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裴寒舟鼻尖凑过去。
后颈那块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味儿,像檀香,又比檀香清,不是庙里烧的那种,是活的,热乎的。
三年了,他没跟姜隐提过一次,但每天晚上都得闻一下,跟续命似的。
视线往下移。
脖子右边那个牙印,碘酒涂过了,颜色暗红,嵌在皮肤上跟盖了章一样。
裴寒舟嘴角动了一下。
他抬手,指头摸上去,顺着那圈牙印慢慢画了一圈,指腹底下是姜隐的体温,还有那股味儿。
胸口有个东西烧起来了。
说不上来,他妈死的时候没烧过,他爸被砍死在巷子里的时候没烧过,十五岁拎刀闯仇家堂口的时候也没烧过。
就这个人就这个人能让他心里头那把火点着。
他闭上嘴,喉头动了一下。
然后小心退回去,跟没来过一样,把被子往上拉,掖到姜隐肩膀底下。
侧过头,盯着那张脸,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点。
闭眼,一夜没动静。
姜隐睁眼,天亮了。
翻身,手往旁边一搭,空的,枕头摆得跟酒店大堂似的,被子叠得跟用尺子量过一样。
看了眼闹钟,七点十五。
三年了,裴寒舟每天比他早起,比庙街卖肠粉的阿伯还准时,姜隐怀疑这人身体里头装了个钟。
坐起来发呆。
头发翘着一撮,脸上还有枕头印,口水干了一半糊在嘴角,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又上来了。
姜隐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走到衣柜前。
手抬起来,在挂得整整齐齐的素色衬衫前面停了一下。
三年来他出门永远穿这几件,因为裴寒舟说“穿素净点”,他就听话地穿了三年素净,活像一个道士下山兼职做房产中介。
今天不!
他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件大红花衬衫,去年在旺角买的,买完就没穿过,叠在抽屉底下压了一年,布料上还带着折痕。
他抖开,往身上一比,红底,大朵大朵的白色扶桑花,领口开得比普通衬衫低一寸,袖口是收口的。
又翻出一条短裤,膝盖上三寸,卡其色,裤腿宽得能灌风。
穿上,往穿衣镜前面一站。
妈的,帅毙了!
平时收着的劲儿全翻出来了,眉眼那股锋利,嘴角那股欠,全出来了。
姜隐对着镜子笑了笑。
心想:裴寒舟你不是没反应吗?行!老子今天让别人反应给你看!
踩着楼梯下来,穿堂风一刮,花衬衫贴腰上,腰线全显。
细威端着茶杯正要喝。
他每天早上这个点儿都在客厅,等裴寒舟出门之后自己才开始一天的活儿。
今天是周三,裴寒舟七点半就去了金龙堂看新赌场的装修进度,细威不用跟着,难得能坐下来喝口茶。
结果在看到姜隐走下楼梯的时候,细威一口茶“噗”地全喷出来。
呛得他咳嗽不止,拿袖子擦了一脸茶水。
心里惨叫一声。
我的个老天爷!祖宗!这穿的啥!花衬衫!大红花!领口敞着!短裤短到大腿!
