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南婴目瞪口呆,刚到客厅时他就悄悄地问辜道生这些“结婚原材料”是干嘛的,得知楼红尘在亲自动手,难免震惊。
他光明磊落地瞅瞅绣花针,又暗戳戳地觑觑楼红尘,怎么都没办法将小银针和大厉鬼的大气五官联结在一起。
真是见鬼了。
“你拿回来的什么?”辜道生用抱枕挡住半张脸,问南婴。
南婴哦了一声,连忙把东西拿出来说:“是几张纸,上面有字。我在楼广睿院里捡到的,被一块砖压在走廊底下,再往里走有杀鬼的阵法,吓死我了。”
这就是南婴跑回来时所喊的情报。刚才摔个大马趴时他下意识攥紧了手指,把纸弄皱了。
辜道生接过来小心展开。
南婴说道:“我感觉这些纸肯定有用,你快看看你认识字吧?”
这是什么话?他堂堂一个天师,多复杂的符咒都能画,会不识字吗?!
辜道生正想白南婴一眼,余光刚溜出去一点儿,又瞬间收了回来。
肃然地看着第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红色的,笔画扭曲、繁复,好像写这些字的时机不对,场合也不对,这样宛如狗爬的字已经是当时能写出的最好最工整的了。
仔细看,能看出来如果给这个人一个合适且安静的场景,他写出的字绝对很清秀。
辜道生心中莫名升起一抹不太好的预感。
他缓缓地将纸送至鼻间,嗅出了“笔墨”是血。
这时,纸上的红字招摇地撞进辜道生的眼里,迫使他辨认出那些……
名字。
“楼君莲。”
“梁伊一。”
“乔紫珠。”
“秦舒雪。”
“廖初夏。”
“谭寻真。”
“孟悠悠。”
“陈雪薇。”
“萧黎。”
“季芷柔。”
“程景如。”
……
共十一个名字,共十一位女人。
曾经鲜活,如今死寂。
“这些是不是名字啊?都是谁的名字?”南婴说,“这人写字怎么这么丑啊,但好像跟我看见的楼广睿身上的字一样。”
楼广睿把这些女人的名字刺在后背,用邪术镇压她们,每天平躺着睡觉,都是一次沉重的压制。
就算没有孩子作为要挟,她们也逃不掉的。
辜道生想起第一天看清楼广睿长相那天,发现他印堂有灰黑之象,说明鬼上身,阴阳失调。
让鬼上身……阴阳失调……
这个……无人!
辜道生蓦地攥紧那张写了十一个名字的纸,发出簌簌的悲凉之声,后面第二张纸好像知道要轮到自己了,顺势而为地崭露头角,对辜道生暴露出表头上面的第一句话。
【道生,你没有骗我。真的有轮回,我看到了。】
是楼零。
南婴看辜道生脸色不对,轻轻地问:“怎么了哥哥?”
辜道生说:“楼零死了。”
楼红尘抬头看了过来。
楼零无父无母,是孤儿。
不知道几岁的时候,被喜欢做福利、行善积德的楼广睿从孤儿院带回家,做了楼家佣人。
楼家供他吃喝,供他读书识字,对经常忍饥挨饿的孤儿来说世上没有比这更好的地方了。
楼零感激涕零,每天都抱着感恩戴德的心,做好楼先生分配给他的每一件事情。
楼家有其他佣人,都和他一般年纪,最大的不超过20,最小的大概8岁。
大孩子不能读书了,只能在楼家一直干活,小孩子还能去上学:毕竟作为一个豪门世家,佣人肚子里也得有点墨水。
直到年龄渐长,楼零发现佣人们最大的年龄就在20岁。
他们一茬一茬儿地新生,一茬一茬儿地死去。
而且在楼家待的这几年,楼广睿换了好几个老婆。
每一位都没活过21岁。
楼家永远年轻。
楼零16岁上高一,语文老师叫程书林。
程老师脾气好得像滩水,无论熊孩子们多熊,他都会摇头笑笑,然后用有趣的讲解方法给某个犯浑的学生传递知识。
坏学生是不会听课的,但每次一听程老师说话,就觉得有用的知识可恶地进了脑子。
真可恶啊。
高一上了半年,楼零不再去学校了……因为他爬了楼先生的床。
是楼先生先抱住的他,但楼先生在床上骂他。
而且他长大了,从此以后的生活只用待在楼家做好佣人的本分,等待20岁来临,不用再去学校这种由一些好老师们传道解惑的神圣之地。
