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死他!打死他!”
“起来啊废物!”
“好啊!老子押了你三局!”
陆离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面无表情地看着。
笼子里那人又挨了几拳,护住头部的手臂软塌塌地垂下,露出脸来。眉骨被砸开,血糊了半张脸,嘴唇肿得老高。他的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模糊。
光头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他整个上半身提起来,朝台下吼叫。观众们更疯了,有人在往笼子里扔酒瓶。
陆离别开眼,视线移向台下。
那个穿花衬衫的胖子,刚才押了光头赢,正笑得满面红光。旁边那个女人,押的是年轻人,现在脸都绿了,正恶狠狠地瞪着桌上的筹码。后面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中年人,眼睛死死盯着笼子,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陆离一个个看过去,整个场子的情绪,暴戾、贪婪、恐惧、得意,像无数根烟囱同时冒出黑烟,混成一片浓稠的黑雾。
台上终于结束了,年轻人像垃圾袋一样被拖出笼子,光头举着血淋淋的拳头绕场。
下一场马上开始。陆离迈开步伐。
他挤进人群,肩膀擦过那个胖子。
今天赢了一把,但还不够还昨天欠下的债。老婆刚打来的电话他没接,大概又在家哭,哭什么呢?他不想打老婆的,都怪她总是哭,把他的财运都哭没了。他也不想赌,老婆逼他,债主逼他,不赌,从哪里拿钱呢?
然后是那个女人。
又输光了,昨天是老爹的药费,今天是孩子的学费,她不管,人不会永远这么倒霉,下一把她一定能翻盘。
那个中年人。
他其实不想来这里,同事犯的错让他背锅,工作也被炒了。他不敢告诉家人,只能来这打发时间。不,他不想打发时间,他想打人,他恨老板,恨同事,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人……但要是能赚一把……
愤怒灼烧着胃,恐惧冻住脊椎,绝望灌进四肢,那些黑雾像潮水,哗地涌入陆离的身体。还有记忆的碎片,老婆年轻时的笑脸,孩子出生时的啼哭,藏在脏情绪下面,像垃圾堆里偶尔反光的玻璃。
不,不要这个。陆离咬紧牙,闪身走进厕所隔间,反手锁上。
他的额头抵在粗糙的墙面上,指节抵住胃部,身体一阵痉挛。他只想吃脏的,但偶尔那些东西也会跟着进来,塞进他的脑子里。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撑着他的肋骨,压着他的呼吸,如同异物卡在咽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几分钟后,痉挛缓下来。他睁开眼,脚步虚浮地走出隔间,用冷水冲了冲脸。镜子里那张脸颜色淡薄,眼眶发青。他用袖子擦干,推门出去。
外面安静得诡异,没有欢呼,没有咒骂,没有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只有低沉的啜泣和呜咽。
那个花衬衫胖子,正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动。身边散落着一堆钞票,没人去捡。
那个输红了眼的女人,靠在墙上,眼神空洞,嘴里念着什么。陆离走近两步,听清了:“我不该来的……我不该来的……我答应过他……”
那个满脸暴戾的中年人,此刻正蜷缩在水泥地上,看不清脸。只有后背剧烈起伏,发出压抑的哭声。
有人在哭自己输掉的钱,有人在哭自己失去的人,有人在哭自己欠下的债,有人在哭早忘了为什么来到这个地方。
表面的狂热被抽去,那些被掩盖的东西一一浮了上来。
陆离站在原地看着,一动不动。
每次都是这样。后悔,愧疚,自责,痛苦,他们或许会想起来自己有多烂,会想起自己在烂掉之前是什么样子。会在突然清醒的几秒钟里,被自己烂掉的样子吓到。
然后呢?
