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这是他审嫌疑人的惯用套路,用话刺激对方,让对方在情绪失控时露破绽。
但他失算了。
姜隐不但没生气,反而把扇子往后领口一插。
心里嘿嘿一笑程sir啊程sir,你不说这句我还不好接,你说了,就别怪老子给你下套。
“程sir,您这么排斥我们算命的,说白了吧,就是不信命,对吧?觉得我们全是骗人的,装神弄鬼,靠嘴皮子混饭吃。”
“难道不是吗?”
“那可不一定,”姜隐把扇子在手心里磕了磕,“要不这样咱们打个赌,就当给您验证一下,算命的到底有没有真本事,输了我不丢人,赢了您也别不好意思,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听到“赌”这个字,程绍钧的表情像有人往他面前放了一碗馊了的粥。
他是警察,不是赌徒,跟一个江湖骗子打赌,不管输赢都掉价。
“我不赌。”
“不是赌钱,”姜隐往前走了一步,“就赌一件事,要是我说准了,您收回刚才‘神棍’那两个字,再请我和我徒弟吃顿饭,要是我没说准,我从此不在庙街摆摊,怎么样?公平吧?您零成本参与,我押上全部身家。”
程绍钧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赌什么?”
“我赌二十四小时之内,您会主动来找我算命,而且您到时候会管我叫姜大师,语气比现在客气十倍。”
程绍钧的表情变了。
他主动找这个神棍算命?还客气十倍?还叫“姜大师”?
他程绍钧在警队干了十五年,连警务处长都直呼其名,什么时候对一个江湖骗子用过敬语?
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除非维多利亚港的水倒着流,除非四大社团明天集体解散,这件事发生的概率等于零。
“太阳不会从西边出来!”
“太阳不用从西边出来,”姜隐花衬衫下摆在海风里鼓起来,“您等着就行,二十四小时,从现在开始计时,到了时间您不来,算我输,我姜隐说到做到,跳海绝不先脱花衬衫。”
说完他拍了拍孙蛰的肩膀,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程绍钧一眨眼:“程sir,别走太远,到了时间,记得来找我哦。”
程绍钧看着他的背影。
孙蛰也看着他。
“程sir,我师父说的肯定准!”孙蛰扬起下巴,“到时候您可别不认账啊!”
丢下这两句,跟着姜隐走了。
程绍钧站在那里,看着两个人越走越远。
海风吹起他的衣服,映着黑色的眼瞳。
周围有点寂静。
直到姜隐的身影完全消失,他才移开视线,迈步往甲板的另一边走去。
他不信命。
更不会去找那个江湖骗子算命。
这场赌局,结果已经注定。
第67章 给他留个位置
孙蛰憋了半天,实在没忍住,凑到姜隐跟前,压着嗓子问:“先生,您跟那个程sir打赌,万一他不来怎么办。”
姜隐靠在甲板躺椅上,蒲扇往脸上一扣,声音从扇子底下闷出来,不急不缓的:“知道为师在他身上下什么了吗。”
孙蛰摇头。
姜隐把扇子从脸上扯下来,“给他种了道招阴咒。”
孙蛰眼珠子一鼓:“那不是害人吗。”
“谁告诉你这是害人。”姜隐一扇子拍大腿上,坐起来,“这叫售后服务,程sir身上本来就不干净,庙街那口破井里爬出来的东西,闻着味儿就跟上他了,我那道咒,是给那玩意儿装了导航,让它更喜欢找他玩。”
孙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姜隐扇子在手里转了个花,继续说:“你想想,程sir那种一根筋的,你不给他来点真格的,他能信你,那玩意儿缠他一宿,他就得满世界找我,这叫先把客户需求制造出来,再提供解决方案。”
孙蛰可算转过弯来了,嘴一咧,竖起大拇指:“高,先生您这手是真高。”
师徒俩对了个眼神,同时爆发出一阵嘎嘎的贱笑,像俩偷到鸡的黄鼠狼,笑得毫无形象。
笑声正嚣张着呢,姜隐手里的蒲扇“噗”地冒了股白烟。
怨那张脸从烟里挤出来,一脸生无可恋,“我真受不了了,我本来不想出来的,可你们俩能不能要点脸,一个号称庙街第一铁嘴,一个号称要继承衣钵,结果笑得跟偷吃贡品似的。”
姜隐的笑卡在嗓子眼里。
“我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怨,在灵界也是有头有脸的,跟了你们师徒俩,天天被当免费驴使唤,还得受这精神折磨,你出去打听打听,谁家怨混成我这德性。”
姜隐扇子一合,指着怨:“说得好,既然你这么闲”
怨表情当场就僵了,往后飘了半尺:“等会儿!”
“那我给你派个活儿。”
“我不去。”怨拒绝得嘎嘣脆,两手在胸前一叉,“我神魂还没养好呢,你让我歇”
“去给我探探这艘船的底。”
“你听我说话了吗?!”
