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孟澈声音哽咽,清了清嗓子,清掉哽咽,继续说下去,“你捡到了我。”
第67章 【多吃点】
说完,孟澈穿上衣服,拾起电话。
忽视晏青夷一脸有话说的模样。
落荒而逃。
他确实有事,今天是周日按惯例,他要去陪渔夫喝茶。
在渔夫小院的院子里看景儿的工夫,碰上亚撒。
当然是故意碰的,渔夫多疑,和亚撒私下见面太频容易弄巧成拙。
再说,亚撒熟知小院每一个摄像头何时转向切换角度,切换多少度的 锐角或钝角,以及收声音孔分别在哪。
渔夫此人,父母捕鱼为生,从小长在船上,回回冒着台风出海捕鱼,捕回来的鱼船底冷冻层装不下,压得船多吃下一掌水位,上了岸,人没下船,鱼先蹦高跃到沙滩纪录片里的镜头,孟澈一帧一帧看过。
渔夫资料,孟澈看得眼珠子磨出茧,要杀渔夫,每个细微之处都可能藏有机会。
渔夫活过半百,比常人更惜命谨慎,哪怕在自己家里,用了二十年的佣人给倒的水,离开眼睛几秒钟,这水他就不再喝。
女警卫早上如常向他敬礼,胸针和昨天比往下挪了两厘米,也会被渔夫留意。
警卫磕磕绊绊说不出原因,渔夫执意认为挪开两厘米的胸针里藏了不可告人之事,毫不怜香惜玉,悄悄处理了警卫,再差人查胸针。
胸针上镶嵌的锆石都被分解成二氧化锆,也没查出异常。
好在警卫全是渔夫精挑细选的孤儿,不用赔偿家属抚恤金,既节省又方便。
树枝上衔着一碗鸟窝,把它视为鸟窝,别的鸟大约有意见。
这一看就是鹧鸪搭的窝,相当对付,薄薄一层底,枯树叶混着泥巴,里头卧着两枚鸟蛋,用不着台风,电吹风一比量都能把这两蛋吹地上。
“他谁也信不过,”亚撒说,“满打满算,最多一个朱丽叶”
话音刹住。
孟澈脑子里开始转。
撒到渔夫身边的线,全有去无回。
“不可能,”亚撒说,“你要是查过朱丽叶,就知道没法儿从她那下手。”
孟澈当然懂得亚撒什么意思。
恩情。
没有血缘关系,请最适合你的老师教你武术和知识,对你毫无所求,把做人的本领传授给你……就像晏青夷对他做的那样。
渔夫对朱丽叶有恩情。
“你们两个怎么又是这样子?”渔夫的声音。
亚撒和孟澈短短几句话,配合剑拔弩张,都不省油,自然惹得渔夫作为“慈悲的长者”出来劝架。
渔夫站在门口,视线扫过孟澈,落在亚撒脸上:“孟澈年纪小,你让一让弟弟。”
弟弟。
伺候过同一根玩意儿的弟弟吗?
就在晏青夷看过的视频里,渔夫露出残缺的化学阉割物,磨他的脸皮。
亚撒在更早之前遭了那东西的迫害,细节孟澈知道,那间监室,渔夫仔细地描述过,描述亚撒是一个恶毒、不乖巧的坏孩子。
当时听来只有害怕,那些话在此刻沉淀,孟澈心里生出一点对亚撒的怜悯。
不多,就一点。
晚上照常留下吃饭。
和渔夫吃饭无异于受刑,倒不是桌上的菜难吃,恰恰因为好吃。
长桌上摆满菜肴,少说四五十道盘子,西方口味东方口味一半一半,孟澈面前的小碟旁有叉子汤匙,又有筷子。
渔夫说特意让厨房起早去买的食材。
还说沾了孟澈的光,一周也就这一顿吃得这样铺张。
渔夫给他夹菜,他说谢谢叔叔,然后拾起碟子里的菜。
这个你尝尝。
喏,还有这个。
小十五,你吃东西的样子还是那么可爱。
想晏青夷。每一次身体不舒服,都想晏青夷。
他小时候挑食,那就不吃,配上维生素补剂,晏青夷不在吃饭上为难他。
“叔叔,”孟澈放下筷子,看向渔夫,“我想去洗手间。”
渔夫看着他笑,像在审阅四岁小孩提出的无理要求:“小孩子又不像我们这些老东西,你们身上零件新得很,吃完饭再去。”
食物堆积在喉管,逼出了生理泪水。
嗓口一次次涌上来胃液,又被他一次次咽下去,连喉骨也被胃液灼伤,吞咽越发费劲。
孟澈抬手擦了擦眼泪,帮佣路过他收碟子,他开口:“能给我倒杯水吗?”
