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回去。
那个餐馆不能再去了,他掏出手机,给老板发了一条辞职的信息,然后关机。
陆离捧起一把冷水泼在脸上,又狠狠揉搓了几下。微长的黑发沾湿,贴在脸颊上,显得本就偏白的皮肤更加透明。
他的个子并不矮,但体型纤长,肌肉偏薄,那件宽大的T恤套在身上,整个人看起来瘦瘦小小的。宽松的袖管下,隐约还能看到手臂上的淡粉色痕迹。
他在镜子上抹了一把,拉起嘴角,冲镜中的自己笑了一下。
冷静下来,陆离打开洗手间反锁的门。出租屋很小,没有客厅,他坐在床边,把sim卡从手机里拆出来放到一旁。又从背包里取出送餐用的折叠保温箱,摊在床上。
他从柜子里翻出来一把有些锈了的大剪刀,把sim卡剪碎,很容易就完成。保温箱更厚实,陆离现在浑身虚软,双手握住剪刀用力,勉强把它分解成小块。他用几个塑料袋把保温箱和sim卡的碎片混合着装起来,准备回头找几个地方扔掉。
不是今天,他太累了。而且天很晚了,这片老居民区楼房低矮,隔音也差,现在骑摩托出去该吵到其他人了。
陆离模模糊糊地想着,一头栽倒在床上,蜷在几个塑料袋中间沉沉睡去。
*
陆离再睁开眼睛,已经是日上三竿。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四肢,有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到那几个黑色塑料袋,才想起来昨天都发生了什么。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积攒起一些行动的力气。粗粗洗了把脸,用手扒拉了几下头发。又换上另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卫衣,重新戴上鸭舌帽。收拾停当后,他把塑料袋塞进背包,准备出门。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小陆啊!”
陆离差点吓出一身冷汗,猛地转头去看。
是房东,就住在对面,见他反应这么大,也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
陆离僵硬地笑了下:“没事,姨,你找我?”
房东立刻热情地上来拉陆离的手,把他拽着往自己家里走:“哎呀,我家那皮孩子说是想喝我炖的鸽子汤,我给他炖好了,人又不回了,说去和同学什么徒步,踏青。你说说这,可别浪费了。”
陆离被她拽得一踉跄,回过神来,人已经坐在了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碗鸽子汤。
”喝啊,尝尝我手艺。”
陆离只好端起碗喝了起来。汤炖得很好,肉质细嫩,几乎脱了骨。陆离这边喝着,房东还在絮叨。
“你说啊,你住我这也有个小半年了。我家那个住校,好容易放假十有八九在外面疯。我一个人,有时候还真怪无聊的,多亏你还能听我说说话。”
陆离听着没说话。他并不习惯和人打交道。房东有高血压,刚搬来不久时,她晕在楼梯间,是陆离送她去了医院。他觉得没什么,但房东给他免了一个月房租,还时不时的给他送点粥啊菜啊,都说是弄多了吃不完。
其实哪那么多吃不完的,陆离心里都清楚。他本来想着这里也不能住了,得尽快找地方搬走。喝完这碗汤,他又放弃了这个念头。
先把东西给扔了再说。
他先去了两条街外的垃圾站。垃圾站有几大箱子垃圾,他把袋子塞进去,又压了压,让它在烂菜叶和饮料瓶中间沉下去。
然后他骑了更远,来到一个公共厕所,男女厕中间有一个脏兮兮的塑料桶。他从隔间找到一块保洁不要的破抹布,盖在塑料袋上面,又往上撒了一些落叶。
最后一袋是泡沫底板。他骑着车在附近转了两圈,在路边发现一个废品收购站。看门的老头在棚子底下打瞌睡,收音机里正咿咿呀呀的唱着戏。
陆离蹲下来,把底板从栅栏缝里塞进去,塞进一堆废纸箱中间,只露出一个不明显的白边。
泡沫会和其他废品一起,被压扁,打包,运走,什么都不剩。
站起身时腿有些软,陆离倚在墙边歇了一会儿。保温箱没了,手机卡没了,那份工作没了。他把自己拆成碎片,扔到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
