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秦天扬从马车窗口探出身子,照着他后脑勺一拍:“你看什么去了?!我让你看有没有眼熟的人!”
青豆的脸上短暂茫然,秦天扬:“再看去!”
“是!是!小的这就去看!”
容双:“……”
揍嘛呢。
半刻钟后,青豆又跑回来:“世子爷!世子爷!小的看到了!”
“有徐府少爷的名字!还有昌宁侯府的长孙!”
秦天扬咂着嘴感觉没什么滋味,问容双:“你有没有想知道的人?”
容双还真有,低声问青豆:“你可注意到这榜上有没有姓顾和姓吴的人?”
青豆又跑了:“小的再去看看!”
这次青豆跑过去看了一半就被人挥开了,容双一眼认出走来的一群人是春闱前还在蹲大牢的那几位。
“哎呦!顾少爷,您中了!您中了!!”
这下不用青豆告诉他了。
容双把车帘子遮了下来,朝后靠着斜躺下了,说:“倒也在意料之中。”
秦天扬转头:“这你都知道?”
总在应无咎那听事的容双:“很难不知道。”
他撑着自己的侧脸,慢吞吞说:“这人离死不远了,春闱舞弊,他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秦天扬起一身鸡皮疙瘩,坐到兄弟面前去:“你是说……”
“嗯哼。”
两句交谈落下,青豆也偷偷掀起了车帘,探头探脑说:“回容大人,小的在前面瞧见了几个名字,顾永,顾宗,顾籍,吴正淮,吴宣……后面应该还有,不过小的没记住,小的再去看几眼。”
容双抬手:“没事,不用了,我已经知道了,我现在得去趟贡院。”
秦天扬:“你去贡院干什么?”
容双:“今日阁老出闱,我去迎接一下。”谭鸿他们几人被圈进贡院中一个多月,杨恕更是从出题时便隔绝了外界,许久没见过了。
秦天扬:“那我也和你一块去。”
于是信毅候府的马车便朝着贡院去了,不算很远的一段路程走了许久,今日街上人多,尽是各府来看榜的马车。
贡院前就更多了,容双来时想得轻巧,没想到到了贡院前都走不进前三层,远远就瞧见了潭府的马车,几乎是举家过来迎接。
挨着看过去,还看到了高府的亲眷。
不过因为礼制原因,刚出闱的批卷官要先拜孔夫子然后进宫,不允亲眷上前。
容双便也没下马车,望了许久,看到了如松一般挺拔的杨恕,杨恕在人群中总是很显眼的存在,哪怕人已苍老,却没有垂暮之气。
他之前就想,杨恕年轻的时候定然也是掷果盈车的美男,只是至今还没见过杨恕的儿孙。
谭景清和高璋他都接触过,身上多少都有两位阁老的影子,他猜想杨恕的儿孙一定青出于蓝,于是视线便在人群里逡巡,试图找出有可能是杨恕儿孙的身影。
然而找了一大圈,什么都没瞧见。
问秦天扬:“你帮我看几眼,杨阁老的亲眷在哪里?”
秦天扬听完只觉得奇怪:“你不是和杨阁老关系挺好的吗?你不知道啊?”
容双一顿:“什么?”
秦天扬这样的人说到此事都难免有些感慨:“杨阁老没有娶妻,他府上只他一人。”
容双听完愣神了,这他真不知道,没有人提过这件事。
“为什么?”
秦天扬:“这我哪知道,杨阁老都不和你说,怎么会和我说。”
马车外人群熙攘,容双呆看了会,收回了视线。
仔细想想,好像确实从未听说过杨恕府中任何亲眷儿孙的消息,按理说杨恕这样的人若有后代,如今在朝中也该是中流砥柱的能臣。
而且就算杨恕辞了官,儿孙也不应该跟着一起辞官,总能见到人才是。
但从一开始就没有听到过任何消息,善庄外的小院子里也独杨恕一人。
容双又想到了应无咎,他觉得应无咎肯定知道,天底下没有应无咎不知道的事。
不过现在不是适合进宫的时候,宫里设了出闱宴,要宴请犒赏所有同考官。
这日容双早早回了东福巷,回去后还问了老葛知不知道杨恕的事。
老葛摇摇头:“只知杨阁老未娶妻,但不知道是为何。”
容双问了许多人都未果,也就没再想这个事情了。
四月二十五日宫中要举行殿试,京中也热闹,尤其是东市这边经常能见到结伴的贡生,不为别的,东市这边租子比其他地方便宜些,许多不太宽裕的都住在这里。
容双也习惯了这些陌生面孔,直至这晚,很稀奇的,他在巷子里见到了一张这些人里难得的熟人面孔,容双还记得他,而且印象很深刻。
盛如晦。
那日春闱放榜他也没有仔细去看,想来盛如晦应该是榜上有名的。
但很明显与他想的不太一样,巷子中不止盛如晦一人,还有其他几个穿着石青短褐的人,不是读书人,更像是护院或者家丁打手,来势汹汹。
几人压低声音,嗓音粗哑:“给了你银子就赶快离京,莫要再找不痛快。”
盛如晦盯着几人,口吐芬芳:“操你爹的。”
“偷换了老子的卷子还敢找上门。”
在院门后听到动静的容双:“……”
怎么还有两分周锷的风采。
“他娘的给脸不要脸!”几个人恼羞成怒,当即动起手来。
“现在让你离京回筠州你不走,非得把小命搭在京城,你那筠州的老母亲身体可还好?”
