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这是楼教授的卧室。
太阳光从窗口里投进来,天光大亮。
辜道生早就醒了,楼教授坐在床边,正在翻看一本解剖学的书,他不敢睁眼,不敢乱动。
醒着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辜道生的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地抠着床单,心里什么也没想。
因为是乱的。
经过昨天那种场景,还怎么和楼教授相处?
直接说不处了,他害怕,楼教授会不会一边恼羞成怒一边微笑着片了他?
楼教授那样杀人,算不算从天师一道堕落,迈入了鬼道?
发生这样的事,清霁为什么不阻止?
“当、当、当”
“你们两个怎么一天到晚待在房间里?下楼吃午饭吧。”
是楼明章的声音!
辜道生“扑腾”坐起来,睁着溜圆的眼睛瞪着房门。
门外的楼明章又说道:“我先和你母亲下去了。”
轮椅的辘辘声向电梯那边远去,“滴”一声,开了。
又“滴”一声,关了。
“怎么了,生生?”楼教授合上书,担忧地看着辜道生问。
辜道生傻傻地看过去,熟悉的表情,熟悉的教授,和昨天看见的完全不一样。
“教授……”
“教授!我做噩梦了。”辜道生几乎要热泪盈眶,扑过去抱住楼教授脖子,惊魂甫定地说。
一醒来就这么主动,哼哼唧唧黏黏糊糊的劲儿,楼教授就吃这一套。他揽住辜道生后颈,手掌揉着他长发,哄人说:“噩梦而已,没什么可怕的,别怕。”
说着,他表情却悄然变了味道,唇角扯起一抹弧度。
“不,真的很可怕,我梦见你……”辜道生委屈地抬眼,看见他裹着回来的月白毛毯搭在椅背,楼教授就坐着那把椅子,嗓子扼然止声。
“生生。”楼教授音色低柔地喊,气息洒在辜道生耳边。
辜道生抖了下:“嗯。”
“楼明章对你下药了,是不是?他想把你和楼将倾那个小混蛋关在一起,对不对?你怎么逃出去的?应该是用了符咒吧。真棒。不过你逃哪儿去了?”楼教授手掌微微用力,轻而易举地按住辜道生想逃的举动,“昨天你衣衫不整,回来身上只有一张薄毛毯,底下什么都有……生生,自己告诉我,这次你和几个男人睡觉了?”
大雨,匕首,三千片肉,鲜血,红色白骨……所有画面在辜道生脑子里来回闪烁。
完了,他真的害怕。
可楼明章明明还活着……
也许楼明章这段是噩梦,但从白昼驰家里来的毛毯不是在做梦。
辜道生手心里出了汗,几张符纸刚冒出来就湿了。
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他,符纸失效。
“……没……没有……教授我没……”
楼教授冷静地笑了笑:“生生,你知道你身上有几个男人的臭味儿吗?”
音色急转直下,冷得能把辜道生冻成冰渣:“十个。”
除了他自己的味道,有十个野男人的臭味儿。
十、个!
“……”
辜道生眼神一清,霎时冷静不少,他硬气地推开楼教授,看着他的脸说:“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了!我很专一的,怎么可能到外面乱来!”
他反客为主底气骤足,楼教授竟被他弄得懵了下。
“你说的臭味儿肯定是我师父!我师父才不臭呢!谁会嫌弃自己师父啊!我之前明明跟你说过我师父是个神经病。你不是看过他给我发送的小人符吗?你仔细想想那些话像是一个人能说出来的?”辜道生愈说愈来劲,青天大老爷可以作证,他说得全是真的,“我师父一犯病,经常自己跟自己打架,鼻青脸肿都是轻的,断胳膊断腿儿才是常态。”
“一句话一个性格,每个性格气息不一样,有什么问题?你对犯神经的人有意见吗?”辜道生理直气壮地质问,“你这样我以后怎么带你回山上见师父?天师要尊师重道。”
楼教授没被他虎住,想告诉他哪怕一个人上一秒是上帝,下一秒是王八,只要灵魂是一个就不可能有第二种气息。
否则辜道生都被别的鬼王碎片吃干抹了,他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察觉不到?
“昨天我差点儿就死了。我遇见一个大厉鬼打不过,那厉鬼还扒我衣服呢,所以我衣服才有了啊。我一个小天师,能对他造成什么伤害?他不光打我还调戏我,”辜道生说道,“情急之下我只能求救啊,要不是我喊师父喊得快,我昨天回不来、肯定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你知道我嘴里有三张师父给我的求救符,你看看,现在是不是只剩下两张了,我根本没有骗你。”说着,辜道生跪坐在床上,在楼教授的眼皮底子下,张开嘴伸出了一小截舌头。
湿、粉的。
楼教授喉结滚了一下。
他定了定神,求救符的印迹确实少一个。
“谁伤了你?伤哪儿了?我看看。”楼教授凝重道,昨天已经好好检查过了,但听辜道生说完,楼教授怕自己检查漏,当场把他按下去,“那厉鬼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只有黑雾……没有脸,不记得……”和辜道生混的白昼驰有脸,辜道生可不会供出来。
楼教授心说:他就知道。
该死的灵魂碎片。
“先生,下楼吃饭吗?”肖有常敲响了房门,问,“小先生要起床吗?”
