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睡觉的房间当然会让孟澈感到不舒服。
“关上门。”渔夫开口。
孟澈的手指擦了擦裤线,急于寻求一点点安抚似的,最终回过身,推上门。
密闭的房间。
不像周日高尔夫球场里的阳光房。
只开了一盏台灯,更像当年关押小十五的实验室监室。
渔夫搓了搓手指,指腹摩擦,他记得小十五的皮肤摸着是什么感觉。
小十五太瘦了,骨头似乎能轻易被摸碎。
他知道自己毁掉了这孩子的一部分,有关于信任的那部分,他是照在这孩子身上的阳光,拯救了对方,让小十五再也不用遭受那些实验试剂。
他是小十五最信任、最感激的人,至少曾经是。
他清楚小孩子每一段心理变化。他把小十五抱到腿上,透过小十五去看十岁的孟寥寥。
小十五越发惊惧的眼神里,他得知小十五已经明白他做的是什么。
他把小十五当作自己的港湾,在小十五面前哭泣忏悔,抽自己耳光。
忏悔不耽误他继续摸小十五纤瘦的骨骼,以及亲手毁掉小十五的信任。
从今以后,小十五永远带着他的烙印,再也无法全身心地去信任任何一个人。
父债子偿。
更何况,晏青夷是孟寥寥为晏肃生的孩子。
房间里,长达十分钟没有人开口说话。
安静让渔夫深感悦耳,孟澈不会离开,一人敌不过千军万马。
晏肃不行,晏青夷也不行。
他可以镇压激进派游行,也可以让激进派暴动。
只是现在暂时需要圣临教,需要那些信徒的钱,等到武器工厂建成,等到钱变成毫无意义的东西……
他就可以看这孩子跪下哀求。
渔夫笑了:“怪不得晏青夷要让你姓孟。”
这一句里有太多隐含的意思,也可以是任何意思。
孟澈果然皱起了眉头。
渔夫:“把015号标本拿给我。”
孟澈:“编号标本……都在人类希望实验基地,那里已经关很久了。”
“基地靠晏青夷的瞳孔能解锁,”渔夫说,“你管他要,看他给不给你。如果不给,说明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他放孟澈离开。
而后站在门口,看着监控上的孟澈,那条长着白色兽尾的青年走出渔夫小院大门,上了一辆车。
车从监控摄像头范围消失,渔夫转过身,走到那个行李箱面前,指腹在箱皮上触了触。
拽下拉锁。
松手,行李箱盖因惯性摔在地上,完全敞开。
里面是尺寸和行李箱严丝合缝的透明防腐盒,防腐液的气味散发出来,盒子里泡着一具躯体。
只有脖子以下的躯体,蜷曲在防腐液里,抱着膝盖,依稀可见当年的幼小。
第55章 别逼我电你
花洒喷凉水击皮肤,孟澈抬手扳开关,扳最大。
凉水水柱变粗,他站着不动,扫见手臂内侧被水柱击出淡红。
指肚早已泡出白皱,指甲也浸了太久的水变软。
孟澈背过身,凉水顺脊背往下,汇聚到尾根。
总觉得身上还有渔夫小院沾上的香薰。
015号标本。
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你在他心里不如015号标本。
低下头,抬手揉眉心,眉头皱太久,眼皮绷得难受。
不过是渔夫的把戏,不能落进圈套。
水绕到额角,途经太阳穴,顺着眼角凹痕钻进眼睛。
刺痛。
抬手揉了揉眼睛,然而水不是沙子,用手揉是揉不出的。
抬手一巴掌抽在自己脸上。
渔夫的一句话就把他打回原形。
四岁,他为了一块糖,告诉穿制服的人,爱丽丝在哪一扇小门里。他不愿意当出卖母亲、害死母亲的人,自我逃避,美化记忆:母亲图财把他卖给实验室。
八岁,或者九岁,记不太清楚,为了逃避研究员的针头,主动抱住了“叔叔”脖子。
十一岁,逃出实验室,守着他的绿皮垃圾箱。
逃避就此变成等待。
他想起上礼拜和晏青夷去看的戏剧《等待戈多》。
流浪汉从早到晚,日复一日,等待一个叫戈多的贵人,救他脱离苦海。
他其实和那个流浪汉没本质区别,区别在于,流浪汉的运气不如他。
流浪汉没有等到戈多,而他等到了晏青夷。
逃避,等待,等待,逃避,逃避。
关键节点,全是被动式,他活得如此被动,现在又要逃避。
现状很好,不敢设想现状不保。
关掉水龙头,没擦身上的水,滴滴答答走到客厅。
水脚印在地板上踩了一路,地上是他精挑细选的檀木地板,有股不吵闹的香味,还防虫。
这么娇贵的木地板,以前滴上一滴水都要立即拿纸蹲下擦干净。
现在没心思在乎它会不会被泡坏。
孟澈掏出手机,监控视频他留有备份,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不留备份。
标识着“0515”的储存条,最后一部分内容是实验室画面。
基地里有许多实验室,编号从1开始,走廊尽头那间是40,他每次接受试药都在40号实验室。
那屋子的橱窗里有一排标本。
第一次看清楚溶液缸泡着一截儿童手掌,吓得嗷嗷大叫。
惹得研究员不满,扎进他血管的针头故意豁出好多的血。
之后他再也不敢看向橱窗。
那只被泡成灰色的手掌在他脑海中印象如此深刻,他还记得它的编号是014。
按道理,015号标本应该紧挨着014。
拖动进度条,画面进入40号实验室。
橱窗。
编号014,手掌。
编号016,心脏。
编号017,双肾。
孟澈松了一口气。
没有看到015号标本。
监控视频播到最后一帧,那不再是一个动态画面,应该是监控统一的封尾人类希望实验基地一进门的华美大堂,他被送进门那天,抑或逃出去那天不曾有机会细看。
高耸的管风琴类似圣临教圣堂,墙壁上两只突兀的浮雕巨手,那两只手上方,托起一个正方形水缸。
水缸里是一只头颅。
015号标本。
手机脱手,再捡起来只有一幅碎裂的黑屏,他在其中窥见自己碎裂的脸。
水珠顺发梢落下,啪嗒砸在屏幕,顺着裂缝钻进去。
孟澈松开手,任由手机摔回木地板,他转身进卧房。
感冒还没好,得睡一觉,也应该睡一觉。
机械地躺上枕头,盖被子,闭眼睛,忽地感到被子上沉甸甸的重量。
睁开眼,看见踩着被子的小白。
一黄一蓝的异瞳盯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往前走两步,挨到他身体,卧下来,乖乖卷成猫团子。
孟澈把小白刨进怀。
猫儿的体香并未使他安下心。
想起晏青夷第一次逼他叫“妈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