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在孙敬堂面前晃了晃。
“看宅这个数,破事另算。”
姜隐心里想的是,五十块,看个宅子五十块,公道价,比算命贵五倍已经很良心了。
结果孙敬堂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五百?没问题没问题。”
他一边说一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支票簿,动作快得像生怕姜隐反悔。
姜隐那只张着五根手指的手还举在半空,僵了一瞬。
五百。
他在心里把账算了一遍,五百块港币,他在庙街算命一卦十块,一天最多算十卦,那就是一百块,五百块等于他在庙街干五天。
慢慢收回手,脸上纹丝不动。
“嗯,五百。”
孙敬堂已经拔开钢笔帽,弯腰要在摊子上写支票。
姜隐摆摆手。
“不收支票,只收现金。”
孙敬堂一愣,他钱包里从来不放大额现金,平时出门都是签支票,住浅水湾的人谁还带现金上街。
他转头看向街口停着的黑色奔驰,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
他喊了一声“阿忠”,招手让司机过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司机点头,快步走回车上,发动引擎往银行方向去了。
孙敬堂就站在摊子前面等着,西装革履站在庙街的油污地上,旁边福记的灶台正咕嘟咕嘟煮着猪骨汤,蒸汽混着油烟往他脸上扑。
他没再掏丝帕,也没皱眉,就那么站着,一步都不敢挪,就怕姜隐跑了似的。
姜隐压根没理他。
他把那碗鱼蛋吃完,塑料袋扎好往旁边的垃圾桶一丢,转头跟福记老板唠起来。
“阿福,今日猪骨新唔新鲜。”
福记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围着一条油得发亮的围裙,从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新鲜过你张面口!今朝五点去街市抢,筒骨仲带髓,要唔要碗猪骨粥。”
“下午饮,在家吃饱了,”姜隐拍拍肚子。
全程没看孙敬堂一眼。
他越是这样,孙敬堂心里越没底。
这位大师派头太大了,跟你谈完价钱就不理你了,跟隔壁卖面的聊天都比跟你说话热络。
是不是五百块收少了?是不是刚才自己捂鼻子的动作得罪他了?是不是……
孙敬堂脑补了三万个可能。
姜隐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心里暗爽到差点憋不住笑。
五十块报价被人当成五百,这买卖做成了够他乐一个礼拜的。
面上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表情,这是他在庙街混出来的经验,跟有钱人打交道,你越上赶着他们越觉得你是骗子,你越不理他们,他们越觉得你有真本事。
贱不贱?贱!但好使。
他伸手把摊子上的罗盘,铜钱,黄符收进布袋里,站起来把折叠桌折好,靠在墙根上,跟福记老板说了句“帮我看下摊子”,转身对孙敬堂一抬下巴。
“走吧。”
“车在街口,”孙敬堂赶紧在前面带路。
奔驰后座是真皮座椅,坐上去跟陷进云里似的。
姜隐这辈子坐过的豪车不少,义安那些堂主出来办事有时候会顺路捎他一段,但每次坐进这种车里他还是会感慨一句:妈的,有钱人连屁股底下都舒服。
他把布袋搁在膝盖上,侧头看车窗外面。
庙街的招牌在车窗外往后退,霓虹灯还没亮,白天的庙街灰扑扑的,像卸了妆的女人。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孙敬堂坐在他旁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开口。
他跟大师打交道不是头一回,但之前请的都是白鹤派的老师傅,人家穿长衫,开口闭口“施主”“缘主”,流程规矩明码标价。
这位倒好,花衬衫卡其短裤,上车就往那一靠,跟去大屿山春游似的。
车子在弥敦道等红绿灯。
姜隐百无聊赖地往窗外看,目光扫过街对面一栋大厦外墙上的巨幅海报。
海报上是个年轻男人。
穿白色道袍,领口绣暗纹八卦,袖口收拢,腰间系一根玄色丝绦,长发半束,乌黑的发丝垂在肩上,衬得一张脸清冷出尘,也装逼得不行。
海报正下方印着一行大字
“宋知玄大师飞鹅山观澜阁天师道正宗传承预约请电XXXXXX。”
姜隐的目光在海报上停了一秒。
宋知玄,他师弟,当年跟他一起在城寨天师道场长大的那个小子。
八岁上山,比他晚三年拜师,管他叫了十年的师兄。
后来“过三关”考核,姜隐过了,宋知玄没过。
从那以后宋知玄就搬出了城寨,在飞鹅山自己弄了个观澜阁,挂起“天师道正宗传承”的牌子接客。
