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吃完药不久,再多观察一阵…”医生委婉道,“可以先物理降温,适当补充点食物,如果吃不下,可能需要打针输营养液。”
殊景在昏沉中听见什么,嘟囔了几个字:“不打针…”
他抱住陆言彰手臂,像要抢手机。
陆言彰垂眸,挂断电话后,俯下身,低声问,“小景,喝点粥好不好?”
“唔…”殊景迷迷糊糊应了。
陆言彰重新叫了粥,用凉水碗泡着,让它尽快变温。然后扶起殊景靠在自己肩头,先试了试温度,再把勺子喂到他嘴边。
殊景起初能咽一点,没一会儿就摇头不肯再吃。
“再两口。”陆言彰声音轻缓,“能吃东西的话,就不用打针了。”
殊景又乖乖咽了两口。
就这么哄一会儿、等一会儿。
虽然神志不清,但被骗着吃掉小半碗后,殊景终于扭过身体,“不要了…”
他一头往被子里栽,躲避投喂。
陆言彰低低叹了口气。终于,肯对他撒娇了。
“乖,坐一会儿。”他拿纸巾帮殊景擦嘴,在他又软绵绵想往下倒时,将人抱进怀里,让他靠着自己。
“刚吃完,现在躺下胃会难受。”
这个胸膛太硬,殊景似乎靠得不舒适,又似乎潜意识里还是想逃,所以一直在动,小鸟钻窝似的,拱了半天,才像累极了,浑身的毛顺溜地垂下来,蹲在这个草窝里稳稳地打瞌睡。
很安静,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红着眼控诉的人。
客服送来水盆,接好热水,就出去了。
酒店暖气很足,穿一件单衣也不冷,陆言彰解开殊景上边的衣扣,用热水浸湿毛巾,拧干,折成方块。
殊景掌心滚烫,毛巾裹上去,就像拢住一团棉絮。
陆言彰不需要刻意收拢手指,就能用毛巾轻易覆住整片手背,皮肤薄透,淡青色血管隐约可见,仿佛随时会被水温烫化。
他握着那只手,轻轻擦拭,从指缝到腕骨,每一寸都仔细。而当他松开毛巾,那手腕就掉了下去,像连这点重量都承受不住。
陆言彰只得将那只手重新妥帖地放好,再浸湿毛巾,擦上殊景颈侧。
那里的皮肤更薄,他避开喉结,沿颈线往下,拭过耳后最柔软的位置。
殊景在昏沉中发出一点声音,是慵懒的鼻音,像雏鸟蜷成一团后,从肚皮里滚出的呼噜。
水温带走热量,应该是很舒服,殊景微微仰起脖子,将更脆弱的咽喉暴露出来。
陆言彰动作顿了顿。
那条毛巾还搭在锁骨上方,他的手和殊景的皮肤,只隔着这样一层棉布的距离,手掌没完全张开,就已经比殊景的颈围宽出许多,一只手就能环住那条颈子。
那副凸起的肩胛,也窄得不堪一握。
陆言彰喉结抖动了一下。
他俯身,毛巾浸入热水,雾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该多喂一点的。”
他低声说着,右手扶住殊景肩膀,把人往前带,让他正面靠向自己。
殊景浑身软软地没有力气,额头抵靠他胸膛,鼻息滚烫。
陆言彰的手带着毛巾,覆盖上那片白皙脊背,开始沿肩线向后擦拭。
水珠从锁骨窝里滑出来,顺着弧度精巧的线条往下淌,即将没入更深处时,被毛巾及时追上去,一点不剩地吸走。
衣料堆叠在腰际,露出腰窝的凹陷,那截脊柱在男人的大掌下像一串珠粒,伶仃脆弱,每一节都清晰可数。
毛巾一路沿椎沟向上,陆言彰并没有多看。
不用看,他记得每个细节。
殊景靠着他,后颈因低头而微弯,露出一小片皮肤,靠近肩胛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后腰那里,也有。
他记得那两颗痣,和它的主人一样,害羞时会变红。
殊景看起来清瘦,皮肤也轻薄温软。
无论什么地方,含在嘴里都是绵绵一小团,让人总想在上面反复磨蹭。
越磨蹭就越红,红得像要滴出血,舔上去还会细细地颤……
此时此地,这种联想岂止不合时宜,简直严重悖逆陆言彰所受的训练和教育。
他很清醒。
他自己这么觉得。
