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姜隐瞪他一眼,转过脸挂上营业微笑,“邀请函忘带了,不过我是向太太的朋友,向陈玉卿向太,码头上还亲自给了我一张名片,你查查,应该有备注。”
前台小姐笑容变薄了,“没邀请函的话,我这边办不了入住,包场协议规定得很清楚,向太太的朋友很多,每一位都口头报个名字就入住,我们酒店的规定就成摆设了。”
姜隐扇子在手心里磕了磕,这前台够敬业,油盐不进。
“岛上还有别的住处吗。”
前台小姐犹豫了一下,表情从职业假笑变成困惑,大概没见过被拒了还这么淡定的客人。
她压低嗓门:“酒店后面有一排度假木屋,不在包场范围,但那排木屋年久失修,大半年没开放了,没热水没电,屋顶还漏雨”
“行,就那儿。”
“先生,那些木屋的条件真的”
“没事。”姜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庙街后巷的纸皮箱我都睡过,木屋算什么,好歹四面有墙,上头有顶。”
前台小姐愣住,从抽屉里翻出把生锈的钥匙。
她又犹豫了一下,手往回缩:“先生,要不我再帮您问问经理”
“钥匙给我。”姜隐从她手里拿过钥匙,指尖转了一圈,“多谢。”
前台小姐叫了个门童带路。
门童是个十七八的菲律宾小伙子,拎着孙蛰的帆布包走了快十分钟,越走越偏,从酒店柏油路拐上石子路,再拐进一条长满杂草的小径。
最后停在一排木屋前头,开了门,把包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跟木屋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似的。
屋里一股霉味,墙角挂着蜘蛛网,上头黏着几只干瘪的飞虫。
孙蛰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灰尘炸了满屋子,呛得连打好几个喷嚏。
“先生。”孙蛰环顾四周,从墙角的蜘蛛网扫到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跟咱们庙街的摊子比,这算升级还是降级。”
“升级,起码下雨不挨淋。”姜隐把扇子往后领口一插,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吱嘎响的窗户,“你收拾收拾,我出去转转,找个小卖部,渴死了。”
“好嘞。”
姜隐沿着石子路往酒店方向走,路灯坏了大半,剩的几盏在风里晃荡,把椰子树的影子晃得跟鬼影似的。
石子路拐了个弯,一个小观景平台杵在眼前,能看见整片西边海域,月亮刚从海平线上冒头,在海面上铺了道碎银。
平台上戳着个人。
坐轮椅上,背对着他,面朝大海。
姜隐脚下一停。
他看人第一眼永远是看气场,庙街上混了十几年养出来的本能,这人往那一坐,周围的空气都静了几分。
那人像是觉着身后有人,轮椅慢慢转过来。
姜隐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出头,五官温润,眉眼间有股很古典的书卷气,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可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男人微微一笑:“晚上好。”
姜隐那点警觉,莫名其妙就散了。
他平时防人比庙街阿婆存钱的铁盒子还严实,可这人让他本能想多聊两句。
“晚上好。”姜隐拱了拱手,花衬衫被海风鼓起来,“先生也来参加慈善晚宴,怎么一人在这儿吹海风。”
“晚宴太吵了。”男人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敲一下,“我腿脚不方便,就不凑那热闹了,在这儿看看海,比应酬舒坦。”
姜隐目光扫过他膝盖上的毯子,盖得严严实实,从腰到脚踝,看不出腿的具体情况。
海风不小,毯子边角一直飘,这人坐了应该有一阵了,“岛上风大,您这毯子薄了点,小心着凉。”
说完自己先愣了,他可不是会关心陌生人的主儿。
“多谢。”男人微微颔首,目光在姜隐脸上停了一下,“听口音,先生是九龙的。”
“庙街的,摆摊算命,混口饭吃。”姜隐把扇子从后领口拔出来摇了摇,“先生怎么称呼。”
“姓宋,宋屿。”男人伸出手,“在元朗做点小生意。”
姜隐和他握了握手。
宋屿的手凉得扎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
但姜隐想他腿脚不好,血液循环差,手凉也正常。
“姜隐,庙街算命,铁口直断,不准不要钱。”
宋屿笑了一下,眼角细纹舒开:“我知道。”
姜隐一愣。
“船上听向太提起过你。”宋屿语气平淡,“她说码头上遇到位年轻大师,花衬衫,蒲扇,刚才一见,应该就是你了。”
姜隐松了口气,向太说的,那就合理了。
“向太太过奖了,糊口而已,谈不上大师。”
俩人又寒暄几句,宋屿说自己住302,语气随意得跟顺口一提似的,说姜隐需要什么可以找他,木屋那边条件差,缺被子缺热水都行。
姜隐告辞,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宋屿已经把轮椅转回去,面朝大海。
姜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有那么点说不清的别扭,但他没细想。
可能是那股来路不明的闹的,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
一个坐轮椅的生意人,温温和和的,能有啥问题。
姜隐走后,宋屿慢慢抬起右手,看着自己刚跟姜隐握过的手心。
手心里一道极淡的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色,从肉色变浅灰,从浅灰变深黑,像一滴墨水滴宣纸上,正往外洇。
他低头看着那道黑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轻轻一攥拳,那道黑纹被攥进手心里。
轮椅无声地转了个向,朝酒店滑去。
第70章 徒弟变身成姜姜
孙蛰花了一个多钟头把木屋拾掇干净。
说拾掇,也就是把灰抹了,蜘蛛网挑了,床单抽出去甩了两下。
姜隐走进去时,他正蹲地上跟一只蜈蚣对峙。
“你干嘛呢?”