“跟他废什么话,今日让他有来无回!”
容双心说这些人怎么非要选东福巷闹事,这里很多人呀。
他小声叫道:“李硕!”
李硕对暗号似的敲敲墙瓦。
容双听了三两句话就猜到了来龙去脉,盛如晦落榜了,但大概率是被舞弊的那伙人用了什么手段把卷子调换了,给了银子封口让他赶紧老老实实离开京城,盛如晦不仅没要银子还向对方抛去了一通鸟语花香,于是这些人就开始用盛如晦在江南的老母威胁。
盛如晦此人能养成这样的性格,想必家中老母也是有几分风采的。
果然听盛如晦开口:“家中老母有云。”
“云什么云!就你他娘能云!”
“还敢云!”
“让你云!”
盛如晦:“该出手时就出手……”话音都没落下就一脚踹了过去。
“老母说了,她年事已高,最不怕的就是死!儿子若成了天子门生,给他老人家多烧两捆纸钱过去!”
边说边踹人,动起手来一点又阴又狠,一点不落下风,几个人被打得嗷嗷大叫:“我操……”
盛如晦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枝子,照着几人的脸狂抽。
那几个人烫嘴似的,嘶里哇啦。
容双低声说道:“带人把这几个人捆了押送到都察院。”
李硕摩拳擦掌,“chua”一声抽刀,一个翻滚稳稳落在了几人面前。
与此同时的京郊,两个行色匆忙收了银子的人准备离京,没想到没走多久就被人劫了,即将死在刀下时被一路随行的李彦救起。
做出不同选择的几人最终还是殊途同归,一起进了都察院。
狱房之中,被救起的两人垂泪,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只道落榜了想尽快离京回乡。
亲来问审的人竟是孟安同,他早便接了消息,在都察院等候多时。
遣人取来一封信件,打开,递到了两人面前。
两人看完后突然浑身卸了力,跪在地上失声痛哭起来:“家中妻儿老小七八口人,若非遭此威胁,断然不会接受这些脏钱。”
“可恨顾家这些人禽兽不如,我二人还未出京便遭了暗杀。”
孟安同收了信件,无人知道这信件上写了什么,他仔细放回胸前口袋中。
把剩下的问话交给了下面的人,起身出去,在门口与一人低语:“且速速与杨阁老说,信一到便都松了口,明日我会把诉状呈进宫里。”
“是。”
一夜过去,京城天翻地覆,春闱刚放了榜便查出了舞弊之事,朝野震怒,宫里下令彻查。
查案速度是雷霆之势,从旨意下来到顾家舞弊三人被抓不过三天时间,调换试卷内容的是收受了贿赂的誊录官和几个和江南有牵扯的官员,在卷中以字迹缺少的笔画做暗号,李代桃僵。
除了誊录官之外,还有涉案的六位同考官一并抄家下狱斩首。
别人不知道但容双很清楚,并非查案速度快,而是顾家从一开始就在这局既定结局的棋盘上待着,两个月前应无咎便决定了今日要死的人是谁。
只不过这出戏演得稍慢了些,今日才开了幕。
新朝科举取士是第一等的要事,天下士子都盯着宫中的态度,自不允许任何龃龉,所以顾家三人与涉案的六七名同考官下狱没几天就斩首了。
宣旨的太监是黄连,监斩的人是杨恕,他们亲自跟着到了刑场,待舞弊之人人头落地,黄连宣读圣旨,给了所有士子一场公正的交代。
声势如此浩大,吴家的两人吓得许多天没睡着觉,生怕那刀下一秒就落到自己脖子上。
但过去许久,此事都没有牵扯到他们这里来,甚至江南会馆中时不时还有人来祝贺他们。
吴正淮和吴宣心事重重,他们二人并不是替换了谁的试卷,而是家中花了重金探到了题目,托人写了文章给他们提前背过,到贡院中只需默写下来便能稳过。
殿试中并不黜落贡生,他们发挥稍差些也没关系,只要不出大错,赐个同进士出身也是有的。
可不知为何,他们总觉得心中不安,仿佛头上悬着刀似的。
虽然他们一向与顾家的人不和,但不能不说吴家与顾家在此事中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都是盐商家族,都为永王做事,若宫里要对顾家下手,吴家也很难独善其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