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细辛按照他平日的习惯束发,很轻松方便的发型,连耳坠都没有要为他戴的意思,何知了却按住她的手,示意她装扮整齐。
芫花微微诧异,“您是准备今日赴约吗?”
何知了微微点头,最近请帖拜帖都很多,他虽不愿和外人接触,但也不能一味的拒绝。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任何微小的事都可能成为隐患,还是要和那些人维持表面关系,以此或许能知晓更多消息,对裴家和他自身都有益。
细辛便立刻为他更改发饰,原本绾在后脑的头发多用几个漂亮发饰固定起来,头上也戴上一副紫色头饰,刚好嵌在耳根处,再戴上一枚紫色镶明珠耳饰,看起来格外端庄大气,却又不失灵动。
他起得晚,前院的厨房不会依着他的时辰,便在院内的小厨房用膳,吃饱喝足便准备让下人去送帖子。
“少爷您想去哪家赴约?”春见轻声询问,昨日帖子众多,都不曾看完就被收起来了,还有些被姑爷给扔掉了。
何知了垂眸看着帖子,轻轻点了某张请帖。
请帖都是有时辰的,他只需要按时辰前往即可,而他要赴约的是二皇子府,自然如今该称一句齐王。
二皇子做事勤勉恭敬,陛下对其的稳重很是宽慰,便直接封王,可如此一来,也是绝了他成为太子的念想。
齐王妃不知他究竟会不会来,只是已然送过请帖,一切自然都该按照招待贵客的规制来。
很快,管家来传话,说裴四正君到了。
何知了先前倒是见过不少皇子,却还是头次到齐王府来,这府邸瞧起来倒是不像三皇子府那般气派,却被装潢的格外温和有底蕴。
被下人带到前院去,何知了一脚踏进前院,远远就瞧见有位打扮格外清淡的男子在等他,再走近些,就瞧见了对方的衣着与眉宇间的红痣。
“参见齐王妃。”
何知了行礼拜见,春见几人则是立刻出声。
他先前从未听说齐王妃是男君,不过也是,齐王成婚多年,若王妃是女子,怕是早就儿女双全了,也不至于让三皇子抢先生下皇孙。
齐王妃杜子越轻笑:“你是我的贵客,何须这般客气,其实之前就该邀你到府上一聚,只是那时不合时宜。”
二皇子还未封王时,依旧有成为太子的机会,那时不能轻易与世家约见,否则就会被陛下疑心觊觎皇位。
募捐时多出的那些银两,也是希望能多顾着百姓,否则也不会出风头,免得被其他皇子记恨上。
后来封王,好些官员世家眼看王爷再无继位之可能,渐渐择木而栖,陛下也不如往常那般盯着他们了,在看清局势后,才敢邀请人来做客。
何知了有些诧异他会对自己说这些,却不敢轻易点头附和,免得叫人误解。
“你无需忌讳,如今府上只有王爷的人,且你夫君与我们王爷交好,时常来往也是好事。”杜子越轻笑,他虽不如旁人那般好颜色,可周身温和从容的气质,却是最为特殊的。
这话却说得何知了心头起疑。
裴寂何时与齐王交好了?
