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明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姜大师果然真人不露相。”
姜隐扇子一合,拱手回礼:“过奖过奖。”
明心胸口起伏半天,终究没敢再找茬。
正这当口,向太突然捂住肚子,痛呼出声。
这一声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扎耳,所有人注意力瞬间从字画转到她身上。
向华反应最快,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向太胳膊:“玉卿!怎么了?”
江疏晚动作比谁都快,已经蹲在向太身边了,一手扶着向太后背,一手按住向太手腕,语气温柔但急切:“向太太,您别慌,深呼吸是不是刚才站太久了?还是画前灯光太刺眼?”
问得专业又细致,殷啸鹏在旁边看了,眼底闪过意外,没想到平时温吞吞的,关键时刻倒不含糊。
向太捂着肚子,脸发白,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缓了几秒,摆摆手,冲向华挤出个笑:“没事,别慌。”
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用只有向华能听见的音量说,“孩子在动,估计是嫌我刚才站太久了。”
向华愣了。
孩子?动?他低头看向太肚子,又抬头看向太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你、你是说”
向太点头,目光越过向华,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姜隐身上。
然后收回目光,大大方方转向向华:“老向,你要当爸爸了。”
这一句话,炸得向华当场傻了。
六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大半,手都抖,在社团里被年轻一辈背后叫“老东西”叫了好几年。
这几年他最愁的就是后继无人,儿子向国威不成器,社团叔父们已经在暗中较劲抢接班人的位置。
现在向太告诉他,又有一个孩子了?他在这个年纪还能当爸爸?
向华眼眶刷地红了,攥着向太的手,攥得死紧,嘴张了好几次,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只挤出一句:“玉卿……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才三个月,胎还没坐稳,”向太拍拍他手背,语气平淡,眼底喜悦藏不住,“本来想等稳了再说,今天这小家伙不老实,自己闹起来了。”
这边向华还激动得说不出话,那边明心已经找准了机会。
刚才被姜隐当众打脸,正愁没机会找补,现在向家大喜事,正是他重新表现的好时候。
明心一整衣冠,脸上堆出诚恳的笑,上前一步做了个道揖:“恭喜向太太!恭喜向先生!老年得子,此乃天大喜事!”
向华正高兴,冲他点点头。
明心趁热打铁:“向太太,向先生,晚辈斗胆晚辈愿为向太太腹中小公子祈一张白鹤派护胎平安符,此符乃我白鹤派历代传承之秘法,需择吉日吉时,用上等朱砂混百年沉檀,由晚辈亲自沐浴斋戒三日,再以本门心法灌注机,一气呵成。
全港能画出这道符的,不超三人,晚辈定拿出毕生本领,保向太太母子平安,让小公子顺利降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捧了白鹤派,捧了自己,还暗示这符珍贵得要命。
明心说完,欠了欠身,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他心想,向太刚宣布怀孕,正是最需要安胎的时候,白鹤派名头摆在这儿,向家年年给白鹤观砸香火钱,交情摆在这儿,向太没理由拒绝。
向太听完,笑了一下,拿手帕擦擦额头的汗,转向明心,语气温温柔柔的:“明心道长有心了,白鹤派的符,全港有名,我知道道长真心实意为好。不过”
话锋一转,“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认准了谁,就只信谁,码头上的事道长不在场,是姜大师出手替我挡了煞气,我这肚子里孩子,也是姜大师第一个看出来的。
既然一开始就是姜大师护着,安胎的事,我也不好半路换人,道长心意我领了,符就不劳烦了。”
明心脸上的笑当场僵了,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硬得跟庙街捏的面人似的,风一吹就能裂。
偏向太还没完,转向姜隐,语气从客气变成亲近:“姜大师,今天码头上承蒙您出手,我和孩子才能平安。
往后这几个月安胎,恐怕要多麻烦姜大师了,大师要是有需要,随时开口,向家绝不亏待恩人。”
这话一出,所有人目光又集中到姜隐身上。
阮少霆眼底的惊讶压不住,向太当众把安胎的事托给姜隐?
这意味着姜隐从此是向家座上宾,全港四大社团之一的向家,对姜隐敞开大门。
明心站在旁边,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彻彻底底的羞辱!
姜隐没立刻答应,他今天消耗太大了,从早上给向太画符到现在,中间收了恶灵,又用傀儡咒拖了个死沉死沉的条子,精力条早见底了。
但向太当众把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能拒,拒了等于当众打向太的脸,这条好不容易搭上的线就断了。
他把扇子摇了摇,挂上那副招牌笑脸:“向太太,您这么信我,是我的荣幸,不过安胎这事急不得,今天天色晚了,您刚动了胎气,得休息。
这样,明早我去别墅找您,到时候仔细看看脉象,再定方案,行不行?”
既不拒,也不当场应,给自己留一晚上恢复,也给向太吃了定心丸。
向太听完,满意点头:“好,明天恭候姜大师。”
明心看着这一幕,眼眶都快瞪裂了。
转身愤而离去,白鹤派丢不起这个人!
