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鲍文斌被荣养了,督师的衔没撤,兵部尚书的职也还挂着,但朝中大小事务竟都无需经过他手。
宫里给了道旨意好加慰问,补品也是流水一样的送,只让他好好歇着。
鲍文斌惊疑不定,不知帝王是何意。
直至这日。
一个小厮的惨叫声划破了鲍府的天。
“老爷少爷!少爷!少爷他……他……”
鲍文斌最近心悸的很,听不得这种声音,出来便踹他一脚:“一惊一乍的,你死了爹!”
小厮被踹倒在地上,惊得直发颤:“老爷,少爷被打死了。”
鲍文斌脸色陡然一变:“你说什么?!”
小厮爬起来疯狂磕头,磕的脑门上都是血,喉咙里仿佛藏了风箱,颤得几乎说不完整接下来的话:“少……少爷被宫里下了旨意打……打死了……就在午门前!!宫里……宫里传……传……传旨……”
“传什么!!!”
“传……传旨,不许,不许收尸,曝曝曝尸三日……”
鲍文斌脸色煞白,浑身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上。
大夫人冲出来尖叫一声,而后当场便晕了过去。
谭鸿在内阁知道的时候也惊了一跳,心说不是三日内收不到消息才要杖杀了鲍玉书吗,如今西北消息已经传回了京中,怎么……
他起身便出了内阁,身后高士儒和陈问津急忙跟上。
高士儒:“谭阁老,你去哪?”
谭鸿:“鲍玉书死了,我去午门瞧瞧。”
他心中沉下,猜到了帝王心思。
鲍文斌必死无疑,九族全没,鲍玉书也定要跟着九族一块掉脑袋,但帝王并不想等到那时,或者说,并不想让鲍玉书死得那么痛快。
容双半个时辰前被一道口谕从内阁叫走,应无咎说是要他出去走走,没想到直接来到了午门前的钟楼上。
于是便见到了鲍玉书。
又是黄连掌刑,兼宣读圣旨。
这道圣旨很长,除了容双在曲水宴上那件事没说,剩下几乎将鲍玉书做过的所有恶行都列在其中,通篇都在说他蔑弃法纪贪婪无度猪狗不如。
午门前来往的大臣,皆又惊又懵,偶然抬眼看到钟楼之上帝王的身影,对上那道居高临下的冷漠视线,更是浑身都僵了。
鲍玉书第一次觉出惧怕,他被从兵部衙门直接拖走,不知自己怎么一朝云端跌落,吓得肝胆俱裂。
“饶了我……饶了我……”
“黄公公,饶了我!我有银子,我让我爹将银子都给你……”
“陛下!”
黄连的嗓音毫无感情:“行刑”
皇权的运行法则如同一座冰冷的机器,放纵时是权势地位,收走时便是万钧雷霆。
……
容双的眼睛被一把大手捂着,耳边传来低声:“死了,可要看看?”
容双摇头。
于是那把大手便没拿下来,反而替他遮得更紧了些。
头顶嗓音低沉:
“任何人欺你辱你都不过是在试探你背后有没有人,你猜,他们现在知不知道你背后是谁?”
容双喉咙发紧,眨了两下眼睛。
应无咎掌心被青年纤长的睫毛刷了两下,有些痒。
低头打量他的神色:“怕了?”
容双又轻轻摇头。
应无咎:“过些时日朕要去趟灵抚寺,你同朕一起。”
手里的脑袋动了动:“又去?”
应无咎:“朕得给鲍阁老腾些地方施展拳脚才是。”
容双福至心灵。
抓住帝王盖在他眼眸上的手:“保证完成任务。”
应无咎挑眉,轻笑,另一只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抚摸着。
“爱卿,深得朕心。”
容双八百年没听过这话了,有学有样:“陛下,深得臣心。”
然后被捏了下腮帮。
-
鲍玉书的死很快传遍了京中大街小巷,有一手消息的都是在午门前见了鲍玉书尸体的,只说与那日兆喜死状一模一样。
没有一手消息的只是知道鲍玉书死了,那就够了,死了就高兴,人人聊起他死了脸上都喜滋滋的,说老天开了眼。
旁边有人纠正:“是陛下开了眼。”
“可陛下为何突然下旨杖杀了这祸害?”
