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她走出房门,在院子里呆愣许久,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不能容忍自己对先生冒出这么可怕的揣测。
“姐姐,你为什么打自己?”
孩子站到她身旁,仰起一张稚嫩的脸。
她花了一秒钟才找回自己惯性神色,眯成笑眼,半蹲下来问道:“宝贝,告诉姐姐,先生和你做什么了呀?”
孩子咯咯地笑:“玩游戏呀。”
玩游戏。
玩游戏呀。
人无完人,况且先生没做出格的事,即便有一些怪癖,先生并没有顺从怪癖去实施恶行,先生……依旧是先生。
先生是把父母还给她的人。
而晏肃再一次夺走了她的父母。
朱丽叶拉开抽屉,抓起一团线刀系在牛仔裤裤腰。
线刀是她给这武器取的名字,她为自己量身定制的武器,两边磨钝,中间长长一段乍看是钢丝,实际是长条窄刀,当初就凭它割掉过晏青夷的脖子。
孟澈和她约在了红灯区外。
餐厅是白人开的,说是中餐,披萨切成条,挤上一坨番茄酱,非得说这就是中餐。
朱丽叶抄起叉子划了两下,大上午吃不下这么油腻的食物。
让服务员把这摊东西端下去,要一杯水,没想到水论毫升算钱。
问怎么回事,服务员解释,水位上涨,人人自危,净水器销量暴涨供不应求……
看似有条有理,实则狗屁不通。
孟澈踩着点到了,眼下一团乌青,里面棉麻套装,外头披了一件西装,不伦不类不说,袖口上还沾着皱皱巴巴的暗红,是血氧化后的颜色。
即便这副样,有那张让顽石长青苔的脸镇着,还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弯了弯嘴角。
她放下水杯,朝孟澈伸手勾了勾:“青春永驻?”
孟澈摸进口袋,掏出方方正正的小相机。
这东西落在她手里,不足掌心那一块大,应该是从车载记录仪上拆下来的。
她将信将疑,按下播放键。
“大净化开始,老人和残废都要死。”
女声带着些微颤抖,隔着滋啦滋啦的杂音也能听出的神经质。
记录仪上摄像头朝外,摄录的是灰蒙蒙的实验基地大门。
“大净化?”
孟澈的声音和孟澈侧影露在画面一侧。
“先生没有告诉过你吗?”
“先生主张大净化,天壤国国土丰饶,大家慌张的原因是下等人占用了资源!必须靠大净化来争取时间,给实验室争取出时间,我们才能在研制出两栖奥秘之前活着!早就应该处理掉老人、残疾人,就还有贫民窟里那些懒惰的人……”
“你进贫民窟里看过吗!谁他妈告诉你,穷人都懒?”
“……勤劳,还穷,那就是废物,还不如懒惰。”
孟澈定定注视着她。
她有些哑然,不知道孟澈想看什么。
实话实话,她自己也惊讶,惊讶于自己的不惊讶。
不惊讶,不意外。
她出生于B9城,B9城的贫民窟。臭名昭著的地方,因为这座城曾被圈起来实行过五年大净化。穿制服的人带走了她的父母,把她和其他同龄的孩子赶去农村。
早上六点起床,吃飘着小虫的米粥,干农活,喂猪喂鸡鸭鹅;
中午十二点午饭,吃炖得软烂的萝卜土豆,配一碗不知什么肉熬的汤,能吃到肉味,从不见里头有肉;
下午继续干农活,她记得她们那一队孩子被分配的是火龙果地,入夜,大灯烤着火龙果,逼着火龙果苗儿继续生长,她们也不能睡,农活干到凌晨四点。
火龙果长大,孩子们有的掉牙齿有的掉头发,那些兽人小孩干脆就死了,因为吃不到肉,食肉族基因不允许他们吃素活着。
她表现最好,是这一小队孩子的领袖。
死掉的孩子被埋在后山,堆起一个土包,军官让她把病重的小孩也领到后山。
她是领袖,说带孩子去看病,孩子自然跟着她走。
病孩子被刺刀戳穿,加高后山的土包。
直到晏肃的独立军解放了B9城。
渔夫把父母带回她面前。
父母自然加入了独立军。
吃过两年馊米粥和烂萝卜,终于知道母亲烤的鸡腿多香,父亲背着母亲给她做的蛋糕有多牙。
如果那一天,父母没有跟晏肃去闯圣堂救孟寥寥。
她不会再一次失去。
失而复得的好,再一次失去。
她忽然理解了对孟澈的偏爱,她知道孟澈小时候在实验室待过。看孟澈的时候,总控制不住同病催生出的相惜。
实验室和渔夫什么关系。
她不愿意质疑这件事,不愿意细想权力滔天的渔夫为什么没制止这样反人类的实验。
也为渔夫开脱,或许实验室幕后的人行事实在隐蔽。
朱丽叶盯着车载记录仪屏幕,装作不介意地提起:
“先生……渔夫和你玩的什么游戏?”