师弟赶紧追上去,边追边压着嗓子喊:“师兄!师兄您慢点”
明心理都不理,一脚跨出仓库大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里。
仓库里众人面面相觑。
殷啸鹏嗤笑一声,用鞋尖碾了碾地上香灰:“白鹤派,就这点度量?”
江疏晚趁这空隙,温温柔柔开口:“向太太,您刚动了胎气,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画什么时候都能看,身子要紧。”
扶着向太胳膊,力道刚刚好,既稳当又不越界,“我送您回去吧,学过些护理,路上也好照应。”
向太看了江疏晚一眼,对她的心思门儿清,微微一笑,点头:“好,那就麻烦江小姐了。”
江疏晚扶着向太往外走,向华跟在旁边,路过姜隐时刻意顿了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句:“姜大师,明天一定来。”
姜隐点点头,目送他们出了仓库。
等向太一行人走远,姜隐立刻转身,一把薅住孙蛰后脖领子。
孙蛰正伸长脖子看热闹呢,冷不丁被拽了个趔趄,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先生?!”
“别说话,走,”姜隐压着嗓子,脸上笑没变,眼神里全是“赶紧撤”的紧迫。
从仓库侧门溜出去,动作快得跟做贼似的,孙蛰被拽得一路小跑,脚底绊了好几次。
等一口气跑到仓库外头椰林边上,孙蛰弯着腰喘粗气,脸憋得通红:“先生!咱们干嘛要偷跑?画还没看完呢!”
姜隐心想:不跑?再不跑裴寒舟那狗男人追上来,你师父我今天晚上别想活着回木屋。
嘴上说的却是:“为师突然肚子疼,不行吗?”
孙蛰一脸狐疑地看着他,肚子疼?肚子疼你跑这么快?刚才怼明心的时候不还生龙活虎的?
“行了行了,别拿那种眼神看我,”姜隐拿扇子往他脑门上一敲,“你先回木屋,把门关好,谁叫都别开,特别是那个程sir,醒了要是问我去哪,就说不知道。
我要不在,你拿床单给他盖一下,别让他冻死了,毕竟欠我十顿饭呢。”
孙蛰挠挠头,还想追问,姜隐一个眼神扫过来,他立刻闭嘴,那眼神翻译过来就是:再问抄符一百张。
“那我先回去了,先生您快点回来,木屋那边黑灯瞎火的,我一个人”
“赶紧走!”
孙蛰缩着脖子跑了。
等孙蛰跑远了,姜隐四下扫了一圈,确认没人,一头扎进旁边草丛里,开始翻刚才被他踢进来的那条绷带。
结果找了半天没找着。
“不可能啊,明明踢到这附近的,”姜隐直起腰,扇子敲着掌心,眉头拧成疙瘩。
又扩大范围找了一圈,连石头缝都翻了,还是没有,那条绷带跟长了腿似的,凭空没了。
姜隐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心里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
算了,兴许被风吹到别的角落了,明早天亮了再来找。
反正这地方平时没人来,一条绷带丢草丛里也不扎眼。
转身往木屋方向走了。
等背影彻底消失在椰林尽头,仓库外墙拐角处,一道人影从阴影里走出来。
裴寒舟低头看着手里的绷带,手指慢慢摩挲,抬手,把绷带拿到鼻端。
那股味儿钻进鼻腔,全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姜隐身上的味儿。
裴寒舟把绷带攥进手心,眼底那层冰碎了,底下是烧了一整晚的火。
他抬脚,朝姜隐消失的方向走去。
第88章 鬼打墙,顺手救个人
椰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姜隐从仓库侧门溜出来,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蒲扇插在后领,拖鞋蹭着石子路嚓嚓响,走一步骂一句。
今天这活儿干的,比在庙街摆一个月摊都累,早上给向太画符,下午捉鬼,晚上还得应酬一群大佬。
这要搁庙街,这个点儿他早收摊了,一碗叉烧饭配冻奶茶,跷着二郎腿听收音机里的粤剧,谁他妈都别想让他多动一下。
等等这树眼熟!
树干上那道被雷劈出来的疤,刚才好像见过。
姜隐低头,地上几排泥印子乱七八糟叠在一块儿,全是他自己的鞋印。
他用脚尖在最新那个印子旁边又踩了一下,新旧两个印子完全重合。
“行,”他直起腰,扇子从后领拔出来摇了摇,“再走一遍试试。”
又走了一刻钟,那棵歪脖子椰树又杵在眼前,树干上那道疤像在嘲笑他。
姜隐停下脚步,往空气里嗅了两下,直接乐了。
“好家伙,这瘴气布得,跟小孩尿炕似的,东一泡西一泡,就这手艺也敢出来丢人现眼?白鹤派是不是经费不够,请不起好的阵法师啊?”
指尖已经凝了一缕金光,准备直接画道破障符把这破玩意儿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