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天儿,这是你外祖母留下的。”
母亲的手很暖,笑容温柔,“待你成年,便会知晓其中秘密。”
父亲在一旁饮酒,摸了摸他的脑袋。
龙将言记得父亲那双总是含笑的眼,记得他宽厚的手掌,总是慈爱地抚摸自己头顶。
也就在那天。
一切都变了。
午夜时分,惨叫声划破夜空。
龙将言被奶娘从睡梦中摇醒,塞进床底的暗格。
透过缝隙,他看见火光映红了窗纸。
听见刀剑交击,法术爆裂的声响。
“小少爷,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出声。”奶娘声音颤抖,双目含泪。
暗格被合上的最后一瞬,龙将言看见奶娘抽出长剑,转身冲向房门。
接着,是一段漫长又窒息的黑暗。
他听见母亲的尖叫,听见父亲的咆哮,听见血肉撕裂,还有咒骂。
暗格外,温热的液体溅上来,带着铁锈味。
不知过了多久。
暗格被粗暴地掀开。
一只染血的手将他拽了出来。
龙将言看见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面具下面,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还有一个。”那人声音粗犷。
龙将言被拖到庭院。
大雪依旧在下,却掩盖不住满地的猩红。
他看见了父亲。
……父亲的,一部分。
男人头颅被高高挑起,插在一杆断裂的长枪上,双目圆睁,望着天空。
鲜血顺着枪杆流淌,在雪地上晕开大朵大朵的红。
龙将言记得,那枪,是他父亲的武器。
然后。
他看见了母亲。
母亲还活着,被铁链锁在庭院中央的祭坛,她的长裙被撕碎,露出后背。
母亲那里的皮肤,有龙一样的纹路在游动。
“这就是龙脉。”戴着面具的首领站在祭坛旁,“想不到,龙族最后一条真龙血脉,竟在一个女人身上。”
“放了我儿子……”母亲的声音虚弱,“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体内没有龙血……”
“是吗?”首领冷笑,刀抵在母亲的脊背上,“可我怎么听说,龙家子嗣五岁生辰之日,血脉便会初次觉醒?”
刀锋划下。
龙将言永远忘不了那一幕。
母亲的皮肤被割开,伤口流出金色的物。
那不是血,是光。
是像熔金流动的光。
“啊!!!”
金色的龙脉被一点点从母亲体内剥离,像抽筋剥皮,她身体剧烈颤抖,指甲抠着祭坛,指节断裂,鲜血淋漓。
“住手……住手!”龙将言哭喊着,想要冲上去,却被死死按住。
他看见母亲转过头,看向他。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充满了痛苦,又异常清明。
母亲用口型对他说:
“别看……天儿……闭上眼睛……”
龙将言没有闭眼。
他眼睁睁看着,看着金色的龙脉完全脱离母亲身体,变成一条虚幻的光龙,在空中挣扎不及,就被收入一个漆黑的玉瓶中。
母亲的躯体倒在祭坛上。
后背是巨大的伤口,能看见森白的脊椎。
但她还没死。
首领走到龙将言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小子,看清楚。”对方声音里是残忍的笑意,“这就是龙脉被剥离的下场,你体内有没有龙血,一试便知。”
刀也抵上了龙将言的胸口。
就在这时,奄奄一息的母亲突然爆发出最后的力量。
她挣断了一根铁链,扑向首领!
又是一道鲜血。
母亲的头颅飞起,滚落在雪地里,停在龙将言脚边。
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仅剩的一点光,缓缓熄灭。
“……娘!”龙将言跪倒在地,哆嗦着伸出手,想要碰触母亲的脸。
“废物。”首领一脚踢开头颅,刀再次抵上龙将言的心口,“该你了”
忽然,龙将言胸口的那枚玉佩发出刺目的金光,将他整个人保护起来。
威怒的龙吟声响起!
那金光持续了数息,龙将言昏倒雪地。
后面的情况,他不清楚了,再醒来时,那些灭杀他满门之人消失不见,只留下他龙家族人满地尸骨,与跪在血雪之中的五岁孩童。
大雪依旧在下,渐渐掩盖血迹,掩盖尸骨,但,掩盖不了那双孩子眼中,从此深种的恐惧与绝望
第69章 “龙守拙,你很烫。”
“啊!!”
龙将言忽地从回忆中惊醒,发现自己蜷缩在床尾地板的角落,双手紧紧抱着头。
他喘息着,瞳孔涣散。
那些画面太真实,太清晰,清晰到他能闻见血腥味,能感受到那夜的寒冷。
“我……我害怕……”
他颤栗着说出口,“每一次骨骼发疼,我都会想起……想起娘被剥皮抽筋的样子……想起爹的头……想起满地的血……”
“我怕化龙……我怕有一天,我也会像娘一样……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抖颤。
冷道成无言地看着他。
许久,他伸出手,按在龙将言发抖的肩上。
“守拙。”
少年抬起头,呼吸压抑,泪流满面。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盛满了自五岁那夜就未曾散去的恐惧。
“”
龙将言以跪地的姿态,抱住了面前的青年,把脸埋入冷道成的颈窝。
冷道成任由他抱着。
他能感觉到,龙将言的啜泣,不只是悲伤,更是长久以来蜗居在恐惧阴影里的释放。
被尘封的记忆不曾淡去,反而在他每一次身体骨痛血热出现异样时,以最锋利的刀刃姿态,从内部切割着龙将言的意志。
怕,是常事。
饶是他,也曾在与龙将言相仿的年纪中,陷入过恐惧之境。
一个五岁稚子,眼见至亲被虐杀,血脉传承与惨痛记忆绑缚一处,换作他人,道心早已崩碎。
他忍了这些年,还能修出剑心,已是不易。
龙将言抽噎渐止,肩膀细微抖动着,冷道成的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前辈……”
龙将言声音闷闷的,“我是不是…很没用?明明仇人早已伏诛,师父也说我天赋绝伦,可我还是……不敢。”
冷道成将他从自己怀里稍微拉开,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你不是不敢。”
“是不愿。”
变成真龙,就意味着龙将言要直面那段过往,承认体内流淌的,正是害死母亲的东西,他在抗拒自己的本源。
“竹有节,龙亦有其骨。”
“你母亲龙脉被夺,是因其珍贵,非其罪孽,你的恐惧,也非源于龙血本身,起源于那场强取暴行,也源于无力的绝望。”
冷道成没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