更换称呼,是想着孟澈不知“先生”指代谁,一说出口,和变化的称呼一样,先生重归渔夫,她心里的距离也一下子疏开万丈远。
她问完,孟澈的眼圈红了。
连垂下去的眼睫毛也无精打采。
朱丽叶皱了皱眉,有人拿铲子剔她的青苔,嗤啦嗤啦,一声一声。
过载。
倏地偏开视线。
抬起手揉太阳穴。
晏青夷能脑控他人,多么洋气的招数,可依然逃不过心魔。
她擅长冷漠,此时居然想不起怎么忽略这一幕。
谁让她长了青苔。
【作者有话说】
18:00前还有掉落
第69章 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渔夫小院。
第二次,这是第二次差点着了道。
渔夫看向沾了血的线刀,沾的是他的血,他的手掌若是慢上一分,警卫若是晚扑上来一秒,或者朱丽叶的手从头至尾没有分毫犹豫,那么他现在都会是一具尸体。
朱丽叶正面朝下,被警卫死死扣在地上,铐上手铐。
“先生知道瞒不过你,早早提防着!”
年轻英俊的男性警卫抬起军靴踩在朱丽叶后背,笑意太过,脸皮凸筋,扭曲一张好好的脸。
天赐最恨朱丽叶。
这孩子的父母跟着他出生入死,胜利前夕最后一场战斗,一双人还是入了死。天赐被他收养,不是亲自养,交给帮佣照顾着,他本人每周必去探望,当天赐是一个活招牌,让人知道他渔夫对兄弟的家眷不薄。
只是这孩子青春期走了岔道,越发不敢正眼看他,他临近手术,医生交待在手术床上就此为止的可能性,天赐在一旁呜呜咽咽他是真的信,自己若出不来,天赐当场掏枪随他去。
心腹和心腹之间看不过眼,反而合渔夫心意,妃子只要齐齐把心思放在皇帝身上。
当一个男人把自己放在那位置,就不会再有什么绅士风度,也忘却父母教育的谦让女士,只有满腔急需发泄的嫉妒。
天赐绕到朱丽叶前头,瞄了眼这女人手臂,确定绑得牢靠,伸手抓住朱丽叶头发,一口啐在朱丽叶脸上:“先生掏心掏肺对你,你可真不争气!”
“那确实。”朱丽叶眯着眼睛笑,“掏谁的心,挖谁的肺?实验室还加着班吧……”
渔夫抬手指示意,一瞬,警卫将枷具戴在朱丽叶嘴上,至此再发不出有意义的声音。
头疼。
如何处理朱丽叶?
刚从窝棚里把小姑娘抱出来,没来得及感受手指托着小姑娘臀部的触感,就听小姑娘捉住他袖口问:
以后可不可以不杀小猪了?
他问为什么要杀小猪,朱丽叶告诉他,每个月兽医给小猪检查身体,体质不好的小猪要被摔死,生长速度没有别的猪苗快,还频频生病浪费药品。
大净化本为优绩主义,对人尚且应该如此,更何况对作为食物的幼猪。
你放心,以后再也不杀小猪。他安慰怀里的小姑娘。
他拼死救下朱丽叶的父母,还给朱丽叶一个完整的家。
看见朱丽叶,就能想起自己做过的好事。
他的初心是为全人类谋福祉,迫不得已的破坏和屠戮不被人理解,那些人说他残忍,这些没有自我意识的人!一个员工平步青云升任总裁,尚且要从打工者变成剪裁打工者的决断者。
他渔民出身,九死不悔地保护人类最后一块净土,如何能手不染秽?
他们不懂,没事,先驱者就是这样,大约要在他死以后,才能想通来歌颂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