约莫除了上次募捐赈灾银,似乎就再不曾私下见过,也不曾听裴寂提及过。
杜子越家世算不得好,能嫁给齐王也只能说是权衡利弊,是以这些年早已练就察言观色地本事。
他微笑道:“你若是疑心回去便问问,今日你应邀到我府上,我断不会叫你出任何岔子,不过我知你爱喝梅子酒,我特意请人酿造祭坛,回时你带上,在我这就喝热茶吧。”
何知了没成想他竟能看出自己的犹豫,有些不好意思地抿抿唇,可难得遇到和他一样敏感的人,他莫名觉得相见恨晚。
“今日倒是有些微凉,我将席面安置在屋内了,后院还有处戏台,我也已经请戏班来准备着,就不用再到外面的戏楼听曲了。”杜子越声音平静柔和。
这般安排,都有顾及到何知了的喜好,也维持了他自身平日的习惯懒得到外面与人接触,能在家就绝不出府。
期间闲聊着,何知了才知晓,杜子越也并非是什么高门官宦的儿子,家世已然落败,却没想到陛下会赐婚于他们。
杜子越原以为二皇子会格外厌恶他,毕竟以他那时的身份地位,自然是有更好的女子能随便挑选,或许是实情已然成定局吧。
毕竟,陛下的旨意无人能更改。
而后这些年,他也吃过许多药膳调理,想以此能尽早怀个孩子,却始终不得其法,心思渐渐也就淡下去了。
在齐王府过了大半日,膳食也吃了,曲儿也听了,话也说了,两人倒是觉得格外投契。
“梅子酒你带着,我吃着还不错,你若是不喜欢那味道,赏人也可。”杜子越温声说着,“若是有机会再聚,那时再多备些你爱吃的。”
何知了微微点头,笑着和他告别。
他见过很多温和之人,母亲秦玉容温和却透着清冷,二哥裴宿温润却坚韧,宋誉温和却智多机敏……唯有齐王妃给他的感觉清淡如温水,有则有,无则无。
总是让他心中有丝丝缕缕地波澜,时刻忧心着对方。
何知了虽觉得对方着实不错,可究竟如何,是否能深交,还是得问过裴寂再做打算。
对杜子越所言裴寂与齐王交好一事,始终持怀疑态度。
裴寂在朝堂就没闲着,都察院要做的事本就多,还要与刑部联手审问靳泽,更是忙不过来。
而刑部尚书孟诚是三皇妃母家,陛下这般安排,无非的想让他们两两牵制,既不会让裴寂觉得不平衡,也不会让靳家觉得兔死狗烹。
裴寂与孟诚亲自守在牢狱内盯着,这种地,孟诚自然是不愿踏足的,可若是不来,谁知晓裴寂会不会发疯,再来一招屈打成招,到时候他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
此事由陛下开口进行查办,对靳泽用刑是必然之举,裴寂只淡淡听着他怒骂嘶吼,觉得刑法用得还是太轻了。
“他为何还能开口说话?”裴寂轻挑眉梢,抬眸看向正在用刑的狱卒,问这话时神情格外真诚。
“这、小裴大人咱们是用刑拷问,不是屈打成招,这用刑自然也该有个度不是?”孟诚赶紧开口,本想示意靳泽不要再骂了,可对方看不见啊!
真是媚眼抛给瞎子看了!
裴寂微笑,“怪不得这般嘴硬,辱骂之言层出不穷,可见是心存怨恨,上鞭刑。”
“鞭鞭刑?”孟诚大惊,“你可别忘了,他是靳太傅的儿子,你这般岂不是存心与太傅过不去吗?”
“孟大人,依你所言我该将其轻轻放过,大人也别忘了,所食俸禄是陛下嘉奖,而不是什么太傅。”裴寂一句便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回去,又命令刑部开始上鞭刑。
沾了盐水的短鞭抽到人身上瞬间皮开肉绽,伴随着靳泽的崩溃大喊,肮脏的辱骂之言便再未出现过了。
裴寂用安帝堵住孟诚的嘴,对方虽不会与他正面起冲突,却也绝对会将此事告知陛下与靳太傅,但都无所谓。
靳泽的罪责罄竹难书,除非三皇子能立即登基,否则谁也别想阻拦他杀鸡儆猴。
看着狱卒逐渐卸力,裴寂有些不满地眯了眯眼,同在刑部做事的晋阳当即冷了脸。
他怒斥道:“既然是要证明靳少爷的清白,就该狠狠打,若是奄奄一息都不改口,或许还能有一丝可信,你们这般收着力,岂非是在告诉天下百姓,我们刑部办事不利,只看是高官亲信就可一笑而过了?”
此话一出,那些本还要在孟诚跟前得脸的狱卒就瞬间不敢再松懈,一鞭鞭抽下去,直接连给靳泽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彻底混过去了。
“诶呀!要出大事了!裴云舟你也太狂妄跋扈了!你竟敢公报私仇!”孟诚看着昏死过去的靳泽大喊起来,“你就不怕陛下降罪吗!”
裴寂满脸疑惑,眼底却格外淡漠,他微微歪头,“孟大人为何会这般认为?本官不过是依着你们刑部的流程审问,怎得就成了公报私仇?至于陛下降罪,便更是无稽之谈了,陛下怎会为一名罪臣而降罪于有功之臣?”
“你!”孟诚在前朝浸淫几十年,还从未见过这般跋扈之人,竟是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可此时并不该与对方过度纠缠,他看向狱卒,“靳少爷已然昏迷,此时是问不出什么了,还不快将它抬下去,召医问诊!”
