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天赐掏出枪,侧过头看他。
渔夫仍垂着眼,没有任何表示。
枪上了膛,渔夫抬头,杀掉朱丽叶,谁来证明他胸腔里有一颗至善的心脏?
“行了,错不在她。”他说。
错在诱拐她的人。
孟澈抓着手机。
屏幕亮了两小时,机身滚烫,他无数次点击垃圾信箱,空空如也,朱丽叶没有联系他。
最后一分钟,他和朱丽叶约定好的最后一分钟。
起身,站得太急,椅子被他的腿撞翻,惹得武器工厂里的搬运工人侧目。
侧目,又很快回到手里的活计。
他打过一个偷懒的工人。
那人在渔夫的注视下,麻利打出一颗螺丝,渔夫盯着秒表,夸奖工人打出这么复杂的螺丝全程只需两百秒,真是技艺精湛。
夸完,渔夫转身晃了晃装着成品螺丝的铁筐,说,想不通这么优异的手艺,为什么一个夜班,只做出六十枚螺丝。
眼看渔夫身边跟着那警卫手往腰上摸枪,孟澈冲上去,一脚踢在工人胸口。
当着渔夫和工人的面儿,他细致地殴打了那名工人,工人最开始还在求饶,到最后被口中血沫呛到发不出声。
一副眼看咽气的模样。
孟澈仍不停手,直到渔夫带着警卫离开武器工厂。
兽人没那么容易咽气,他避着要害踢,看着张牙舞爪,落下来时用脚腕关节承力。
工人在医院住了三天,他的脚瘸瘸拐拐了三礼拜。
一路闯了四个红灯,回地下室。
只要还在天壤国国土,就压根儿不存在安全的地方。
朱丽叶失手,渔夫找到他头上是时间问题。
做最坏的打算总归没错,别等最坏砸脑袋上,两眼一懵。
苏珊还是看着他笑,拘谨地围裙上擦擦手指:“少爷。”
孟澈也不由自主朝她笑。
满打满,只离开两天。
再看见晏青夷的脸,恍惚得不成,几个世纪大概也不过如此。
小白不知孟澈这些天去哪里狩猎,撒气漏风地撒着娇,用脑袋顶他裤腿。许是脑袋被摸得太勤,中间那一趟毛发明显比其他地方秃,能看见里头粉茸茸的皮。
避开小白缝补过的肚子后半部分,孟澈兜手抱起猫,塞到苏珊怀里:“去找亚撒。”
“少……”
“现在就去。”孟澈打断她。
苏珊睁大眼睛,听懂了意思,下眼睑瞪得通红:“少爷,我想留……”
“滚!”孟澈吼,“你死了谁照顾小白?”
苏珊抹了抹眼睛,把小白塞进猫包,小白倒也听话,猫包拉链拉上,大概凭借白猫第六感察出异样,瞳仁颜色扩满眼珠,嗷呜嗷呜开始嚎。
苏珊往门口走。
第一次见,临着红灯区街道,相貌姣好的中年妇女抱着一张小桌似的扁木盒,兜售香烟,那是遭了蹉跎的贫民窟女人,是不愉快的重逢,是他陈年累月的委屈。
该杀千刀的晏青夷,如果不是脑控,如果苏珊真的是老去的爱丽丝有多好。
“他要是不让你照顾袁满,你别往上凑。”孟澈补充道,“到他家别把自己当佣人,告诉亚撒……”
“你是孟澈的妈。”
苏珊一向佝偻的背瞬间直起挺高一块,背对着他点点头,吸鼻涕的声音听着滑稽,伴着小白警笛一样的“嗷呜嗷呜”,更是好笑。
偌大地下室,只剩下孟澈,还有另外那个,视线从头至尾没从孟澈身上移开的晏青夷。
“该轮到我了?”
晏青夷有椅子不坐,倚着桌沿儿和他面对着面,神色仍是倨傲,手里绘本合上,《海的女儿》。
孟澈想说话,水腥味从鼻腔灌进,终于得到了可以休息的信号,齐刷刷靡下来,他大步走到晏青夷面前,顺着随那股劲儿慢慢跪下。
背弯下去,额头抵在晏青夷脚背。
“孟……”
“妈。”他轻唤出声。
晏青夷不让他叫“妈妈”,晏青夷要抹杀这段关系,他懂,他都懂。
可这不成立,他有一束扭曲畸形的魂,如果晏青夷没有先成为他的母亲,就不可能缚住他惶惶失措的魂。
马斯洛需求金字塔,一层一层往上递,他活了,能呼吸,有吃喝,最想要的就是母亲,他得到母亲,才会想要爱人。
哪怕再来一次,再来无数次,他也会无数次把晏青夷视作母亲。
他不知道怎么样让晏青夷懂,晏青夷给他的恩情从未妨碍过他对晏青夷的爱与欲。
晏青夷轻笑:“到处认妈?”
