Beta来承担后果?Alpha做不到,凭什么…我这个Beta,不能做?”
那双清凌的眼里尽是红血丝,这句力竭微弱,已没多少重量。
陆言彰却被压得胸口闷疼。
他终于肯放下殊景了,不是放他走,是将他重新放回床上。
他就那样抱着他,先让他在床沿坐稳,再把重量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卸下来。没有完全撒开手,依然揽着他的肩膀。
殊景看见陆言彰的另一只手向他伸来,轻轻贴上了他的额头。
触感温凉干燥,于混沌里送来一缕清风,熟悉的心跳从那面胸膛传来,模糊又沉重,像一场刚刚止息的暴雨。
风住雨歇,两人都被浇透。
仿佛梦中一脚踩空,殊景轻轻吸了一口气,才蓦然惊醒,想将什么藏起来,可胸膛起伏太明显,连他自己都注意到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怎么会对陆言彰说这些,是不是烧糊涂了……
“对不起,小景。”
殊景微微一颤。
陆言彰在说什么?
是我没保护好你。
他低声开口:“…无论你想怎么做,这次,我保证,主动权都会在你。”
第27章 第 27 章 他的小景,
“现在先休息, 菌种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殊景闭上了眼。
挣扎半天,又回到原点。
他抬起手,遮住发涩的眼皮。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倔强, 壁垒看似坚固, 实则不堪一击,现在都像退潮一样, 从身体里抽走了。
那就睡吧。干脆睡吧。睡着了, 所有事情都不用再想了。
陆言彰在床边坐下, 一直等着。
窗外雪花纷扬, 他听见殊景的呼吸渐渐深长, 却不算安稳。
他伸出手, 想触碰他的脸, 指尖悬在半空, 迟迟落不下去。最终他弯曲手指,仅用指节边缘轻轻蹭了蹭殊景的眼尾。
那处皮肤潮红, 睫毛内侧并没有任何湿润的痕迹。
再往下, 嘴唇也干裂起皮, 只有几缕被汗浸润的发丝黏在那里。
陆言彰依旧只用指节那一点, 很轻很轻地拨开。
“小景, 有我在, 没人能再威胁你。”
但殊景已经听不见了。
这场高热来得太凶,全面席卷了他的意识, 后来殊景又反复起来过两次, 基本处于半昏状态。
陆言彰守在床边s*w*z*l, 每十分钟换一次冷凝贴,每半小时测一次体温。
最近这次,还是38.7℃。
陆言彰拧眉, 将拇指搭在殊景手腕上,心率很快。
殊景瑟缩了一下,陆言彰立刻放轻动作。
是头疼,还是他力道太重了?
他稍微松了手,看着殊景即使睡着也忍着难受不发出声音的样子。
他没有对他撒娇……明明小时候一生病,就往他怀里钻。
后来连测体温的间隔都缩短了,陆言彰来回好几趟,再次打给医生:“一直没退烧。”
不是第一次照顾殊景了,可还像孩子刚生病就着急的新手父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