细威脑子里第一个画面:老大看见这身,第二个画面:不敢想。
“挺好看吧?”姜隐走到客厅,故意在细威面前绕一圈。
细威点头,又摇头。
细威压低嗓子:“好看,真好看,但老大”
“好看就行。”
姜隐拍了拍他肩,拿起布袋往外走。
罗盘,铜钱,黄符,幡,全在里头。
细威赶紧叫住他:“姜先生,您还没吃早餐。”
姜隐一拍脑门,“差点忘了。”
他坐到餐桌前,桌上摆着一碗白粥,一碟肠粉,一个煎蛋,温度刚好不烫嘴,细威在他起床前十分钟就摆好了。
这是裴寒舟定的规矩,早餐必须在他起床前上桌,温度不能太烫也不能凉,方便他坐下就能吃。
姜隐埋头吃,白粥煮得稠,肠粉滑,煎蛋溏心刚好,他吃得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筷子使得飞快。
细威站旁边看他吃。
吃完,细威掏出小本子记:白粥一碗,肠粉一碟,煎蛋一个,全空。
这事儿要往回倒一年半。
姜隐打小跟着玄真子在城寨长大。
玄真子看风水画符是一绝,过日子就是个白痴,煮饭不知道放水,炒菜不知道放油,师徒俩吃饭全看缘分,饱一顿饿一顿是常态。
有时候姜隐饿得不行了,就自己跑到城寨楼下的面档赊一碗云吞面,等给人算完命再还钱。
胃病根子就这么落下的。
他自己也没当回事,庙街摆摊的时候经常忙起来一天不吃,到晚上饿得胃疼就灌一杯凉茶压下去,第二天继续。
直到一年半前某天早上他没吃早餐,又赶上那天连算三卦,精血耗得厉害,胃病大爆发,在摊子前面直接疼晕过去,脸砸在罗盘上,额头上磕了个口子。
细威送他去的医院。
裴寒舟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和联胜谈地盘的事,半路离席,到了医院站在病房门口,那张脸把急诊室的护士吓得不敢近身。
从那以后裴寒舟定了规矩:细威负责盯姜隐一日三餐,吃什么记什么,漏一顿都不行。
姜隐起初不干,嫌丢人。
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吃饭还得有人盯着记笔记,传出去他在庙街还怎么混。
他去跟裴寒舟理论,裴寒舟听完只说了一句:“定了。”
姜隐说你不要太过分。
裴寒舟没说话。
然后那天晚上开始,裴寒舟不碰他了。
第5章 可以吵架,口粮不能断
第一天姜隐没在意,第二天也没在意,第三天开始觉得不对劲。
裴寒舟在床上虽然跟执行任务似的,但架不住力度准尺度狠,每次都让他爽得脚趾蜷起来。
这一下子断了,等于把他一个固定福利给取消了。
第四天姜隐在床上翻来覆去,腿夹着被子磨了半天,最后自己爬起来冲了个冷水澡。
第五天他就撑不住了。
他去找裴寒舟,嘴上骂骂咧咧说裴寒舟你他妈有种,心里认栽。
认了,记录就记录,又不是砍头。
姜隐吃完出门。
细威看着那个花衬衫背影,暗暗叫苦:老大今天千万别出门,别路过庙街,别看见姜先生。
姜隐一进庙街街口,卖叉烧的阿强先看见了。
刀举在半空停住,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
“哇姜少!你今日搞乜啊?去选港男啊?”
姜隐头也不回,抬手比了个中指。
凉茶铺阿伯从老花镜上头打量他:“阿隐,今日穿到靓,有喜事?”
沿途卖翻版碟的,卖假表的,买菜路过的阿婶,一个个眼珠子跟着他转。
有个阿婶直接拉住他袖子:“姜少!上次你帮我仔算考试方位中啦!我仔考第三!呢十蚊你收好”
姜隐接过来往布袋里一塞,笑:“你仔下次想考第几?第一的话得加钱。”
阿婶拍了他一巴掌,笑着走了。
姜隐在庙街受欢迎不是光靠脸。
他算命准,找铺位的,先问他哪条街哪个方位聚财,他罗盘一转,给你指个位置,搬过去三个月生意就起来了。
搬家的,他把你的八字和新地址一合,告诉你哪天几点搬,搬完家里不闹。
孩子考试的,他排个流年,告诉你哪个方位放书桌,哪个时辰复习效率最高。
老公出轨的,他看一眼你的夫妻宫,说“他在外面没人,就是把私房钱藏在抽水马桶水箱里了”,回去一翻,真翻出来了。
最关键是收费,每人每次只收十块港币,多一分不要。
十块钱在庙街能干什么?连碟叉烧饭都买不了,但姜隐就只收这么多。
他当初给裴寒舟算那一卦收的可是天价,庙街的街坊跟裴寒舟能一样吗。
街坊们心里有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