“吃饭完再喝水。”渔夫说,“晏青夷给你养成了什么臭毛病?”
孟澈定定地坐着。
逼着自己分散注意力,一秒一秒地熬。
好难受。
哪怕破伤风高烧时也没有这样,那时幻觉会接走他。
视野蒙上一层窗纱般的白。
想起窗纱蒙在晏青夷脸上的模样,意志力再度涌出来,开始观察落座的警卫。
这批和渔夫同吃的警卫看上去有些年纪,最开始孟澈以为是渔夫年轻时的亲信,背后一查,他们并不是。
多数没有任何显赫的战功,也没谁给渔夫挡过刀挨过子弹,论资历其实并不配坐在桌上。
渔夫坐在孟澈斜对面,旁边就坐着一名警卫。
之前没细看过警卫的脸,孟澈盯着他们,后背一寸寸泛了凉。
这几个中年男人长得有几分相像。
资料孟澈记得熟,他们互相之间并没血缘。
他们根本不是“互相”相像,他们是都长得像渔夫。
这些人的神情举止几乎和渔夫如出一辙。
没有上年头的同吃同住,模仿不到如此自然的程度。
渔夫截胡了他的视线,叉子叉住一块鹅肝,递到他面前。
孟澈抬起碟子去接。
煎至金黄色的鹅肝在叉子上颤颤巍巍,抖进他的碟子,嫩豆腐一样碎成两半。
正常的鹅长不出这么肥的肝,这种肝长在被强制灌食的成鹅身上,用一根和鹅脖子一样长的金属管,插进鹅的食道,从那根金属管另一头灌饲料。
孟澈心底生出实打实的悲伤,他现在知道了那些鹅有多难受。
渔夫盯着他,颇具耐心。
孟澈举起餐叉,挑起鹅肝,填入口。
口感滑腻。
实验室里,看守用枪柄前段刺刀割破“志愿者”的胸腔,挑出通红的肺叶,晃来晃去。
看!
看我这个!
你刀功不行,我这个可是完完整整!
食液冲破嗓口,裹着完全没消化的食物,洋洋洒洒铺满饭桌。
渔夫仍是微笑。
孟澈扶了一把桌沿,扑向洗手间,抱住水池,几乎要把食管一并呕出来。
帮佣没敲门,直接推开洗手间的门走进来,将换洗的衣服摆在入门的置物架上:
“先生让您洗个澡。”
孟澈:“不用,我一会儿直接回去……”
“先生让您洗个澡。”女佣打断他。
话在孟澈口中停滞,他低头,看向自己西装领口沾着的鹅肝碎渣。
“好。”孟澈看向置物架上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替我谢谢叔叔。”
他洗了澡。
洗手间门上根本没安锁,他全程一直盯着那扇门,洗完澡,换上衣服。
帮佣已经撤掉了餐桌上所有碗碟。
渔夫坐在客厅侧边角书桌旁,面前是一盆花,剪刀“咔嚓”下去, 断掉一条伸展出的枝杈。
孟澈不认识这是什么花,花朵小巧,黄色的花瓣,颜色既不罕见也不鲜艳,枝茎上还密密麻麻地爬满小刺,完全不是为讨好人类而生出来的花。
几名与渔夫长相类似的中年男人还在。
吃完饭不离席,守着渔夫侍弄盆栽。
“小十五。”渔夫叫他。
他走过去,站到渔夫身侧那些男人的目光便从盆栽落到他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