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谭景清家族势大,又有谭阁老在朝中撑腰,若无意外,再过几十年他也是登阁拜相的人,有父辈在朝中铺路,一路平步青云,沈岚大人却只能靠自己,有些锋芒是好的呀,何况沈岚大人只是心思深沉,又不是心思坏,臣觉得这是有差别的,并非不可深交之人。”
他说完听不见应无咎回应,疑惑:“陛下?”
“你倒是你沈岚兄的解语花。”
容双:“……”
喂。
怎么又是他沈岚兄了?
容双还想说什么,手就被应无咎扣住了,问他:“可愿意?”
他听出应无咎这声询问不是作伪,也知道如果他摇了头,应无咎大概率会放他走。
该怎么说呢,容双觉得自己又了解应无咎又不了解应无咎,第一次见到应无咎时只觉得此人恐怖,城府极深且冷血阴毒,容双那时天天提着脑袋进宫,被应无咎掐着脖子威胁时真觉得自己活到头了。
应无咎这样的人应该是没有感情的,从齐王叛党到鲍文斌鲍玉书全家上下老小,应无咎杀了这么多人,从不曾见他皱一下眉眨一下眼,血腥气好似是骨子里带来的。
而且没有人比容双更清楚应无咎的嘴有多管制刀具,十级语言艺术家,欠扇得很,应无咎想做成的事,从没有别人拒绝的余地。
现在却问了他。
……
鬼使神差的,容双轻轻点了下头。
就当
“那护身符臣带在身上以后,没再做过噩梦,既然陛下没查到是谁放到臣身上的,就当是陛下放的。”他弯着眼睛笑起来:“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还是既食君禄,当尽臣职?”
应无咎眼眸微眯起来,夜里的偏殿光线实在欠奉,又被帷幔挡了些许,他眉眼都蛰伏在昏暗中,看不清具体,只觉得被盯得很痛。
那是一种锁定了猎物的蓄势姿态。
他的手被抓得极紧,很快容双笑不出来了。
帝王的气息沉重而沙哑,他就这样被盯着,从头到尾。
贲张的肌肉挤压着他,如同铁一般,他吃痛,蹙眉轻呼,行至此处,应无咎只越扣越紧。
感觉夜好深了,不知在这里待了多久,容双很尽职尽责劝了句:“陛下,要不你明日还是去琉清池吧,我觉得待在那比较适合你。”
翌日容双在内阁待到午时便出了宫,下午告了假没再进宫,在府里好好睡了觉。
宫里赏下来好些银丝炭,屋子里暖烘烘的,而且容双还把黄连给他的铜手炉也带回来了,睡觉时垫在脚下,整个人都是暖和的。
容双不知道的是,老葛见他回来便一闷头睡下,什么也不说,心中十分担忧,在他睡觉的期间不知到正屋门口瞧了多少回,老葛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宫中突然赏了这么多银炭,来府上的太监只说是大人求下来的,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至秦天扬和孟涵来了府上,把容双从榻上拽起来。
容双迷迷糊糊闭着眼睛:“干嘛……”
秦天扬拍拍他的脸:“昨日来你府上找你结果扑了个空,老葛说你留宿宫里,我们给你带了一个烤地瓜,一个消息,你要先吃还是先听。”
容双从他手里骨碌走:“我要先睡。”
“喂!”秦天扬疯狂摇晃着他:“你昨晚在宫里干什么了困成这样?”
容双十分抗拒他的爪子:“冷冷冷……不要碰我……”
秦天扬用烤地瓜在他脸前转了一圈,榻上的人不为所动。
只好说:“东市有大善人设了施粥棚,连施十五日,去迟了就没了!”
榻上的人一个翻身直挺挺坐了起来:“我去看看。”
秦天扬一把揪住他:“骗你的,你倒跑得快!”
孟涵在旁边发笑,也乐得厉害,容双坐回榻上,幽怨的盯着他俩:“烦人……到底什么事啊?”
秦天扬把烤地瓜递给他,说道:“我爹马上要回京了,我得来你这躲躲,不然他要打死我。”
容双接来地瓜,慢吞吞反应了会:“噢。”
“但是我这里没有给你睡觉的地方,大冬天你睡在外面会冻死的,我不太忍心。”
秦天扬一点不客气:“那没事,我和你挤挤呗,我不嫌弃你,我爹述完职年后就回西北。”
容双咬了口烤地瓜,口感沙沙绵绵的,miamia两口:“你为什么不去孟涵那里躲?”
孟涵:“我爹我爷爷和他爹关系都不错,他来我这里当天就被抓回去了,当然其实我不建议他这样,因为就算来你府上他爹也能抓到他,老侯爷京中眼线可不少。”
容双点头:“对啊。”
秦天扬得意的哼哼:“你们不懂。”他拍着容双的头顶对孟涵说:“他在陛下那得脸,他这地方一般人进不来,那天我看到这巷子里有司察监的人,懂了吧。”
容双mia了半天,吃的有些干巴,停下来想了会:“我觉得不太好,你爹也不一定会打死你,这么久没见,万一只是想给你一些爱的教育呢。”
“屁,他没见过我爹打我孟涵你没见过吗?我爹以前拿沾了水的鞭子抽我,还有胳膊那么粗的棍子,我想起来都腿肚子转筋,而且这半年京中不知多少人告了我的状,陛下肯定说了,柴符将军也没少说,向将军,总之我非躲走不可。”
容双想想也觉得秦天扬从小挨打挺惨的,虽然这小子有时候懒散又混账是真的欠揍,但容双家里从小就很开明,并不信奉棍棒教育,而且说到底秦天扬也是他好兄弟好朋友,十分仗义的一个人,提供一下短暂的庇护无伤大雅。
他点了头:“行吧,那你自带床铺盖。”
说完抬起头看他:“你来我府上就为这件事?”