姜隐看着海报上那张清冷出尘的脸,又想想记忆中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追问“师兄这个卦怎么解”的少年,心里啧了一声。
这小子现在倒是人模狗样的,海报拍得跟电影明星似的,就是不知道他那“过三关”没过的事,有没有写在宣传册上。
不过要是他,肯定是不会写的。
孙敬堂顺着他的视线往海报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出一种“我懂我也想要但我够不着”的表情。
“宋大师啊,”他感叹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仰慕,“这位宋知玄大师,近两年全港最有名的风水师,听说连新界的雷老板都请他看过宅子,排队预约要排半年,要是能请到宋大师给我公司布一次风水局,我那批南美货也不至于被海关卡了半年。”
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当着这位姜大师的面,去捧另一位大师。
孙敬堂赶紧转头看姜隐的脸色:“姜大师,我不是说您我的意思是宋大师的名气确实”
“行了行了,”姜隐摆摆手,脸上挂着笑,“你不用解释,宋大师嘛,我当然知道他,全港第一神算,天师道的门面,上过电视上过报纸,海报贴得满大街都是。”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层。
“听人说他那个山头一年光是香火钱就够买半条庙街,可惜啊”
孙敬堂竖起了耳朵:“可惜什么。”
第7章 不露一手,还真当是三五九流
“可惜他不吃鱼蛋。”
孙敬堂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松了。
孙敬堂笑完之后发现姜隐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心里对这个大师又多了一层好感,肚量大,不摆架子,随和得跟隔壁邻居似的。
“姜大师您真会开玩笑,”孙敬堂笑着摇头,然后又叹了口气,语气恢复正经,“不过说真的,宋大师最近又干了一件大事,整个港九都传遍了。”
“哦,”姜隐靠在座椅上,语调懒洋洋的,“什么大事。”
“新界那边有个村,叫什么屏山村,上个月出了一桩怪事,村里一口百年老井突然冒黑水,连续冒了七天,村里人喝了井水之后上吐下泻,老人说是井底压了什么东西,
白鹤派的道长去看了也没辙,最后是宋大师亲自去的,他到了井口,罗盘一转,说井底埋了个明朝的冤魂,然后用三道符镇下去,当天井水就清了,第二天村里人喝了什么事都没有。”
孙敬堂说得眉飞色舞,眼里全是光。
“现在全港都说,宋知玄就是当年玄真子之后天师道最厉害的人物,有人说他再过几年就能继承天师之位了。”
姜隐听完,点了点头。
“是挺厉害。”
孙敬堂还想接着夸,但车已经拐进了一条安静的私家路。
路尽头是一栋三层洋房,白色外墙,红色屋顶,门口有个带假山的鱼池,池水清可见底,但池里一条鱼都没有。
“到了,”孙敬堂收起所有表情,换回之前那副紧张的模样,“姜大师,就是这儿。”
姜隐下车,在门口站了片刻。
这宅子从外头看没什么问题,坐北朝南,格局方正,门前有路但不直冲,左右邻居隔得够远不会压宅,风水上算是中上等的格局。
但他刚往门口一站,脚底板就感觉到了一股凉意。
薄薄一层,贴着脚踝往上爬,像大夏天走进冷库的感觉,但空气温度明明没变。
他从布袋里把罗盘拿了出来。
孙敬堂看他掏罗盘,脸一下子就白了,额头上立刻冒出一层细汗。
“姜,姜大师,是不是”
“正常流程,”姜隐冲他笑了笑,端着罗盘往里走。
玄关处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穿深紫色旗袍,脖子上挂一串珍珠,头发盘得整齐,脸上化了淡妆,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但她的眼眶底下有层青灰,粉底都盖不住,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熬着。
看到姜隐,她愣了一下,目光从姜隐的脸扫到花衬衫,再到短裤,再到脚上那双帆布鞋,眉头拧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结。
孙敬堂赶紧上前:“老婆,这位就是我请来的姜隐姜大师,之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在庙街”
“铁口直断,”孙夫人接了后半句,点了点头,脸上的犹疑收起来大半。
她信的不是姜隐,是她老公,既然孙敬堂信这个人,那她就不多问。
“姜大师请进,要喝茶吗。”
“普洱,多谢,”姜隐端着罗盘在客厅里慢慢打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