“哎呦,你都说是祸害了,祸害不杀留着干什么?过年呐。”
这人压低声音:“可我怎么瞧着是鲍家要倒了,以前鲍家那些人猖狂到那种程度都不曾动过他们,如今鲍府嫡子说杀就杀了,听说还不许鲍家的人去收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你倒是说两句话。”
“不行,太高兴了,控制不住,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京中四处闲聊大抵都是如此。
鲍文斌卧病了好几日,一夜白头,而朝中对他的弹劾依然不断,当时站得有多高,如今摔得就有多惨,薛吉都不敢来他府上,只派人带了信说都察院那边动静不小。
捏着这封信,鲍文斌突然意识到,他很久没有收到过永王的信件了。
那些时日京中事务繁忙,他根本就没想起这回事。
他急切地叫人:“侯巢!候巢!”
候巢是他用了十多年的管事,绝对忠心不二。
“之前派去给江南送信的那些人,可是我们亲自动的手?”
他与永王通传的信件绝不可为第三人所知,那些传信的人将信件送达以后就会被直接杀掉,所以他从不曾去想那些人的去处。
侯巢说:“老爷,是我们的人杀的,奴才亲自检查过。”
鲍文斌:“那永王为何到现在都不曾给老夫回信。”
侯巢沉思:“许是永王也在观望,他一向多疑谨慎,大人近些日子在朝中风头盛,恐怕永王殿下心中也起了龃龉。”
这话说得不假,鲍文斌又让侯巢去取纸笔墨。
侯巢应允。
鲍文斌本来还在想信中如何措辞,没想到偶然一个抬眼,却让他整个人如置冰窟。
侯巢是跛脚。
十多年前在通州时遇水匪留下了腿疾,因为右腿使不上力,所以进出门时总是左脚先跨进,右脚才飞快的跟上,十年间从未变过。
可方才侯巢是右脚进门。
……
鲍文斌盯着侯巢的背影,突然发觉不认识侯巢了。
-
这段时间京中风声紧,不止一个人同容双说过让他不要贸贸然出面说话,他背后无人,万一鲍文斌那老东西狗急跳墙做点什么事也不是没可能。
容双也没告诉这些好心的朋友长辈他背后其实有人,大靠山。
只说:“好,我都记下了,谢谢你们,你们也万事小心。”
李硕蹲在墙头,撑着脸听他们闲聊,心说这小小的一条东福巷都是司察监的人,鲍文斌手眼通了天也动不了这位。
等人走后才低头:“大人,您可有其他要带的话?”
容双想了一会:“有。”
“不过我要进宫自己去说。”
他跟着李硕进了宫,近些日子天凉了,早朝又都照常,但应无咎平日还是会来听雨阁坐坐。
容双等李硕一五一十打完最近的报告才进去。
一进门,先歪头:“嗨,陛下~”
应无咎瞧见小猫探头,朝他勾手:“到朕这来。”
容双进去,到帝王身前跪坐好,然后将怀里的习字纸张递过去。
认真区分:“这几张是半月前写的,这几张是五日前写的,这几张是昨日写的,谭阁老还给臣亲自写了帖子,还向高阁老和陈大人也讨了帖子。”
“臣最近没掺和鲍府的事情,臣平日都在府中练字。”
“不过臣好久没见到秦天扬了,他去哪了?”
应无咎先接了他的字检查,一个个掠过后说道:“结构不稳,莫要急着写行书。”
容双把昨天写的字又推推,示意应无咎再看。
应无咎察觉到他动作,拣起那张纸着重检查许久。
容双双眼发出期待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