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滴。轻轻一声响,培养箱的各项参数稳定,可以移植。
殊景拿出密封管打开,用镊子取出菌种。
低温封存下伞盖完全合拢,此刻随空气涌入,翕张了一下。
菌种喜暗,他特意关闭房间大灯,培养箱内只有一窄束蓝光,斜斜笼着这枚细小脆弱的生命体。
殊景正要将其栽入培养基,动作忽然顿住。
暗蓝色伞盖上,那些芝麻大的点状花纹微微发出荧光。
起先只是像反射的光,但很快殊景发现不是,是菌种自体的发光细胞。
它们像被什么力量牵引,从伞盖边缘开始,缓缓朝一侧,流质般在菌体表面滑动,聚拢、散开、再聚拢,仿佛在与什么东西遥相呼应。
殊景抬起目光,书桌那个方向,摆放着的是……陨石?
他眼神一动。
那块拳头大小、色泽沉黯的陨石,安静地躺在木质基座上,是他妈妈留下的。
据说那是她婚前最后一次野外考察的纪念品,经过检测,来自某个遥远的河外星系。
可能是因为之后再也没出去过,这块陨石就成了母亲的精神寄托,一直摆在房间床头,连孕期也要时时看着,给肚子里的孩子讲那些光怪陆离的生命故事。
殊景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迅速将菌种安置好,放下遮光布,房间内光照恢复正常,然后打开电脑,调阅数据库。
屏幕上很快弹出相关档案摘要:宁川境内古陨石冲击坑遗址,现为军事管制区。已知在该区域内,发现过数种基因表达异常的动植物……
殊景伸手,将那块陨石从基座上拿起。
入手沉甸甸的,表面粗糙,布满气印与熔壳,但有几处棱角却异常圆润,是被长期摩挲、把玩的结果。
母亲方放,那个热爱荒野远胜过温室的植物学家。从殊景记事起,就常见她坐在花房,怀里抱着陨石出神。
那时候家里有一座规模惊人的玻璃花房,是父亲为讨母亲欢心斥巨资修建的,他将世界各地搜罗来的奇花异草移植其中,试图为她复制一个自然。
可母亲脸上的笑容,却在日复一日的恒温恒湿中越来越淡。
她不被允许出门,就把所有时间精力投入花房一角的私人实验台。那些实验在年幼的殊景看来古怪又难以理解,可母亲几乎不分昼夜地泡在里面。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主动抱起他,开心地原地转圈:“小景,实验成功了!妈妈找到办法了!”
那一刻母亲的笑容,殊景一直记得。但很可惜,它太短暂。
没过多久,母亲和父亲大吵一架,叫人毁掉实验室,然后一走了之。
直到现在殊景都不懂,她所谓的“办法”究竟是什么。
但是,放射性元素、基因突变,还有自己先天性的嗅觉基因缺陷。
难道根源就是母亲孕期长时间接触的这块陨石?那他的超感症,是否也可以顺这个方向找到源头,研究根治方法?
思绪由此延伸,殊景猛然想起,导师早年曾有一项研究,因为受到争议后来被搁置了,正是关于地外元素对腺体诱导变异机制的。
在那课题的最初理论报告里,他还见到过母亲的名字。
殊景立刻想向导师求证猜想。
即将按下拨通键的刹那,他却顿住了。
“在达成目标前,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
殊景指尖悬在手机通讯录上。
导师不是别人,殊景也不是会随意对其他人说这些事的性格,陆言彰为什么会特意提醒这么一句?
屏幕的光映着他下定的眼神。
几秒凝滞后,殊景指尖掠过“导师”,落在另一个联系人上。
冯维岳。
[冯先生,我考虑好了。明早九点,进管制区。]
……
耳边的风呼啸,自动接听的语音提醒传进祈继耳朵里。
是殊景温柔的声音:“明天我要上班了。”
祈继打开收音器,周围所有噪音全部消去:“哥哥身体还好吗?不多休息一天?”