他们会继续烂下去,明天继续来赌,后天继续打人。清醒的只有这几秒。
但陆离不想看这几秒。
他低下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绕过那些瘫软在地的人,往后门走去。
有人抓住了他的裤脚。
是那个中年人。他跪在地上,满脸是泪,混着鼻涕口水,狼狈得像一条狗。他仰着头看陆离,眼神浑浊迷茫,像临终的人想要抓紧神龛里最后一缕光。
“你……”他哆嗦着嘴唇,“你是……”
陆离低头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裤脚的布料从那人指尖滑落。
“别想了,过一会就忘了。”
陆离转身,中年人的哭声又在身后响起来。他推开后门,走进巷子。
夜风灌进来,浑身的冷汗一激,陆离打了个寒颤。
身后那扇门里的哭声渐渐小了,重新又变得混乱而嘈杂,隐约还能听到拳台的闷响。
他跌跌撞撞找到摩托车,一下扑倒上去,整个上半身俯趴在座椅上,双手抖得差点撑不住身体。胃里又开始翻涌,他从摩托上滑落,缓缓蹲下身,咬着自己的手臂,等这一波过去。
不知道那个监控有没有人在看。手机号不能用了,在餐馆那有记录。还得重新找个活干。明天自己大概会躺上一天起不来,但无所谓,他习惯了。只是这次不能回家,免得被那个稽查员找到。
胳膊上留下一道咬痕,重叠在那些淡粉色的痕迹上面。他直起身,发动摩托,消失在夜色当中。
第5章 是他吗?
聂闻坐在办公室,没有看向屏幕。
那段截出来的监控视频他再也没有点开过,但记忆依旧很清晰。他把那片记忆揭过,封存,告诉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吓到的送餐员,没什么特别。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他揉了揉额头,接起听筒。
是助理:“聂总,战略发展部的林总监来了,想见您。”
“请。”
片刻后,敲门声传来。
聂闻站起身,朗声道:“进。”
来人推门进来,反手将门轻轻关上。
聂闻绕过办公桌,将对面的椅子拉开,向他略一颔首:“老师。”
“在公司不用这么叫我。”男人落座,聂闻没应声,走到会客区旁边的茶水柜前。
“老师这次来,有什么事要交代吗?”他打开茶罐,用茶匙取了茶叶,放进紫砂壶。热水从电热水壶里倒出来,冲进壶里,洗茶,倒掉,再注水。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红茶了?”林慎问。
“一直喝。”
“我记得你以前喝咖啡。”
聂闻把第一泡茶汤倒进公道杯,橙红色的液体在玻璃里微微晃动。他端起公道杯,走到林慎面前,把茶杯斟到七分满。
“新到的祁门。”聂闻回到自己的办公椅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尝尝。”
“那天的事故处理得很及时。”林慎接过茶杯,吹了吹。“还是你反应快,一眼就发现是采集事故。那个采集员也是够倒霉,正撞你枪口上了。”
聂闻嘴角勾了下,但没什么笑意。茶汤滑进喉咙,涩味褪去,带来回甘。
“今天凌晨,城西有异常。一个废弃电影院地下的拳场,现场没有采集员记录,应该是野生的,波形很奇怪。”林慎放下茶杯,“你看看,这个案子我想交给你来查。”
林慎从夹克内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放在桌面上推过来,屏幕上是一道数据曲线图。
事故节点前,数据维持在高位震荡,像煮沸的水一般持续翻滚,但幅度相对规律。符合地下拳场的特征。
事故节点开始往后三分钟,数据出现几个连续的脉冲尖峰,间距极短,然后快速回落,几乎是九十度垂直下跌。区域整体情绪浓度骤降,但并不平滑,反而像锯齿一样保持细密的波动。
约五分钟后,区域整体浓度开始缓慢回升至初始状态。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聂闻见过很多次汲取的曲线,系统收编的采集员在作业时,能量是平稳下降的,像水库放水,采集对象甚至都不会明显察觉。也有一些违规操作或游荡在系统之外的,一旦失控,就像直接用泵抽干一口井,骤降后往往呈现死寂一般的直线。
但这个人不是单纯的抽干,跌入谷底后,曲线并没有平复,反而出现了锯齿状细微而不规则的波动,像是拳场高亢汹涌的波涛被抽去,露出下面尖锐锋利、布满砂砾的河床。
聂闻抬手扶了下眼镜,将手机递回去。
“老师,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但很不寻常。”林慎收起手机,“收到这次警报之后我回看了一些过去的记录,才发现并不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但之前没有这么明显,落差没有这么大,低于系统的监测阈值。如果不是人工复查,根本发现不了异常。可能是同一个,也可能是一群。”
他端起红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继续说:“这也是我交给你的原因。你是系统的首席稽查员,如果难度很大,只有你来我才放心。”
“老师,这个首席稽查,如果您当年……”
“什么当年。”林慎打断他,身体靠回椅背,“我现在吃吃喝喝,坐在办公室发发任务,也不用到处追着人屁股跑,不是挺好。”
聂闻沉默了一下,低头道:“是,老师。我会努力。”他见林慎的杯底快空了,又给他续上一点。“您之前查的那个案子有消息了么?”
