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平时姜隐摊子上多出来的鱼蛋,凉茶,叉烧,肠粉,都是大家主动送的。
他不收大钱,大家就换个法子还他的人情。
姜隐走到自己摊位。
街尾靠墙的位置,头顶有福记面档伸出来的遮雨棚,刚好挡住正午最毒的那片太阳。
旁边是福记的灶台,油烟全天不停,但他早就习惯了在油烟里排卦,庙街没有清净地方,清净了反而没人来算命。
他把折叠桌支起来,从布袋里抽出“铁口直断”的幡,四角用夹子夹在桌子前面。
罗盘摆正,铜钱在左手边排成一排,黄符压在右手边用罗盘镇着。
刚坐下,鱼蛋嫂就冲过来了,身后跟着她老公,低着头,不敢跟姜隐对视。
“姜少!多谢你!多谢你!”
鱼蛋嫂把钱拍在桌上,嗓门大到隔壁福记的食客全往这边看。
她老公缩着脖子站在后面。
昨晚的事他一个字都不想提,但鱼蛋嫂已经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在放炮仗。
昨晚她按姜隐说的,带了五千块去葡京二楼找阿鬼,葡京赌场是义安金龙堂的场子,二楼是VIP区,平时不接待散客。
她一个卖鱼蛋的上二楼,门口马仔直接把她拦住。
她说找阿鬼,马仔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
阿鬼看了鱼蛋嫂一眼,说三万就是三万,你带五千来打发谁?
鱼蛋嫂差点跪下。
就在她掏钱的时候,钱包里的身份证掉出来。
阿鬼身边一个小弟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庙街兰街XX号五楼。
那小弟在阿鬼耳边说了句话。
阿鬼脸色变了,沉默了几秒,问了句:你认识姜隐?
鱼蛋嫂说认识,姜少是她邻居。
阿鬼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收了五千,放人。
鱼蛋嫂说到这儿,嗓门又高了一度:“姜少你到底对阿鬼做了什么法?他怎么一听到你名字就放人了?”
姜隐笑了笑,没说。
他之所以让她只带五千,找阿鬼,是因为他算到阿鬼就是义安暗影堂的人,庙街那一片的暗线归阿鬼管。
鱼蛋嫂的地址在暗影堂的保护名单上,阿鬼一看地址就知道这是姜隐的街坊,义安内部有规矩,姜隐的街坊动不得。
但姜隐算的时候没把这一层说透,只给了数字和名字。
这就是他的分寸,知道多少说多少,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
他把钱往布袋里一塞,脸上挂上那副招牌的欠笑:“行了鱼蛋嫂,钱我收了,你老公”
他看向鱼蛋嫂老公。
那中年男人抬头,对上姜隐的眼神,又赶紧低下去。
“回去把卤味档重新开起来,之前的卤水倒了,换新料,还有,五个月内别去澳门。”
鱼蛋嫂老公猛点头。
鱼蛋嫂又从兜里掏出一碗用塑料袋裹着的鱼蛋,往桌上一搁:“姜少你食!热!我特意留最靓的给你。”
姜隐也不客气,拆开塑料袋,拿竹签插起一颗往嘴里塞。
鱼蛋刚咽下去,街口停下一辆黑色奔驰。
漆面黑得发亮,停在庙街的油污地面上格格不入,旁边卖翻版碟的阿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翻目录,庙街不是没见过豪车,义安那几个堂主偶尔路过也开奔驰,但通常不停。
司机先下车,绕到后座开门。
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街口,看着庙街混乱的招牌,油污的地面,到处乱窜的野猫,眉心拧成个川字。
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色丝帕捂住口鼻,低头看了看手里一张纸条,然后抬脚往街里走。
穿过卖翻版碟的,卖假表的,挂满腊味的档口,他的皮鞋踩过地上的积水,溅起几滴脏水落在裤脚上,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像有人往他脸上吐了口痰。
在街尾遮雨棚底下,他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铁口直断”幡。
然后他看到了摊子后面的人。
一个穿红底大花衬衫的年轻人,正叉着颗鱼蛋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嘴上还沾着油。
中年男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就这?那个据说连义安龙头都信的神算?一个穿花衬衫的毛头小子?
