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三轮车还是那辆三轮车,但后车斗里蜷着的人,换了一个。
从孙蛰换成了裴焰。
姜隐踩得满头是汗,趁拐弯的工夫回头扫了一眼,差点没乐出声来。
裴焰整个人缩在那个窄小车斗里,跟庙街阿婆硬塞进保鲜袋的巨型烧鹅似的,肉都快从袋口溢出来了。
表情还特正经,眉头锁着,嘴角绷着,努力端“裴二少”的气场,但那个被风吹得跟疯子一样的发型把他的努力全毁了。
“小裴子,”姜隐嗓门里全是笑,“你哥要是看见你这副德行,估计连夜把你打包送回国外。”
裴焰没搭茬,今天从早上碰面到现在,他就没说过几句正经话。
不是闷着看窗外,就是低着头不知道琢磨什么。
跟昨天那个在赌场满嘴骚话的人判若两人。
姜隐心里跟明镜似的,看来昨晚那句“你弟更对我胃口”,这闷葫芦到现在还没消化完呢。
三轮车停在霍家别墅大门口。
姜隐跳下车,从后脖颈拔出蒲扇。
管家已经等在门口了,五十多岁,衬衫熨得跟铁板似的,头发用发油梳得纹丝不乱。
他看见姜隐从三轮车上蹦下来,愣了一愣。
又看见一个长头发皮衣的男人从车斗里以一种极其艰难的姿势把自己“拔”出来,脸上的肌肉狠狠抽了两下。
这俩人的出场方式,怎么说呢,跟他这辈子的职业经验完全不挨着。
管家咽了口唾沫,努力维持职业表情,微微欠身:“请问是姜大师吗?”
姜隐坦然点头。
“姜大师这边请,霍先生在书房等您。”
管家引着两人穿过庭院往里走。
推开书房门,霍家声正站在书桌前。
看见姜隐进门,他立刻迎上来,双手一把握住姜隐的手,那股热乎劲儿跟见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似的:“姜大师!您可算来了!昨天在庙街人太多,没来得及跟您好好聊聊”
裴焰站在姜隐身后,目光落在霍家声握着姜隐的那双手上。
眼神温度直接降了好几档。
本来就因为昨晚那番话窝了一肚子暗火,这一下全拱上来了。
不动声色上前一步,挡在姜隐和霍家声中间,裴焰垂下眼看了霍家声一眼。
霍家声立刻撒手,看清裴焰那张脸,愣住了:“这位是”
“裴焰,我的助手,”姜隐替裴焰把话接了,“霍先生,咱还是先说正事吧,您请我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提起正事,霍家声脸上的笑全收了,换上满脸压不住的愁容。
他叹了口气,请两人坐下,让管家上了茶,才开口。
“姜大师,我不瞒您,我请您来,不是为了风水,是为了我家小女霍静姝。”
提起女儿的名字,霍家声的调子立刻变了。
从一个精明的金牌大状变成了一个满肚子苦水的老父亲,话匣子一开就刹不住了。
“我家静姝从小就聪明,三岁认字,五岁能背《论语》,七岁画的油画就拿了全港少儿组金奖,九岁的时候她给我画了幅肖像,那笔触,那色彩,我到现在还挂在办公室墙上,谁来我都让人家看……”
姜隐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心想这霍大状在法庭上也这么说话吗?法官不得把法槌敲断了。
“中学念拔萃女书院,全港最好的女校,成绩一直年级前三,后来去英国留学,学的也是艺术,那几年她寄回来的画,每一幅我都裱了挂在走廊里,她妈妈说她将来肯定能成香港最牛的女画家。”
霍家声说到这,眼眶已经红了。
他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继续往下倒,从霍静姝小学怎么给他缝扣子,讲到中学怎么给他织围巾,再讲到大学寄回来的明信片上写了什么小诗
姜隐把手里的茶杯搁回碟子上,脸上的笑已经快挂不住了。
就在霍家声准备继续讲,霍静姝七岁时怎么用橡皮泥,给他捏了个烟灰缸的时候
“霍先生。”
裴焰突然出声打断。
霍家声愣了一瞬,看向裴焰。
“霍小姐的事迹全港有目共睹,这些霍先生不必重复,直接说她现在出了什么问题。”
霍家声脸上浮起几分歉意:“对对对,是我扯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这次的语气沉了好几度。
“两年前,静姝放暑假回香港,那会儿她刚结束一个学期的课,说想回来休息几天,我看她状态挺好的,吃饭睡觉都正常,还跟我说要给我画幅新画挂书房里,
结果第二天早上,她妈妈去叫她起床吃早饭,发现怎么也叫不醒了,叫救护车送进医院,检查结果是深度昏迷,从那一刻起就一直昏睡着,到现在。”
霍家声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哽咽了。
他低下头,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姜隐和裴焰对视一眼。
沉默片刻,姜隐开口问:“医生怎么说?一直醒不了?”