楼零跟大少爷一般大,还有幸和大少爷同班呢。
高一那年,不知道由于什么原因,楼红尘放肆地和楼广睿拌了几句嘴,楼广睿没有生气,但不许楼红尘再去上学。
程书林真是一位好老师,班上两位学生没来,他以为是学生病了,所以十天半月地请假。
他带着书到楼家上课,企图给学生们补上他们落下的课程。
有一次程老师的女儿大概是刚放学,正好一起过来了,她穿着学校里的学生装,就那样清纯地与面容和善的楼广睿碰了面。
从此,程景如就不再是程景如了。
她成了楼家的十一小姐。
强娶但没有强卖,程景如连程书林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学路上就被楼广睿强行拉进了荣华富贵的楼家。
程书林几乎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对什么事情都出口成章,说得津津有味头头是道。
唯独关于女儿的出嫁,他上跪无门下求无窗,每个该管的人置之不理,每个不该管的人闻听落泪,但什么忙都帮不上。
楼零受过程老师的教导,良心还没完全泯灭,尽管知道被发现后不可能有好果子吃,依然额外照顾程景如。
可程景如是疯得最快、也是疯得最厉害的一个。
她总是在找自己的父亲。
她总说:“爸爸不知道我去了哪儿,会疯的。”
楼零也额外照顾楼明章。
所以这孩子还多活了一些时间,没像之前那些死在母亲前面的孩子,死在程景如的前面。
辜道生刚来楼家的那天,楼零是真的讨厌他、恨他,甚至在心里诅咒他早点儿死。
千万不要在楼家待够三年。
这样的一个花瓶,只是被楼先生看了一眼,就白日不忘深夜臆想。
好几次楼零和他睡时,听到楼先生喟叹地说道:“红尘那个小同学,长得真是漂亮。红尘好像喜欢他呢,他好像也挺喜欢红尘。把他们两个拆散,我做他名正言顺的丈夫,你觉得呢?”
楼零努力了两年,以为自己可以做十二少爷,十二少爷本该就是他!
他并不是觊觎十二少爷的身份,这种在其位没命享的傀儡身份有什么好的,他是觊觎那多了一年的命!
二小姐、三小姐、四小姐五小姐六小姐七小姐八小姐九小姐十小姐,乃至于十一小姐都是活到了21岁的前夕。
辜道生是一位少爷,楼广睿还没娶过少爷呢,没人知道辜道生能活多久,但依照楼广睿的癖好,他大概和女人们没有区别。
短命,可最起码是21岁。
而下的佣人活不过20岁。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死,那无所谓啊,过了今天不管明天的人一抓一大把,可楼零在佣人位置上,偏偏就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呀……
20岁的佣人是“老”的,楼广睿不喜欢。
生命的倒计时是诅咒,每晚每晚地折磨着楼零。楼广睿那样畜生,没有几个人受得住,楼零真的很害怕。
然后辜道生抢了十二少爷的地位,楼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年活命的时间丢掉了。
否则仅凭他一个佣人,怎么敢在辜道生新婚的日子对他大不敬,侮辱他呢。
没想到……没想到啊,来的这位十二少爷也是个不被上天眷顾的好人。
好人真倒霉,净遇到一些坏人才应该遇到的坏事儿。
楼零高中时受过程老师的教诲,就算程老师变成鬼,也不应该害怕他。
可等真的从镜子里看见程老师的头,楼零还是意识到“人鬼殊途”的真理,吓得面无人色。
辜道生却不怕。
他不仅不怕,还帮程老师把碎成一滩血泥的头黏合起来;他庇护了楼明章,不让楼广睿找到他;他在大少爷阴鸷的气场面前让楼零走;他在明知大少爷已经死了依然迎难而上;他告诉楼零世上有轮回,让他不用怕……
怎么会有这样……明明实力不行,却还想保护别人的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