他抬头,晏青夷目光一顿,眉头皱起来:“脸怎么了?”
孟澈摇头。
“对不起,”他说,“我没有长大……但怪你,课本上说,母猫不驱赶幼崽,幼崽长大了也会保持幼态行为。”
“对不起,我只是个草包,我原本想……成为你的骄傲。”
“对不起,让你变这样。”
晏青夷的眉头越皱越深,看似不耐烦,实则为孟澈说的内容,孟澈用这副面孔说着话,可惜却不是对他说。
“谢谢你,养我。”
“谢谢你,爱我。”
“谢谢你……给我唱礼赞。”
“够了。”晏青夷开口,“出什么事了?”
孟澈不回答他,以那副浑噩的样子站起来,面对着他一步一步慢慢退,退到了与海洋一罩之隔的玻璃墙上。
光添了海洋特有的阴冷,落在孟澈脸上,诡异地透出颓然。
“我叫孟澈,你取的名字,跟孟寥寥的姓。”
孟澈说,“外人挑拨,我信了。我爱上了自己的母亲,我以己度人,坚信你也这样。”
他抬起手盖住眼睛,半晌,手摘下来,看向晏青夷的目光带上了视死如归,“我当时坚信你和你母有不正当关系。我拿了你母亲的头颅,送给渔夫。”
视死如归,也抵不住刀子落偏,现状还在一分一秒往下走,没人喊“咔”,演员攒出的情绪就只能坚持到这,多多少少绷不住,泄露出丝缕僵硬。
这叫作解离。
他学的心理不比专业心理医生少,晏青夷看得出他喜欢,虽说仍勤勤快快地换教师,倒是把心理课一直保留下来。
钢琴、象棋、游泳、绘画、小提琴、大提琴、奥数、珠算、防防身术的招数……
不逼他学,学一节两节,看他自己,还想学就继续,不喜欢的就结束。
想到晏青夷的好,总是刹不住车。
解离是个好东西,身体评判他承不住这样的难受,提前把他这束魂领出来,就像小时候那监室里,渔夫摸他亲他,他假装自己不在那儿。
孟澈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遥控器,指甲盖大小,摁下去,“咔嗒”一声从晏青夷身上传来的“咔嗒”,晏青夷手腕上环一圈的锁铐自动解开了。
想着晏青夷留给他的后路,想着那些武器图纸,想着万一斗败给他逃命用的一艘艘“诺亚方舟”……孟澈抬起头,直视晏青夷。
恨。
怨恨的恨。
晏青夷不知他要做什么,却预感到危机,猝然道:“孟澈!”
话音未落,地下室的门一声爆破,轰隆一震。
天花板上灯罩哐哐摇晃,玻璃墙另一头的海鱼受到惊吓,在水中一跳,飞没了影儿,还有掉地上的绘本、摔碎的夜灯、溅到孟澈脚边的备战门铁栓、冲进来的渔夫警卫……
这些孟澈都没看,不在意,他死死地瞪着晏青夷,生怕自己少看一瞬,亏得大发。
一起死当然算圆满结局,可他不能把晏青夷留解剖台上。
你看着,老子要把鱼放回大海了!
凡被海洋拥抱者,必得救赎!
孟澈找准位置砸下去,虚虚一层胶合板被一拳砸穿!
里头的按钮同时被触发,隔离海水的玻璃墙拔地升起,海水立即覆上孟澈整个人
第70章 彩虹
实验室。
人类希望实验室。
这里不再是年久荒废的味道,死刑犯们被堂而皇之送来这里,心甘情愿为医学贡献。
孟澈醒了。
这就糟糕了,就怕还能醒。
他没睁眼睛,身上还是湿的,盐粒一颗颗析在皮肤上,绷着每一寸皮。
“小十五,醒了就别装了。”渔夫说话了。
嗓子的咸苦不是装的,孟澈咳了几声,睁开眼,撑着地坐起来。
不光渔夫看着他,七名跟随在渔夫身边的中年男性也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