霍家声抹掉眼泪:“对,医生说查不出任何原因,就跟就跟睡着了一样,已经快两年了。”
他看向姜隐,双手合在膝盖上,声音里全是哀求:“姜大师,您一定得帮帮我,我知道您能让死人重新开口,我什么都可以给您,只要能治好我女儿。”
姜隐听完,没马上应声。
他转头看了一眼裴焰,这闷葫芦没给他找托儿,霍家声是真被长洲岛那一出招魂术给震住了。
裴焰迎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然后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刚翘起来的弧度又压回去了,微微偏开脸。
姜隐看在眼里,心里一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霍家声:“霍大状,先别谈钱,让我先看看霍小姐的情况能不能帮上忙还两说。”
霍家声连忙点头,领着两人往楼上走。
霍家别墅的走廊很长,两侧墙上挂满了画。
姜隐一路走一路看,刚开始全是明快的颜色,一个十几岁丫头对世界的全部热情都泼在画布上了。
他边走边看,脚步没停。
走了大概十几步,画风开始变。
明亮的黄变成了阴沉的灰蓝,笔触从干净利落变得又乱又急,树干扭曲得像在绞什么东西,树冠黑压压地往下砸。
姜隐的脚步慢下来,他停在一幅画前面,画上是一个人形轮廓,没有五官,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
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是黑的,那种黑让走廊里明明亮堂堂的灯光都好像暗了一度。
“我女儿的画是不是特别有灵气?”霍家声站在姜隐身后,声音里多了几分骄傲。
“嗯,”姜隐缓缓点头,“很了不起。”
他指了指那张画问:“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前年暑假刚回来那几天,她突然开心的说要给我画幅新的肖像。”
姜隐又“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霍家声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停在一扇雕花门前。
他推开门,请姜隐进去。
宽大的卧室里挂满了各种画,全是霍静姝的作品。
最扎眼的是床头正上方挂着的那幅,整面床头墙就挂了这一幅,是整个房间里最大的。
画面上是凌乱到极点的线条,没有任何章法,没有任何结构,瞅一眼就让人心里头发毛。
姜隐走近床头,仰头看这幅画,眉头越拧越紧,他盯着画看了好一阵,忽然歪了歪头。
裴焰站在他身后,注意到姜隐这个动作,直接扭头对霍家声说:“霍大状,让人把这幅画倒过来。”
霍家声愣了:“倒倒过来。”
“倒过来。”
霍家声虽然满头雾水,还是立刻吩咐人照办。
画框被转了九十度,墙上的画立马变了一个视角。
原本杂乱无章的线条,在倒过来之后,立刻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坐着的男人背影。
那个男人坐在所有线条的交汇点上,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黑暗里。
那些扭曲的线条勾出的少女轮廓,被男人挡在身后,只露出一只伸向画外的苍白的手。
整幅画的气氛瞬间从“混乱的恐惧”变成了“被控制的绝望”。
霍家声后退半步,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指着画:“这、这怎么怎么是个男人的背影?静姝她连异性朋友都没有啊!”
姜隐收回目光,没回答霍家声的问题。
他只是把视线从那幅画上移开,迈步走到床边,低头看向躺在床上的霍静姝。
是个很清秀的丫头,五官柔和,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两颊因为长期卧床有点凹陷,但还是能看出原本清秀的底子。
姜隐俯下身,翻开霍静姝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按了按她手腕内侧的脉搏。
他的手指停在脉搏上,停了好几秒,眉眼间闪过一丝异色。
裴焰的眉头皱起来。
姜隐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常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
他摇了摇扇子,冲霍家声笑了笑:“霍先生,您女儿的情况,不算太坏。”
霍家声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往下落了半寸。
“那那她什么时候能醒?”
“这个嘛,”姜隐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张符纸,“急不来,我先用血给她引个路,让她身体里的东西知道有人来了,至于什么时候醒得看后面的阵布得顺不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