那边直接发来一句“晚安”。
哥哥害羞了。
祈继偷笑,先前他说要走的时候,殊景还裹着被子呼呼睡。但他一看就知道是装睡,凑过去在他唇角轻轻一啄。
那鲜红的薄唇微微抿紧,鼻尖透出一层细汗,闭合的上睫与下睫交错,颤抖着,软得像颗棉花糖。
祈继没忍住,又钻进被子里亲。
殊景推不动,只能一手抓着枕头,一手揪紧T恤一角。
贴身的长T被揉皱成一团,大大的领口里是若隐若现的锁骨。
粉色的,又白又嫩。
哥哥害羞起来真的好可爱。
祈继对着耳麦“吧唧”一口,又一口,等那边挂断还呵呵直乐,像个想到老婆就春心荡漾的痴汉,浑身冒着傻气。
当然,要忽略他现在的衣着和所处的环境。
宁川东郊、被称为“锈带区”的贫民窟深处。祈继将机车扔在道旁,摘下头盔,即使是深夜,他脸上也覆着面具。
“来得挺准时。”一个穿黑色工装服、同样戴面具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不同的是他左眼还佩有一枚电子目镜。
这是位医生,代号“黑眼”,人如其名。
“时间不多,今晚能做完吗?”祈继的声音在厂区里听来冷而空旷,与刚才和殊景通话时判若两人。
“能,但得提前说清楚。加固手术不足半月,强行二次手术,感染风险增加47%,局部坏死概率上升33%,最糟的情况…”
“封贴崩解,腺体残废嘛。我知道啊。”
“知道你还来?”
祈继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快点,别废话。”
“臭脾气。”黑眼耸肩,打开医疗箱,取出消毒器械。
祈继已经脱下外套,手术台是一张简陋的金属台面,铺着一次性无菌布,他利落地趴上去,侧过头。
黑眼戴上手套,目镜切换成显微模式,开始检查。
祈继后颈那块皮肤正搏动着,边缘隐隐有些深色纹路。
黑眼皱眉,不再开玩笑,严肃道:“不只松动,都裂了,你到底接触了多强的信息素?”
祈继闭着眼,脑中闪过陆言彰那张讨人厌的脸,以及昨晚那股几乎要穿透铁门的臭味。
“哪强了?没我强。”他翻了个白眼。
黑眼嗤笑:“算了,不用你说,至少跟你平级。”
“就他?!和我平嘶!”
“别动!不要命了?”黑眼把他摁回去,开始准备针剂,“你这个封贴系统是我做过最精密的,除非开刀都不可能查出来,居然搞成这样,那是个顶A吧,你可真行!”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祈继额头渗出冷汗。他不吭声了。
半晌,才忽然开口:“喂,s*w*z*l有没有办法永久封闭腺体?”
黑眼正在弹动针头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永久封闭,或者…干脆切了。”
祈继睁开眼,棕褐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幽深,“让我彻底变成一个Beta。”
厂房里陷入一阵诡异的静。
黑眼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荒诞的笑:“你疯了?”
“我很清醒。”
“清醒的人会想切除自己的腺体?腺体切除术的死亡率是68%,就算活下来,也会因为激素系统崩溃变成废人。”
祈继沉默。
黑眼见他一副左耳进右耳出的样子,以为自己说得还不够直白。
“废人懂吗?永久性神经损伤、器官衰竭、认知障碍…你所谓的‘变成Beta’,勉强就是一具还能呼吸的尸体。”
祈继仍旧沉默。
无奈,黑眼放下手术刀,压低声音,“你知道在黑市,一个你这样的Alpha腺体值多少钱吧?够买下半个宁川城!多少人做梦都想有的天赋,你却要把它切了?”
“天赋?”祈继终于出声,嘴角扯出个弧度,“得了吧。”
黑眼被噎住,目镜后的眼睛闪过复杂的光。
他见过太多来黑市的人,想提升等级的Alpha,想伪装成Alpha的Omega……但想从顶级Alpha变成Beta的,这是第一个。
“为什么?”
“只要腺体还在,就总有暴露的一天。”
这次轮到黑眼沉默了。
“风险我自负,做不做?”
“…腺体切除不是小事,起码得评估你的身体状况,需要先抽血…”
“不能抽血。”祈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声音骤然冷硬。
“不抽血?我怎么评估?”
“凭经验做,风险我自己担。”
“那不行。”黑眼重新拿起手术器械,“我不做,你也不可能找到一个肯盲切的人,除非那人只想要你的腺体,不管你的死活。”
祈继趴回去,不再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