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整个工位就这一件属于上任主人的东西,陆言彰抬手,指尖在那些手写备忘录上轻轻抚过,听到有人走近,立刻收回。
等脚步离开,才又看了一眼,而后起身走到打印区,取回输出的报表,往实验室那边去了。
殊景看到陆言彰时,他还穿着那件不太合身的白大褂,有些地方明显起皱,但那站姿依旧挺拔卓尔,白大褂因此染上淡淡的厌世感,尤其矜贵显位。
不过他脸色似乎不太好,眼下浮着乌青,灰眸沉得像破碎的玻璃,看来更是生人勿近。
只在与殊景目光对上时,那眼神才融入一缕微光,又似玻璃里掺了糖。
“组长。”
“……”殊景额角轻跳,“温瞳不在。”
陆言彰顿了顿:“小景?”
……随便吧。
殊景不想为一个称呼争执,显得自己多在意。
陆言彰将材料递了过去,“这是我从你们之前的实验数据里摘出来的,可能有用。”
殊景接过,余光扫到那截实验服袖口,有几处紫色污迹。再一想这人面色,他昨晚是一直做实验没回去吗?
“我看看。”说话间,他瞥了眼陆言彰后颈。
那里还缠着半透明敷料,掩在衣领下面,不知情的人看不出,一般也没人敢抬头仔细打量他。
但殊景知道他那天流了多少血,又是怎样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心里莫名烦乱。
他冷淡道,“所里工作强度大,身体是试用期考核的硬性条件。”
陆言彰一愣,眼里那簇光倏地闪了闪。
殊景已经坐下,翻看起那些材料。
这份报表确实是下了功夫的,细到每一个数据和建议都做了批注,殊景不由自主看进去,没察觉旁边座椅,另一个人的体温如有实质,离他很近。
陆言彰其实没真的靠近,只是晨会桌太小,这样并排坐着,让他好似回到高中假期,殊景在家做卷子,自己陪他看书的那些时候。
表面看书,实则看人。
视野全被占据,挪不开分毫,男人喉结滑动,渐渐将记忆中的少年与眼前重叠……
可神思一刹恍惚,眼神反而瞬间清明,陆言彰脸色突变,宛如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他紧紧盯着殊景颈前。
那里有个印子。
位置微妙,必须由很高的人,从稍微超过社交距离的角度,很专注地看时,才会看到。
所以陆言彰一开始居然都没发现。
就连殊景自己,早上洗漱时也忽略了,“这个地方是不是能做减毒处理?”
他说的是分子式,已经完全进入工作状态,指着材料上的一处结构拆解,语气隐隐有些激动。
陆言彰眸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暗潮,牙根咬得酸疼,才没让自己的语气泄露异样。
“…是的,昨晚我试过了,可行…”
他几乎想说,“昨晚给你打过电话”,但话到临头,强忍着改了方向。
其实没必要下班后谈工作的,但他握着电话几经踟蹰,出入实验室好几次,最终还是决定以此为借口联系殊景。
可是,短信不回,电话不接。
或许在吃饭?或许在洗澡?或许已经休息了?
但s*w*z*l那时候才八点,陆言彰强行让自己无视这时间,更无视某个可能的存在。
而现在,这个咬痕把一切都捅穿了,昭然若揭。
喉咙里一团腥气火烧般往上窜,脖颈的伤口忽热忽冷,仿佛有千百根细针穿透皮肉,又开始疼。
这时候真的希望,人不要有那么丰富的想象力。
“…今天试试能不能融合吧。”
殊景的声音。
陆言彰眼皮颤了颤,垂下眼,一时失魂落魄,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了?”殊景觉得陆言彰不太对劲,略一犹豫,“是不是伤口不舒服了?”
而陆言彰眼神微动,忽然道:“你跟他在一起…”
殊景一怔。
陆言彰收住了话。
他其实想问:你跟他在一起……做那种事就这么舒服吗?
虽然没证据,但那家伙明明也是个Alpha,那一身的蛮劲儿,你就一点也不难受吗?
可他当然问不出口。
因为问了就意味着,他承认自己从前没能让殊景舒服,现在才轮到别人。
陆言彰沉默着,深灰眼眸就这样瞬也不瞬地凝视他,传递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怨念。
殊景不懂,但那目光看得他莫名不自在,撇过脸往边上望去。
“殊研究员!”