“你们刑部拷问罪臣竟这般温和吗?”裴寂声音很淡,“泼醒。罪臣可没有寻医的资格,孟大人可别失了分寸!”
此时此刻,整个刑部是谁说了算已经无需多言。
没人给靳泽喘息的机会,一桶冰盐水就直接兜头泼下,他又惊又怒地悠悠转醒,喉咙都骂哑了,却还想嘶着声音说话,奈何身上又疼又冷,只能抖个不停。
裴寂冷声道:“我已然证据在握,陛下却仍坚持托你到刑部拷问,无非是要你亲口承认,好给你活命的机会,你却如此不堪,实在是白费陛下苦心。”
“我……我没有做过……”靳泽自然是抵死不从,进来前父亲叮嘱过,只要他要死不认,就会想办法把他救出去,而他若是亲口承认,那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似乎是早就想到会是这般回答,裴寂笑道:“靳少爷似乎颇有风骨,这般傲气,本官着实佩服,既如此那便再加几道刑法吧,若是这般都不改口,本官会亲自告诉陛下,一切皆是误会。”
靳泽原本晦暗的眼迸发出亮光,“本少爷没做过,不会屈服于你!”
裴寂扬唇轻笑,“本官最佩服有勇之人,来人,上烙铁。”
“什、什么……?”靳泽震惊的看着他,就算刑部的刑罚挨个使用,也不该是烙铁之刑,“你骗我!”
不管他如何挣扎,刑部的狱卒已然将烧红的烙铁举到他面前,只待裴寂一声令下,就会随时将那烙铁盖戳到他身上。
靳泽再也承受不住,崩溃的扯着喑哑的嗓子喊起来。
“是我做的!都是我做的!”
“我认罪!放过我吧!!!”
孟诚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裴寂却勾唇笑弯眼睛。
所以啊,一开始大家相安无事不就好了吗?
裴寂拿着画押的供词不疾不徐地离开,他会将这状纸拿给陛下看,到时候陛下的态度,亦会关乎到他来日的态度。
靳泽没抵住刑部的刑罚,对自己之前做的事供认不讳,这事就如长翅膀般传了出去。
靳太傅咬牙切齿,叮嘱抹眼泪的夫人,“给皇后娘娘书信,请她务必保下泽儿的性命!”
“我这就进宫一趟”
“传书信!你此时绝对无法进宫,听我的就是。”
皇后自然也在宫里急得团团转,陛下最近对她格外冷淡,焉知不是被靳泽连累的缘故,可说到底都是裴寂的错!
她深吸一口气,“备轿,立刻去尚书房。”
皇后急匆匆赶到尚书房,却被彭通敏拦在外面,“皇后娘娘,陛下在和几位大臣商议要事,此时不得闲见您,奴才会为您通传的。”
“彭通敏,你如今愈发会当差了?”皇后咬牙,“本宫是皇后,要见陛下,何时还要通传了?”
彭通敏不为所动,只愈发恭敬,“娘娘息怒,想必娘娘是为着您的弟弟而来,只是陛下此时盛怒,若您贸然进去,怕是会乱连您一起恼了,三皇子还在围剿山寨呢。”
这番提醒的话听起来像威胁。
皇后也确实因此冷静下来,靳泽固然是重要,可安桓才是她的依靠,她不能出事,安桓也不能出事,否则她还如何能坐上太后之位?
在皇后愣神之际,裴寂为首的几位朝臣从尚书房出来,放眼看去,似乎都是都察院与刑部的官员,不用想都知道他们在里面讨论什么。
无非是关于靳泽的生死。
“参见皇后娘娘。”
几位官员对她行礼,皇后的视线却始终死死盯着裴寂,如果不是他,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靳家都被牵扯,她不能再轻举妄动了,往后有得是机会处置他们,只要安成为太子或是新帝。
裴寂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却并没有太多恭敬之心,如今彻彻底底撕破脸,几家自然是没有什么和平可言。
“裴大人这般,竟是全然不顾裴家吗?”皇后冷笑,“常在河边走,总有湿鞋时。”
裴寂微笑:“微臣谨听娘娘劝谏,微臣一家向来对陛下忠心耿耿,若是被人诬陷,微臣查明真相的同时,也必然会让对方付出更为惨烈的代价。”
靳泽就是个例。
做给皇后与三皇子看的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