陆言彰将毛巾翻了个面,敷在那截后颈,低头,下巴抵着殊景的头顶,似乎是想稳住他不让他摔下去,但这样也确实可以避免目光触及更多不该触及的地方。
他闭上眼,把恶念一寸一寸按回骨头里,深吸一口气。
毛巾不那么热了,需要换一条。
这样想着,毛巾即将离开殊景后背时,陆言彰的动作却猛地停住。
一片痕迹撞入眼帘。
殊景肩后的皮肤上,有什么东西划出的小伤口。又像是被粗糙物磨到的,边缘破皮处,结了极淡的痂。
陆言彰目光死死锁在那上面,深灰瞳孔几近缩成针尖。
“嗡嗡”
手机震动打破一室凝滞。
他迅速扯过被子盖住殊景肩背,这才走到一旁,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是两张照片。
几分钟前,他曾和奶奶有过通话。
“你让人送来的东西我收到啦,总算忙完了想起奶奶了?小景前两天还联系我呢,说你工作忙,让我别担心。他还给我发照片了,发了两张,包的饺子,可好看了。”
“啊?小景没发给你呀?”
陆言彰那时还不知道那两次“撤回”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是奶奶转来的这两张照片。
语音里,奶奶的声音带着笑意:“我知道了,小景肯定是怕打扰你工作才没给你发。但是阿争啊,你不能总这样。
“小时候是小景依赖你多,可现在你们都大了,他也有自己的心事了,你要主动一点。他外婆不在了,你就是他最亲的人,你们以后是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奶奶年纪大了,生活简单,任何与孩子们有关的细枝末节,都能让她珍藏许久,并自然而然与他分享。
这么多年,一直是这样。
每一次殊景偶然联系奶奶,事后她总会无意间向他转述几句。
陆言彰从不觉得厌烦,反而依赖着这些“二手”消息,从中拼凑、想象着殊景离开他后的生活轨迹。
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饭,遇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
就靠着这张不属于他的手机卡,和一位全然不知情的老人。
仿佛这样,他们之间断裂的三年就能被缝合。
仿佛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
陆言彰的指尖,在颤。
空气似乎响起一声细微的“咔哒”。
那部由特殊材料打造、具备防弹功能的高强度军用手机,此时此刻,手机外壳以指尖按压处为中心,蜿蜒开数道裂纹。
被割裂的屏幕里,刚出锅的热饺子,被白亮光线映照,清晰显露每一个细节。
褶子均匀细密,捏合精巧,不是殊景以往包出来的那种憨态可爱,而且,那盘的分量明显超出了他的正常食量。
边缘盛饺子馅料的大碗也入镜了一半,里面放着两双筷子。
两双普通的、并排搁置的筷子……
以及,一个在寻常包饺子时根本不会用到的、做甜品专用的裱花嘴一角,恰好露在画面边缘。
十几秒过去,陆言彰平静如常,但那具逐渐前倾的身体,却好似绷紧得不会动了。
很久很久,他慢慢抬眼,才发现,自己这部差点碎掉的手机,屏幕已自动暗了,像一面满是裂缝的镜子,清晰映出他此刻的脸。
面无表情。
他从外套内袋,取出个金属盒,打开,取出其中一支新的针剂,撕开无菌包装……
他的小景。
跨年夜。
和另一个……不知名的人在一起。
是谁?
朋友?同事?
替殊景擦身时,肩胛骨后那片红痕,再次无比清晰地掠过眼前,如同刀子。
还是……
“别打针……”
陆言彰瞳孔一震,倏然转身。
床上的人并未清醒,只是在高热与昏沉中无意识呢喃,眉头紧蹙。
阿争,别打针了…我帮你…
我可以的…
殊景双眼紧闭,没发出的声音,在陆言彰心里响了起来。
他蓦地拔出针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