突然的笑声打破了这一室异样,有位同事探头进来,“你家小男朋友来了,在保安室呢!”
殊景一愣,立刻起身快步走了出去。仿佛逃开什么般,走得很急。
“……”陆言彰坐在原处,桌子下方那只手差点将椅子掐断。
祈继是来给大家送早茶甜点的。
殊景没想到他一大早出门,是为赶制这些,可他往常只送下午茶,今天却是早上就来了。
“因为还有哥哥的爱心便当啊,如果中午再来的话,我就真的没时间了~”
办公区里,同事们有的还在吃早饭,正好把甜品分下去,即时享用。祈继又打来电话,问殊景大家对早茶式点心的反馈。
“都说不腻,挺好的。”
“那就好!哥哥记得把午餐放进冰箱哦。”
那个装午餐的保温袋,比平常的简直大了一倍还不止。
“其实我中午吃食堂就可以…”
“那可不行,昨晚我没忍住,害哥哥那么累,一定要给你吃最好的…”
殊景连忙捂住话筒,生怕漏音。
同事们并没听见,热热闹闹点评:“沾殊研究员的光,男朋友真是太甜了!”
在一众善意的调侃声中,殊景抱着保温饭袋去了水吧,把里面一盒一盒的东西拿出来,放进冰箱,又用手掌贴了贴自己的脸。
陆言彰看着那道背影,殊景耳根还红着,漫出一小片到脸颊。
重新回到工位,殊景将多出来的甜品分给不在的同事。
当走到自己那个老位置时,他踟蹰片刻,转身要走,可转念一想同事们都有,还是默默放了一份在那里。
不放的话,区别对待会太明显。
陆言彰站在二楼水吧窗边,俯视下边的人。
那棕发青年姿态随意地站在门外,正仰头朝这边望来。
但这是座科研楼,窗户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他仿佛谁也没看,只笑了笑,双手插兜,步履轻快地走远了。
陆言彰也转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加满冰块,直接喝掉一半,含了一块冰在嘴里。
他身侧就是冰箱。打开门,那一整层的卡通饭盒独树一帜,根本不用分辨,透明玻璃还能看见里面。
盒子多而精致,品类丰富,光那两颗饭团,都做成小兔子的形状,胡萝卜耳朵、黑芝麻眼睛,以及蔬菜、肉类,每一寸都透着用心。
冰箱磁吸门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办公室里,众人有说有笑,陆言彰沉着脸过来,拎起他桌上那盒甜品,似乎要把它拿走,刚走出两步,又折了回去。
只见陆顾问将那份小甜品切分成好多块,动作优雅地送进嘴里。
不跟这么幼稚的情敌一般见识。
他自有成熟男人的方法回击。
实验台前,试剂已经按浓度排成一列。殊景拿起其中一支,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个位置。
陆言彰进来,神色如常,上前挑出要用的试剂,不需要安排,就各自进入状态。
“怎么样?”
低沉声音响在耳旁时,殊景正专注观察手中的溶液,“目前看还不错。”
“可以再试试这个染色质。”陆言彰将另一根滴管递过来。
殊景顺手接过,指尖被碰了一下,仿佛只是不经意。
今天目标很明确,对II型安抚剂的有效成分进行减毒处理,然后用不同毒性样品测试效果,找出最佳配比方案。
但减毒听来容易,做着不简单,必须和药效同步考虑,减60%毒性,保留80%药效,才算成功。
现在小组分工,温瞳在做细胞分群,殊景抓取色谱峰值,陆言彰则操作溶剂合成。
合成仪开始工作后,陆言彰走到殊景身边看了一会儿电脑屏幕,伸手越过他肩膀,按下三个快捷键,色谱图被拆分成四个独立波段。
“第三段,噪声占比太高。”声音从殊景头顶落下,“提取液里有杂质,应该是沉淀步骤的离心力不够,需要和温瞳说一下。”
殊景调出实验记录,翻到沉淀步骤那页,果然,离心机的转速设定低了五百转。
他立刻去和温瞳交待,重启离心机,回来时陆言彰已经接过鼠标,在帮他盯那些光谱。
“看久了眼睛累,我换你。”
“……”
除了工作相关的交流,没有其他多余谈话,那句“换你”也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