“先生!蜈蚣!这么老大一只!”孙蛰两手比了个夸张尺寸,拖鞋差点脱手飞出去。
姜隐晃过去低头瞅了眼,那蜈蚣正沿着地板缝往墙角钻,速度不快,身子在木纹上一扭一扭的。
他抬脚,人字拖啪嚓一声踩下去,蜈蚣直接变成地板缝里一坨黑泥。
孙蛰盯着那坨黑泥,表情从惊恐转为由衷敬佩:“先生,您这一脚,快准狠,力道拿捏得死死的,庙街第一铁脚,实至名归。”
“拍马屁的功夫见长,”姜隐把鞋底在地板上蹭了蹭,“可惜胆子一丁点儿没长。”
孙蛰看着蜈蚣尸身,龇牙咧嘴,“先生,我不是胆子小我是怕它钻我裤腿里。”
姜隐拿扇子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准备准备,今晚教你画符。”
孙蛰眼睛刷地亮了,他把拖鞋往地上一扔,整个人从蹲着的姿势弹起来,“先生!您真愿意教我画符了?”
“废话,”姜隐在屋里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是我徒弟,我不教你当什么师父?之前不教是为你底子太差,连《周易入门》前五页都背不下来,但今晚今晚不一样。”
他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今晚底舱那股让他不太舒服,这岛上有些东西连他自个儿都未必能搞定,孙蛰跟在自己身边,不能光靠跑得快。
孙蛰哪知道师父心里想什么,这功夫脑子里已经放上电影了:自己手持朱砂笔,脚踏七星步,一道符画出去,恶鬼魂飞魄散,庙街街坊们围着他叫“孙大师”,连他爸孙敬堂都站人群里,老泪纵横地说“我儿子终于出息了”。
陈瑞虎开着奔驰路过,羡慕得方向盘都歪了
“你站那儿傻笑什么呢?”姜隐扇子又敲过来了,“搬桌子。”
孙蛰揉着后脑勺,傻呵呵地把桌子搬到屋子正中间。
姜隐把朱砂,符纸,毛笔一字排开。
“看好了,”他拿起毛笔,蘸朱砂,笔尖落到符纸上,眉眼间那股子流气全没了,只剩专注。
孙蛰盯着师父的手,心跟着笔尖走,随着笔锋往下划拉
一气呵成。
“看清楚了吗?”姜隐抬头。
孙蛰用力点头,跟小鸡啄米似的。
“画。”
孙蛰拿起笔,动作倒是学了个十成十,可一落笔就露馅了。
姜隐看着他画的“符”,沉默了会儿。
“孙蛰。”
“先生您说。”
“你画的这个是符还是糖画?庙街街口那个捏糖人的阿伯看了都得找你收版权费,你这符贴门上,鬼看了以为你家在办满月酒。”
孙蛰低头看自己画的符,朱砂在纸上洇成一团,确实有点像糖画摊上那个阿伯捏的龙如果龙长歪了的话。
“再来。”
孙蛰屏气凝神,又画一张,结果一样。
“再来。”
再画,再歪。
连着画了十张,孙蛰手腕开始酸了。
“停,”姜隐捏了捏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