楼教授:“嗯。”
肖有常:“好的。”
楼教授拿起放在床尾的衣服,帮辜道生穿:“伸胳膊。”
“我又不是小孩儿。”辜道生被伺候得莫名,但听话照做。
“如果你真是个需要去哪儿就要被大人抱到哪儿的小孩子就好了,没有办法下地走路,你想要去什么地方,只能在我怀里求我说‘教授我想去这里’,‘教授我想去那里’……去哪儿都离不开我这样多好啊。”楼教授给辜道生扣上衬衫的最后一颗纽扣,停在他喉结上方,最溺爱孩子的父母,就会这样语气柔和的说话,声音大一点儿都怕吓到自己的宝贝生生。
“你每时每刻都得待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不会突然消失,不会突然让我找不到,更不会背叛我偷偷出去和其他男人做……”
......
楼上楼下几米的距离,两个大男人几步就能到。
可睡了一觉做了噩梦的辜道生,突然离不开楼教授了,像一个需要被时时刻刻保护的娃娃。
从卧室到楼下餐厅,辜道生一直牵着教授的手。
餐桌旁的椅子是肖有常提前摆好的,距离适中,不影响人坐下站起的动作,唯独辜道生与楼教授的椅子离得特别近,中间只隔着一道缝儿。
楼教授替辜道生拉开椅子让他坐下,辜道生赶紧坐下后,等楼教授坐好,动手调了调椅间距离,一条缝儿被填补,挨住了。
也不怕夹到大腿的肉。
有外人在场,辜道生不是个外放的人,感情私密、内敛,何况他知道男人与男人的恋爱至今不被大众主流认可,“上不了台面”,更不会昭告天下。
今天他不一样。
消除了椅间距离不算,辜道生直接抬起一条腿,亲密地搁到教授大腿上,十指紧扣的手一直没松开。
楼明章不明所以,意味不明地说道:“今天这么腻歪啊?”
清霁目不斜视地坐下:“感情真好。”
“嗯。”辜道生敷衍地看他们一眼,招手让肖有常开饭,耳边挥之不去地回荡着楼教授在卧室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生生,要不你躺着别动,让我折断你的双手和双脚,以后想做什么我帮你做,想去哪我抱你去。放心,我不会让你疼的。”
“很快就好,好不好?”
太可怕了,辜道生的胃一直痉挛,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吓的。
他温良恭俭让的教授,怎么变成了这幅吓人模样。
这里是鬼溯吗?
……是鬼溯吧。
辜道生不确定,因为他的教授明显不正常,被“控制”了。
鬼溯的破解方法很简单,教授说过:只要杀了这里能看到的所有鬼就好。
可他们看着是人,不是鬼。
而且杀了他们后,他们会永世不得超生。
在楼家鬼溯时,楼教授因为不想让楼红尘他们灰飞烟灭,自愿做“提线木偶”,复刻楼红尘生前的一举一动。
直到完成楼红尘的愿望。
这次辜道生还是辜道生,没有被任何鬼控制。
难道现在有自主思想的只有他吗?
而且他都出去了,遇到了阎殉和白昼驰。
鬼溯和外面的现实能互通?
他们来时没带肖有常,肖有常却直接出现在这儿,一副理所当然的姿态。
……肯定是被拽进来的。
那么,楼教授扮演的角色是谁呢?
“怎么突然这样看我?你不饿了吗?多吃点。”楼教授慵懒地靠着椅背,不吃东西,只是盯着辜道生慢慢吃饭,为数不多的几次动筷子还是给辜道生夹菜。
“就是……想看看你。”辜道生默默地收回视线。
楼明章和前几天的表现没有哪里不同,将章灵英照顾得非常仔细。
夹菜、擦手、盖毛毯,事事都要低头问一问章灵英的感受。
章灵英点头说好,没有不舒服,楼明章才会开始下一步。
清霁住在楼家,不捉鬼,不设法阵,不开坛,像一个教书先生,不像天师。
偶尔去一趟楼将倾的小黑屋看一看,不出意外刚敲门,里面就会砸来东西。
乒里乓啷的。
楼将倾边用外物把新装的房门砸得震天响,一边用与他制造出的剧烈动静不相符的冷静声调说:“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