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度右手一个发力带起上半身往前一扔,石子被雾气吞没,远远传出的鸣响声清脆如珠落玉盘。
两人你一石我一石,在寒冷的冰面上进行一场琵琶交流会,向度心里的烦躁随着扔出去看不见的石子消散了一些。
向度出门后,唐照野也起床了。镜子里左胸口和左肩上都有抓痕,看着不深,一摸却疼,他分不清楚是肉疼还是心疼。
唐晓爽见到外婆憔悴的身影,她担忧得皱起眉头,老人家不能再受惊吓,拿出手机向她的姐妹们求助。
待向度回来,唐照野包好的鲜肉馄饨开始下锅,另一锅开始下面,是向度喜欢吃的馄饨面,还给他加了一个荷包蛋。
昨天早上还坐在一桌有说有笑的吃面,这会儿向度把碗里的荷包蛋挑出来,端着碗走出餐厅。外面天寒地冻,他蹲在鱼池边,吃一口馄饨,盯一眼胖三,一碗馄饨面吃到碗边的猪油都冻住了还剩半碗。
他踏出院子,随手拾起一截木棍,蹲在塘边敲碎厚厚的冰层,捞起浮冰扬手重重砸向岸边,四分五裂的碎冰渣溅得到处都是。再把碗里的面倒进鱼塘,水面瞬间晕开五颜六色的油花,他蹲在石板上一动不动,盯着塘里的鲫鱼闻到香味游过来,鲫鱼试探性地咬到一根面条,跟抽疯似的一惊一乍进食。
蹲到他腿脚发麻,手脸冻僵,听到外婆的喊声,他才端着空碗回餐厅。
“今天怎么不吃蛋?阿野煎的溏心蛋火候正好。”外婆担忧地问。
“我不喜欢吃了。”向度见唐照野不在,才坐在外婆边上。
“不浪费,刚阿野又热了一下,你吃啦。”外婆把荷包蛋夹他碗里。
向度盯着蛋,最终还是在外婆的催促下吃完了。
来到客厅,唐照野坐在老地方,平常两人会挨着坐在沙发上,向度没正眼看他,穿过客厅上到阁楼把门反锁。
阁楼里没有空调冷飕飕的,他望着一面墙的书柜发呆,直到身体打了一阵寒颤,他才回过神。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片钥匙,打开上了锁的书柜,抽出一个棕色的皮套本子。
这是他的日记本,本子还剩一半没写完,摊开后,他又盯着空白的格子纸发呆。深深叹了一口气,他翻到前篇写的日记,有两页纸长。
那是去年正月初二,他弟弟李聪弄死了一条锦鲤,他生气伸手推搡了一下,李聪就跟他妈妈告状说他打人。他妈妈责怪他不该为了一条鱼动手打人,又把以往的事翻出来说了他一顿,原本要住一晚的,当天下午他爸妈带上李聪就走了。
他捏着笔,记下昨天的事。
客厅里。
外婆:“阿度呢?”
唐照野:“他在阁楼。”
外婆:“上去多久啦?”
唐照野:“一个多小时了。”
外婆走到楼梯口,面上又浮现担忧之色。
“阿度”
叫了几声,没有回应。
唐照野:“程奶奶,我上去叫他,是有什么事吗?”
外婆:“你跟他说,原芳谈的男朋友和他父母来说亲了,让他过去瞧瞧。”
唐照野爬上楼梯,站在阁楼前敲了两声,里面没人回应,他贴着门喊了一声:“向度?”