他站在摊前犹豫了会,想着是不是大师不在,留了徒弟看摊。
硬着头皮走上前,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姜隐手里的鱼蛋被敲得一震,差点从竹签上滚下来。
他手忙脚乱稳了几下才拿住,鱼蛋上的咖喱酱蹭在手指上,他随手往纸巾上抹了一把。
抬头。
对上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审视的眼睛。
只是一眼,姜隐就把男人的底看了个大概。
这人的财帛宫亮得刺眼,正财偏财都旺,是做生意发了家的。
但眉宇间缠着一股黑气,眼角下垂,嘴角有细碎的火疮,说明最近长期失眠,心火旺肾水亏,最关键是山根位置有一道若隐若现的青线,这是家宅不宁的相。
姜隐眼睛亮了。
大生意!
中年男人在姜隐抬头的瞬间也愣了一下。
这人穿得花里胡哨不像个正经算命先生,但那张脸,怎么说呢,漂亮得不讲道理。
但他很快拉回神,漂亮有什么用,他是来找大师的,不是来看脸的。
开口,语气端得很正:“请问,姜隐姜大师在吗?”
姜隐左右看了看,难道还有第二个大师吗?
他指着自己:“我就是,这位先生贵姓?”
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质疑,再变成后悔。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信了朋友的话,跑到庙街来找一个穿花衬衫吃鱼蛋的毛头小子。
他丝帕捂得更紧,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姜隐的声音。
“先生,你家里那口鱼池,六个月前开始死鱼,第一批锦鲤,三天死光,第二批换了新鱼,隔一周又死,死的时候鱼眼全变白。”
中年男人脚步钉在地上。
姜隐又叉了颗鱼蛋,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继续说:“鱼死光之后轮到你老婆,晚上睡觉总觉得有人站在床边,梦里有人喊她名字,最近一个礼拜”
他把鱼蛋咽下去。
“轮到你了,每天晚上十二点,楼上会传来敲墙的声音,你们去检查过,楼上没人,也没有管道松动。”
中年男人转过身,脸色已经变了。
第6章 曾经的小师弟,如今的宋大师
心里在打架,一边是理性,这人穿得跟庙街卖翻版碟的似的,嘴里还嚼着鱼蛋,哪像个大师?
另一边是恐惧,这人连他家鱼池死鱼,老婆做梦,楼上敲墙都知道,一个字都没问过他,这怎么解释。
最后还是恐惧赢了。
孙敬堂把捂在口鼻上的丝帕折好,收进西装口袋,重新走回摊前。
“姜大师,”他清了清嗓子,“鄙姓孙,孙敬堂,做进出口贸易的,住浅水湾。”
姜隐“嗯”了一声,拿起竹签又叉了一颗鱼蛋。
孙敬堂见他不接话,只能自己往下说。
他说自己是一年前才搬进浅水湾那栋宅子的,自从搬进去之后怪事就没断过。
一开始是鱼池里的锦鲤无缘无故翻白肚,他以为是水质问题,换了过滤系统,重新买了一批更好的,结果一周之内又全死光了。
然后是他老婆,晚上睡觉总觉得床边站了个人,但一开灯什么都没有。
最近一个礼拜,连他自己都听见了,每天晚上十二点整,楼上书房正下方的位置,会传来敲墙声,准时准点。
他找人查过楼上,可他们家是独栋别墅,根本没人住,也没有水管松动。
姜隐把最后一颗鱼蛋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你儿子睡不好吧。”
孙敬堂瞳孔猛地一缩。
他儿子孙蛰这半年确实越来越嗜睡,白天蔫头耷脑,晚上又不肯睡觉,脾气越来越暴躁。
但他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过儿子的事,这人怎么知道的。
这下他看姜隐的眼神不再有任何怀疑。
“大师,您……您能不能到家里给看看。”
姜隐这才把脸转过来,嘴角挂着那副招牌的欠笑。
“看宅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