餐馆的老板对他不错,没问他要健康证,有时候还管他的饭。自己这样突然辞职,不知道会不会给她带来困扰。陆离骑着摩托,拐去餐馆的方向,远远看了一眼。
巷子本来就窄,巷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把道路占了一半。他嘟囔了一声,小心地从剩下的空间挤过去。
夜已经深了,餐馆正在准备明天的食材。陆离看了一会,不能再待了。
今晚他还有别的活要干。那个地下拳场他已经蹲了半个月,每晚在那打零工。今天有一场重头比赛,他除了去帮老板卖些酒水,还得去找点吃的。
现在这个时机行动绝对不明智。他刚刚才在系统面前暴露了行踪,但他很久没有真的吃点什么了。如果错过这次机会,等那个可能正在看监控的稽查员,或者别的什么人追来的时候,他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陆离深吸一口气,重新跨上摩托。
该出发了。
第3章 你老问他干嘛
聂闻从监控里纸袋的标志上查到餐馆的名字,第二天一早,特意绕路去了一趟。
餐馆在一条普通的居民区小巷。巷子窄,车头探出去小半截,后视镜差点蹭到墙皮。他把车停在巷口,推门下车。
店面不大,但里面干净亮堂。门帘上挂着塑料珠串,被他抬手拨开,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聂闻看了看菜单,店里除了卖炒菜盒饭,也卖些面条馄饨的早餐。
他坐下来叫了碗馄饨,一边吃一边跟老板搭话。
“啊,你说这几天送餐的那个小伙?”老板正在准备午市的食材,看着眼前这个明显与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昨天送完新媒那一单直接就没回来,我也不知道去哪了。”
她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诺,跟我说有事辞职了。他人看着不大结实,但还挺有力气。除了送餐,还会主动在厨房帮忙,扛点东西啥的。就是话有点少,只知道闷头干活。”老板叹了口气,“我们都觉得他不错,结果没干多久呢,人就不见了。我还寻思这段时间的工资怎么结给他,这孩子当时说要现金,也没给个转账方式,电话也关机……”
聂闻看了眼短信息,把号码记住。
“谢谢老板。”他吃完馄饨,向老板道别,驱车来到公司。
独自坐在副总办公室,聂闻把玩着手里的手机,沉思了几秒,点开那个天秤图标。
他第一次动用系统权限去查一个实际上并没有做什么的人,犹豫了一会,还是输入那个号码。激活时间三周前,没有实名认证。
一张预付费的黑卡。
通话记录除了餐馆老板,其他的号码都只联系过一两次。聂闻一一查过,应该都是订餐人。
很干净,专门为了这份工作办的号码,没有任何私人痕迹。这个人比他想象的更谨慎,也更老练。
这条线索基本断了。要继续查下去,可能需要调取城市公共监控,得向系统上报异常,等待审批,但他……暂时还没有上报的理由。
屏幕上出现弹窗,C-7421的事件结果已经出来了。
他直接划走,没有点开。
关掉系统,聂闻开始处理新媒的工作。助理进来送了两次文件,请他签字,批复。一切结束后,他靠在椅背上,准备下个早班。
下午六点半,聂闻收拾东西下楼。正是晚高峰,车流缓慢,他跟着前面的尾灯一点点挪。
开到一半,他打了转向灯,掉头。
*
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餐馆里人比早上多很多,老板没工夫搭理他,聂闻就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让服务员上两个小菜。
“诶,你又来了。”送走一批顾客,老板终于看见他,显然对这个有些奇怪的男人很有印象。
聂闻笑着点点头:“你这馄饨包得不错,我就又来了。”
老板听着高兴,干脆把邻桌的椅子抽开,坐了下来。
“那你可是说对了,我这店以前就是专卖馄饨的,卖好多年了。”
两人又闲谈了几句,聂闻随口问:“那个小伙之前晚上来吗?”
“哦,他一般下午送完就下班。”老板有些奇怪,“你老问他干嘛,找他有事?”