还是没人回应,他又道:“程奶奶说,李正和他父母来了,要你过去一趟。”
过了半分钟,门从里打开,向度关上门,侧身避过唐照野,双手揣兜下了阁楼。
唐照野盯着他落寞的背影,神情有些复杂,看了一眼关上门的阁楼,他也下了楼。
客厅里,外婆和向度都不在,唐晓爽坐沙发上玩手机。
“晓晓。”
“怎么啦?”唐晓爽抬起头,接收到他哥的信号,放下手机,正襟危坐。“老哥,你让我想想哈。”她拿出考英文四级的状态,把脑子里所学的东西用来解答这道题。
“找个机会,我先跟程奶奶单独聊聊。程奶奶的态度决定阿度哥对你的态度,但是不能心急的,老人家没那么容易接受。”
唐照野说:“我知道,没让你劝程奶奶,只是她情绪不好,我怕这事压在她心头,大过年的会生病。程奶奶要是自己跟你说,你就听着,她不想说,你也别套话。”
“好的。”唐晓爽听他哥为别人这么着想,也不为自己想想,“哥,你怎么办呢?阿度哥他躲你了。”
“你安抚好程奶奶,我的事我自己来。”
“好吧。”
隔壁张家。
李正父母为人随和,也是一辈子老农民,家里条件比张家好一些,对张原芳很是满意。张婶张叔见李正人如其名,堂堂正正的男儿,自是依女儿心意不多说什么。
向度坐在一旁心里感到欣慰,九年了,家里终于要添件大喜事。
张原阳,你姐姐要结婚了,你不回来参加吗?
中午,他和外婆留在张家吃饭,唐照野则把昨天的剩菜热了,兄妹俩也吃得好。饭后,外婆回到客厅休息,见向度又要往阁楼跑,叫住他让他坐客厅烤火。
向度隔着唐照野挑了一个单人沙发,盯着电视机一动不动,憋着一股子气劲。
外婆眼睛也盯着电视机,余光却在打量他俩。客厅里没人说话,昨天还热热闹闹的一家子,今天个个跟陌生人一样,这样的气氛外婆也不知道怎么办。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回房,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原芳说亲这一幕让她想起自己的女儿向绮书。
她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黑白泛黄的老照片外婆外公的结婚照。
她满是褶皱粗糙的手抚摸照片上外公的脸,口中轻念:“东哥,原芳定亲了,明年国庆结婚,跟我们一样呢。”
“你说你走这么早,一个孙儿的婚事都没参加过,阿度这么大了,也还没找……”
说着,两行滚烫的眼泪打湿霜白两鬓,顷刻变得冰凉透寒。
外婆把照片放在胸口,声音哽咽:“东哥,你说当年我要是不逼绮书,是不是……阿度……是不是就不会成这样,不会……不会这样……”
“都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我们的宝贝阿度从小就没有妈妈疼,爸爸也不爱……这可怎么办呢?东哥,我该怎么办呢?”
“阿度要真是喜欢……你说,他得多辛苦,这么多年来一个人守着这个事得多辛苦……我心疼啊,阿度怎么这么苦……”
外婆握着照片的双手颤抖,身体蜷缩成一团,喉咙哽咽无法发出声音,无助的像个孩子,整个身体开始悲伤哭泣,枕头被泪水浸湿一大片。
下午快三点了,向度躺在沙发上睡醒,见身上盖着被子,他盯着在后屋工作的背影发了会儿懵。
转头见外婆的房门还关着,他走进去,瞧外婆还在睡觉,但脸色不好,摸了摸她的额头和脖子没有发烧,就坐在床头边等外婆醒来。
半刻,外婆悠悠转醒,他轻声喊道:“外婆。”
“……嗯,你怎么在呢?”
“外婆,有哪里不舒服吗?”
外婆清醒了:“没有不舒服,贪睡了……”
“真的?没有骗我?不然脸色怎么这么差?”
“哎呀!你这孩子,昨晚睡迟了,补觉。”
外婆声音中气强,向度听了放心不少,又见外婆眼睛的红血丝比上午还多,“那再躺会儿。”
“再躺晚上该睡不着啦。”外婆边穿衣服边问,“几点了?”
“三点半。”向度拉着一边衣袖让外婆的手伸进去。
“睡了这么久,那李正走了吗?”