“听了。”姜隐掏掏耳朵,吹了吹手指头,“但我不打算采纳。”
孙蛰直接从躺椅上出溜下去,手忙脚乱扶着扶手,脸憋得通红。
怨眼珠子瞪得溜圆,扭头看孙蛰,你管管你师父!
孙蛰肩膀一抽一抽的,快憋出内伤了,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甲板上的缝。
姜隐站起来,走到船舷边,扇子往船底一指,开始上活儿:“你看啊,这船上好几百号人,命宫带煞的占一大半,你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蹲着,煞气管够,煞气是什么,是你的口粮,是你的业绩,是你升职加薪的硬指标。”
怨的灵体在半空晃了晃,明显是被“煞气管够”这四个字挠到心窝子里去了。
姜隐趁热打铁,往怨跟前凑了凑,“你想想,底舱那是什么地方,整艘船的煞气都往下沉,那儿就是煞气的垃圾处理厂,几百号煞星的尾气全囤在那儿,平时你能进得去,今天不捞,再等十年你都碰不上这好事。”
“可是”怨的嗓门明显软了,灵体往前倾了半寸。
“去吧。”姜隐拍了拍扇子,笑眯眯的,“回来我给你点三炷上品供香,加的那种,一根顶平时十根。”
怨眼珠亮了一下,但还是绷着脸,哼了一声:“你最好说话算话。”
化成一道青烟,嗖地往船舱方向飘,飘就飘吧,烟尾巴还在空中扭了个弯,那股子“我虽然去了但我不高兴”的小情绪,拿捏得死死的。
孙蛰看着怨飘走的方向,转过头来,冲姜隐竖起大拇指,“先生,您这嘴皮子,不去搞传销都白瞎了。”
姜隐拿蒲扇往他后脑勺上就是一下:“少拍马屁,去!给我端两盘鲍鱼,挑个儿大的。”
孙蛰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地往取餐区跑。
甲板上人慢慢多起来。
孙蛰穿过人堆,路过泳池边,一个三点式从他眼皮子底下晃过去。
那身材,该鼓的鼓该翘的翘,两根细带子挂脖子上,海风一吹,裙摆飘飘。
孙蛰眼珠子都没斜一下,满脑子就他师父那句话鲍鱼,大的,美女,美女能管饱吗,鲍鱼,大的。
姜隐靠在躺椅上,看着孙蛰的背影钻进取餐区,嘴角往上翘了翘,“傻小子。”
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张名片。
陈玉卿,几个字端端正正印在中间。
姜隐大拇指在名字上蹭了蹭。
这女人,能在向家站稳脚跟,能把新义安的场面撑住,能在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叔父中间说上话,绝不是善茬儿。
这场鸿门宴,她可能是最利的一把刀,也可能是最厚的一块盾,就看刀尖往哪边指。
不过眼下这局面,先搭上她这条线肯定不亏,人情嘛,欠着欠着就成自己人了。
他把名片揣回口袋,重新往椅子里一瘫,蒲扇往脸上一扣。
刚才那个眼神精得能刮油的算命先生,就跟海风一样刮过去就没影了。
游轮顶层VIP休息室。
向太靠在沙发上,落地窗外头,海面被午后的太阳照得跟撒了碎金子似的,她一眼没看。
一直低头盯着自己被那个算命先生划过的手心,不知道看了多久。
向太慢慢把手掌盖在小腹上,掌心那点余温还在。
她今年三十九,生向国威的时候才十九,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二十年里流过四次产,每次都是三个月不到,就跟她肚子里这块地怎么都养不活种子似的。
医生说她体质不行,白鹤观的老道说她命格冲煞,向华把全港的妇产科专家请遍了,没用,药吃了,符水喝了,该掉还是掉。
可这肚子里的孩子,不光是孩子。
她丈夫向华今年六十四了,年轻时候一个人一把刀从油麻地砍到尖沙咀,新义安最风光那几年,港九新界谁不看向家的脸色。
现在呢,头发白了,端茶杯手都抖,当年被他砍翻的小弟现在都敢背后叫他老东西。
除此之外,裴寒舟的义安这几年跟坐了火箭似的,姓裴的做生意有一套,黑的白的都玩得转,手下那帮小年轻一个比一个能打。
殷啸鹏的和联胜就是条疯狗,地盘吞得最凶,上个月在元朗抢了新义安好几条街的粉档,向华连屁都没放一个。
雷震天的十四K闷声发大财,手里攥着港岛一半的走私线,平时不吭不哈,真要翻脸谁也别想好。
她跟向华唯一的儿子,向国威,二十了。
取个“威”字,跟这字半点不沾边,性子软得跟豆腐似的,社团的事一概不碰,整天就知道泡在铜锣湾那几个夜店里。
向华试过带他进社团,让叔父们教他规矩,他在堂口坐了没十分钟就说头疼要回去。
这种人怎么接新义安的班,那些叔父嘴上喊“国威少爷”,背地里怎么嚼舌根的,向太不是没听过。
所以肚子里这个,是她最后的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