“没有,就是觉得他挺勤快的,想问问愿不愿意来我公司送文件。”
“那可惜了,”老板哎呀了一声,“要不你留个电话,要是下次我见着他,跟他说一声。”
聂闻谢过,没留电话。
从餐馆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但小巷里的烟火还在继续。他没有直接上车,往巷子深处又走了几步。
巷子的两侧是居民楼,一楼全改成了店铺。理发店的旋转灯管坏了一半,转起来断断续续。水果摊的老板正准备收摊,一边收拾一边和隔壁卖卤菜的大叔用方言聊天。罩着卤菜的玻璃柜上凝着一层白雾,里面的灯光照得猪耳朵和豆干油油亮亮。
外卖骑手从他身边呼啸而过,聂闻的目光追随过去,但都不是,都不像,他低头继续往前走。
有家人在路边支着小桌子,一家三口围着吃晚饭。女人端着碗追着闹饭的小孩,桌上的菜冒着实实在在的油烟气,不像高档餐厅里精心调配的味道。聂闻经过时,小孩正好从他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的腿上。聂闻随手扶了一把,女人追上来,连连道歉,一把把孩子拽了回去。
小孩被拽回去之后还在闹,女人压低声音说了他几句,往他嘴里塞了一口菜。男人坐在桌边,碗边放着一杯小酒,正用筷子把鱼肚子上的肉挑出来,放在女人的碗里。
聂闻的眼神在那家人身上停了一瞬,马上移开了。
追星赶月地活了这么多年,他很少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地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偶尔会溅起泥水。西装革履的他在这里显得格外突兀,但没什么人在意他。人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不会为一个陌生人停下。
他回到车边,餐馆的门推开,老板出来倒垃圾。
“哎呀,你还没走啊?”
聂闻笑了笑:“就走了。”
他上车,发动,缓缓驶离。
车开出巷口,汇入主路的车流,聂闻被熟悉的霓虹包围。运气不巧,每个路口都碰上红灯。他握稳方向盘,随着车流慢慢往前。
又一个十字路口,聂闻踩下刹车,停在白线后面。
横向车道一辆摩托车从右向左驶过,在车缝里灵活地穿行。
聂闻坐直了身子,安全带勒紧肩膀。他凑向前挡风玻璃,想要看得更清楚。那辆摩托的车尾灯在车流中一闪一闪,他的目光追着它穿过车缝,但距离太远,隔着好几条车道,那人戴着头盔,路灯照不到他的脸,只看到摩托车的红色尾灯一闪,黑色的身影在车流中出现一瞬,随即消失在左侧的建筑后面。
聂闻盯着那个方向,手指搭在转向灯的拨杆上。只要打灯,变道,拐过去,也许就能截住他。
截住之后呢?问他是不是那个人,问他为什么辞职,为什么看监控,还是说
后面传来喇叭声,他一愣,才发现绿灯已经亮了。踩下油门,车向前移动,经过那个路口时,他偏头看了眼左侧的横向车道。
车流依旧,那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
第4章 别想了,过一会就忘了
离开餐馆所在的小巷,陆离就直奔拳场。
地下拳场在城西一个废弃电影院的负一层。他一路骑过来,把摩托车停在电影院后门的两个路口之外,然后步行过去。夜风灌进衣领,他缩了缩脖子,脚步却在加快。
进门时穿黑色背心的看守扫了他一眼,他给看守递上一支烟。还没走到里面,欢呼声和咒骂声已经混成一片,从锈迹斑斑的门缝里漏出来。
陆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热浪扑面,血腥味、汗臭味、廉价香水味,还有啤酒和呕吐物发酵后的酸味,冲得他睁不开眼。场子约莫两百来平,中间一个铁笼拳台,四周围满了人。灯光打在笼子里,看台昏暗,男男女女们都看不清轮廓,只有一双双眼睛反射着笼里的灯光。
陆离绕过几个挥舞着啤酒瓶的赌徒,在角落找到自己的摊位。这里光线很暗,但视野刚好,可以把整个场子收入眼底。
台上正在打。一个光头壮汉压着一个瘦小的年轻人,一拳一拳砸出砰砰的声响。年轻人双手护头,蜷缩在笼子角落,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