“刚走没多久。”
“我看那孩子对原芳百依百顺,不装模作样,心又细,两人结婚肯定能好好过。”
“嗯,会好好过的。”
外婆起来去厨房转了一圈,又去跟张婶闲聊了一阵子,才回到客厅坐下。
唐照野忙完工作从房里出来,见外婆精神不太好,说道:“程奶奶,晚饭我来做,您休息。”
“你忙事,我一天没动了,做做饭身子骨舒服。”外婆说。
唐晓爽挽着外婆说:“程奶奶,就让我哥做,我陪您到村里散步去。”
“……那行,今天还没去村前头看看,也带你去瞧瞧。”
出门前,向度给外婆戴上一顶毛线帽,摸着手不冷才让出门。他回身瞥了一眼唐照野又准备爬上阁楼。
“向度,我们谈谈。”唐照野叫住他。
“不谈。”
唐照野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阁楼冷,你坐客厅烤……”
向度跟触了电一样,猛然甩开他。
“你坐客厅,我去厨房。”唐照野说完走出客厅,在厨房门口他盯着被甩开的手,这把他拉回到儿时。
是他好不容易刚交到朋友,想要跟朋友玩时,却转学了;是他觉得有人会一直陪着他玩,却被推开不见了。可是,他想跟向度玩,想跟向度成为朋友,想一直陪着他,长大的他也学会了再次勇敢地伸出手。
他提上菜篮子,穿过客厅去后院的菜园,见向度坐沙发上烤火在看动画片:杰瑞大笑地拿着一个铁锤,用力一锤子敲在汤姆的脚上,痛得汤姆原地单腿蹦迪……
向度不知不觉被汤姆和杰瑞的打打闹闹拉入电视里,把烦恼事抛在了脑后,连看五集后才注意到唐照野去菜园很久了,他朝紧闭的后门望了望,又回头继续看动画片,又看了一集,唐照野还没进来。
摘个菜要这么久吗?掉粪坑了吧?
他想了想,怕那么大一坨的人掉粪坑后把厕所给堵了,双脚不情不愿下了烤火炉,耳朵贴着后门听动静。什么动静都没听到,他皱眉,又转去吧台那里打开与阳光房连着的玻璃窗,探头出去瞅人。
不料,头才伸出去,后门开了。他听到声音,一个惊吓脑袋嗑到窗框上,痛得他立马在原地做了一套抱头对侧提膝操。
唐照野提着菜篮子关上后门,向度的此番行为让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做咖啡前要先锻炼?以前也没见向度有这个仪式。
向度做了十个抱头提膝才停下,拿起水吧台上的长嘴壶接水,对杵在那里不动的唐照野,气恼地横了一眼。
“啪!”接满水的长嘴壶被他重重往底座上一嗑,听到声的唐照野这才提着一篮子白菜苔走开。
等看不见人了,向度这才用手揉了揉刚才被撞疼的地方。他调整研磨机刻度时,越想越生气,手一扭变了刻度,把咖啡豆当成唐照野,手柄摇得起飞,冲水时也变了粉水比,咖啡怎么难喝他就怎么做,完了,翻箱倒柜找出一个奇丑无比的杯子,把冲好的咖啡倒进去,放在吧台上就不管了。
他坐回沙发继续看杰瑞揍汤姆,看了一集,心里的气被汤姆激起来,他想当杰瑞。
加了气的他踩着拖鞋来到井边,一边舀水,一边用余光偷瞄唐照野。透过对着井口的厨房玻璃窗,那只汤姆正在择菜,没有发现他这个气冲冲的杰瑞。
向度想着是拿铁锅揍汤姆,还是拿扫把揍,脑子里形成了一连串揍人的画面,脸上渐渐露出胜利的笑容,一时想得出神,没留意汤姆端着择好的菜出来。
“向度,水满了。”唐照野提醒。
向度听到声音脸色由晴转阴,低头看塑料桶里的水溢出成瀑。
“谢谢,我正好要洗菜。”唐照野走过来。
向度立马阴转暴雨,胸膛犹如杰瑞一样以肉眼可见气鼓鼓胀起来。他把桶里的水倒掉一点,远离唐照野几步,右手提起桶开始平举练臂力,提了三次,立马换到左手,颤抖的右手在唐照野视线盲区悄悄的轻轻甩了甩。
左手第三次平举水桶,他捏着右拳,咬着牙,心里把唐照野骂了千万遍。
站在井边的唐照野得出了一个结论向度一生气,就喜欢在原地做运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