“没呢,十三年了,说不定早就死了,哪那么好查。”林慎站起来,聂闻也跟着起身,“要是好查,也不会丢给我了。”
“城西的案子我马上批给你,系统上的权限晚点也会对你开放。”林慎转身准备离开,聂闻一直送到门口。他手扶上门把,又想起什么,回头笑着看向聂闻,“对了,还有个部门的技术合作经费申请,已经通过公司OA提交了,要麻烦聂总审批一下。”
聂闻怔了下,也笑了:“好的,林总监。”
“茶确实不错,改天给我拿点。”林慎摆摆手,示意他别送了。
门轻轻关上。
聂闻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回到办公桌坐下,重新点开系统图标。
城西和之前类似的几起案例已经被传输到聂闻的账号上,他将近三个月的案例按地点在地图上排列显示。赌场、拳场、黑市拍卖会、夜总会,这人一直在垃圾桶里翻吃的。
聂闻几乎可以闻到这些地方的情绪是什么气味,暴虐是动物油脂的腥膻味,贪婪是旧钞票的油墨加汗臭味,亢奋是烧红的铁器淬入冷水,刺鼻的焦糊加上一丝金属的甜气。
哪怕对于那些噬情种来说,这个味道也不会很好吃。可能会有一些气泡酒般的亢奋,入口甜,冒泡,让人飘飘然。但大部分像是吃一块生牛排,血腥的肉质纤维在喉咙里挣扎着往下滑;舔一把生锈的刀,冰冷的金属味,舌尖会微微发麻;或者喝一杯变质的牛奶,泛着酸气,堵在胸口。
聂闻的手指摩挲着手机边缘。这年头没什么地方找不到吃的,是人就有情绪,如果只是为了单纯的觅食,实在没必要选择这种地方。
手机震动一下,聂闻回过神,发现监控的权限已经打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拳场老板的私人监控比较困难,但是周边的城市公共监控应该也会拍到什么。
聂闻点开拳场周围街道的监控画面。
公共治安摄像头的视角有限,拳场老板显然精心挑选过位置,废弃电影院的几个入口都正好卡在摄像头死角之间。幸好那块地方比较偏僻,时间又是凌晨,能从附近经过的十有八九是去拳场。
监控视频的画面并不清晰,像素被夜色抹去一半细节。聂闻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身体微微前倾,逐帧辨认那些模糊的轮廓。昨夜应该是一次重头比赛,来的人很多。有的高谈阔论,有的畏畏缩缩,他们拎着啤酒,揣着筹码和钞票,从镜头边缘涌入,又在画面深处消失。
聂闻皱着眉头一一看过去。
一辆摩托出现拳场两个路口之外的位置,停在路边不起眼的角落,大部分被垃圾桶遮住视线。
从上面下来一个人。看起来二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卫衣,身形偏瘦,精干,利落。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能看出肩胛骨的轮廓,还有行动时肌肉绷紧的线条。
他摘下头盔,抬手扒了两下头发,黑发遮住眼睛,重新换上一顶鸭舌帽。
聂闻瞳孔一缩,手指顿在半空中。
那顶鸭舌帽和前天的送餐员一模一样。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甚至连帽檐弯曲的弧度都相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