秦天扬往旁边一坐:“昂。”
容双拿手里的地瓜皮扔他:“烦死了你,好不容易补会觉。”
秦天扬:“别啊别啊,这段时间我包揽你府上的所有开销,行吧?过几天冬至,我给你包饺子吃。”
容双倒回榻上:“这还差不多。”
把手里的地瓜伸出去,孟涵便很默契的给他接走,秦天扬有求于人也很老实,给他递了帕子擦手心。
容双擦了下,低低“嘶”了声。
秦天扬:“咋了你?”
容双垂着头,含混说:“没事啊,随便嘶的。”
看着自己的手心,上面的红现在都没散下去,昨晚擦得他好疼。
应无咎怎么那么久啊。
也好烦。
第41章 陛下你说,恕你无罪
京中第一场雪落下后,信毅候秦泓回京了。
彼时秦天扬已经躲到了他府上,容双很默契的没与任何人提,但很不巧,这天他正好在宫里碰上了秦泓。
老侯爷身着官服,胸口补子绣的是一品的猛兽,系着披风,和秦天扬只眉眼五分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老侯爷身上有武将的肃杀之气,沉着厚重,不怒自威。
瞧着方向应该是要去祁德殿进见。
容双对上秦泓视线,乖乖点头:“老侯爷。”
秦泓看着他,对他说不上多和善,僵冷着脸,应了声便离开了。
倒也在容双意料之中,秦泓一直都是铁杆的陵王一派,和应无咎在西北戍边多年,不想弄死容之焕是不可能的。
容双也很老实,不近不远跟在后面。
宫道上的雪已经扫干净了,不过天上还在飘,容双头发上衣服上都落了一层白,听见秦泓和应无咎在说事,便在门口等了会,没进去。
秦泓似乎察觉到了动静,蹙眉缄默下来,本不想在此人面前多说,却见帝王让黄连去把人唤了进来。
不多时门口便出现一道身影,青年小猫一样抖了抖落雪,整理干净才提着衣服跨进来。
“陛下,老侯爷。”
秦泓坐的是赐下来的坐榻,容双坐的是帝王身旁的蒲团,将怀中的一封急帖放到御案上,说:“杨阁老嘱,东州暴雪请朝廷赈灾事。”
放好以后就不说话了,静坐着等吩咐。
应无咎看完票拟贴黄,提笔准奏,而后将帖子给了黄连又送走,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瞥一眼很乖束的人,问了句:“朕让黄连给你的铜手炉呢?”
容双正把手捂在袖子里暖和,闻言小声回:“忘在府中了。”
应无咎没多说其他,只让人给他端来甜汤,又给秦泓沏了茶。
秦泓看着看着,从深深拧着眉变成神色暗自困惑,却也没多说什么,他今日进宫只是为了述职,帝王既特意将人请了进来,那便不是他该管的事情了。
这一年西北出征楼契,陵州军务实在繁多,秦泓从天威营扫北营重编之事说到信王留在西北的五万亲军之事,期间不曾停下,还有许多要请示的事情,再多半日也说不完。
临近午时,秦泓先告退了。
容双也没多留,东福巷还有个嗷嗷待哺的秦天扬,他告退后起身走出殿外,雪已经停了,黄连又给他送来一个铜手炉。
回到府中,容双把这个消息带给了翘着腿躺在罗汉榻上的秦天扬。
秦天扬连滚带爬坐起来:“不是吧,我爹有没有说什么?”
容双:“只和陛下说了些西北的事,不曾聊到你,放心吧。”
秦天扬听完也没安心多少,屁股底下长了针似的坐立难安,唉声叹气。
“唉……”
“啧……”
“啊……”
容双从袖子里掏出谭鸿给的零嘴,拣了块递到秦天扬嘴边:“吃吧,别叹气了。”
秦天扬嚼进嘴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觉得我爹指定要整我,他总这样,从小到大就爱揍我,要不是我外祖母说当年亲眼看着我娘生下我,我都怀疑我不是亲生的了。”
容双安慰他:“你别这样想,就以你从小到大做的那些事情,你要不是亲生的,老侯爷早打死你了,你能活到现在?”
秦天扬:“……”
想踹他一脚,想来想去看着那张脸又没舍得踹下去,坐起来一把勾住兄弟肩膀:“双,我觉得我是个很孤单的人。”
容双:“?”嘴一张就开始放屁了?
秦天扬和他诉衷肠:“我没有安全感,我娘死得早,我爹从小打我,我又没像孟涵那样考中进士,也没真正进过军营上过战场,我是一个不成器的人,京中好多人笑我不学无术,把我爹的脸都丢光了。”
这一长串话说下来,秦天扬有感而落泪,戚戚哀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