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终于释然了,她忽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那就是眼前这个看似聪明而强大的人,其实笨得厉害。她没有被爱过,深怀恐惧,为了保护自己,又让自己变得令人恐惧。
苏煦愣了片刻,不知如何应答。爱这个字放在皇族,尤其是面对皇帝时,古往今来都是可笑而禁忌的。
皇帝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的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爱,哪怕曾经对爱有过那么一丝的渴求,也终会被自己的多疑与猜忌消耗得一干二净。所以皇帝的荣光与尊贵,只配得到最虚伪的臣服与恭维,这是上天至为公平。
冬日的大雪来势汹汹,鹅毛也似地飞舞,天地之间霎时便满目清白。高瑗起身将灯挑亮一些,将花树状的灯台掌到案上。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堂上寂静如斯,空气中漂浮着蜡香与雪香,隔着窗上明纸,耳畔便只有风声与铁马的铮铮声。苏煦静静地坐在案前,在灯火摇曳中凝望着高瑗的身影。
这样的大雪天,让她忽然就想到了那个人,那个在宫廷扑朔迷离的传闻中早已远去的人,也许已经没有人什么人记得她了,但她还记得……因为记忆太过遥远,时常连她自己也会怀疑,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离去得太久,自己的记忆也变得模糊了?她已经快要记不清她的容貌了……但苏煦却依旧记得一些片段,那双细腻如玉,带着温凉的香气的手,她指尖的蔻丹上茉莉花的点缀,拈起棋子时美目中的笑意,她唇角的胭脂莹润,她的笑容清和而善良,她在金兽香炉的紫烟中静美地安坐……还有母亲看向她时,眼中那温柔而美好的目光。
自从那个人死后,母亲再也露出这样的目光,苏煦不知道那个人临死之前用锦帕掩盖的面容下是怎样的神情?她也生怕触碰到那带着恨意的恶毒目光,她想母亲或许也是一样的惧怕,所以在逼死那个人之后连她最后一面也没有见。
但她想,那个人一辈子都是洁净而美好,青春而温柔的,哪怕面对死亡也不会太过失态……母亲的惧怕也许是多虑的,但也许亲手害死自己的爱人,无论是谁都会惧怕的。
这一刻的苏煦忽然发觉自己的疲惫,她早上还在生死之际险象环生,午后在酷刑与鲜血中审讯刺客,生与死的威胁,或是施加于肉体的酷刑,都不曾令她感到如此的虚空与疲惫,但此时此刻却似在茫茫大雪中迷途的鹿,找不到方向,唯一能看见的……只有眼前一簇灯火。
“饿了吗?”
高瑗的声音已听不出任何的情绪,苏煦在这一刻就知道了,她已经获得了圣女的原宥,高瑗的喜恶或者爱恨都太干净了太宽容了,她永远可以在她这里得到宽恕。苏煦从案前缓缓站起身,隔着棉衣拥着高瑗的身体:“瑗瑗,对不起。”高瑗叹了口气,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回手拍了拍她的腰:“我给你煮粥喝吧。”她说。
苏煦有些惊讶:“你愿意给我煮粥吗?”
高瑗道:“我好像也有点饿了。”
晟园的厨房一向都在正餐之外的时辰供应着各种点心小菜,以备不时之需。厨妇见到高瑗这么个衣着锦绣,神仙一般的人就这么挤进烟熏火燎的地方,呆怔得不知所措,紧接着又见苏煦跟着进来,人恨不得当场晕死过去。
高瑗要人取了点胭脂米下锅,又抓了些冰糖和百合和山药,苏煦瞧她整个人都氤氲在水雾里,浑身都流淌着一种朦胧的美。厨妇帮着看火的时候,高瑗又让人煮了几个鸡蛋,等不多时沥了冷水剥了壳,那小刀刻出个兔子模样,用米粒弄了一对红眼珠上去。光有粥自然是不够,又添了些糕点和下饭小菜,又让人熬了一盅冬瓜老鸭汤暖胃。二人就在晟园花厅后的小室里用了晚饭,苏煦搅着碗里色泽红润的胭脂米粥,忍不住笑道:“我不知你还会煮粥。”
“阿摇说这样煮会很甜。”高瑗道,“尝一尝?”
粥里放了冰糖,自然是甜的,百合与山药润滑可口,口感绵密非常,苏煦用过的珍馐美味不计其数,这一碗粥实在平平无奇,但却是她第一次不对人设防,就这么看着人做出来,直至吃到嘴里。
高瑗也尝了尝,十分骄傲地笑了笑:“真的很甜啊……”
“甜……”苏煦没来由添了一句,“没有你甜。”
高瑗呆呆地看了看她,一时回过神来,只将头埋在碗中,什么都不说了。
一时风雪大作,灯深粥暖。
用过晚饭,苏煦把她抱到了屋里,得到高瑗的准允后亲自替她换了衣裳,高瑗的手上,颈上还有背上皆磕碰出或青或紫的痕迹,可想她那时挣扎得多厉害。苏煦怀着歉意替她抹药,揉着手臂上的淤青道:“是不是很疼?”
高瑗摇了摇头:“不碰就不疼了。”又道,“但是下次不要了。”
苏煦郑重看着她:“好,下次不会了。”
高瑗笑了笑,她一向都很愿意相信她。
换了寝衣,苏煦打算让人将浴桶端进来沐浴,高瑗看见自己换下的衣衫上面放着的香囊,忽然站起身道:“糟了……”她慌忙走过去,把香囊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血红色的药丸,她险些要忘了。
苏好整以暇地走过去,口中只道:“看什么好东西呢?给我也看看好不好?”
高瑗将那药丸捧在掌中,凑在苏煦眼下,只笑道:“毒药。”
“你是说?这是来自息山的毒药?”苏煦惊异地凝视着琉璃瓶中的药丸,又拿帕子擦了一遍高瑗的手。
高瑗叹了口气:“这里面有一种药,是只有息山才有的,但这药应当不是息山的,因为息山不用把药做成药丸。”她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息山的毒药一般都是喝下去的。”而后露出一个坏笑,“怕不怕?”
苏煦摸了摸她身上:“藏毒药了?”抓着她肋骨出轻轻挠了两下,痒得高瑗忙比划着求饶,方才罢休:“搜过了,没有。”回手在她鼻尖上轻轻一勾,“说谎话,回头就变丑八怪。”
高瑗才不怕她,只又说起正经事:“一般息山的毒药,从哪一种花草树木上取来,也会带着颜色和气味,一闻就能闻出来。只有部分毒兽身上取的才能无色无味,但……毒兽一般人驾驭不了,很多人取不到毒,反而先把自己害死了。”
“那这颗药里的毒是……”
高瑗道:“是花毒。”她扯过帕子,不准苏煦再擦,“沾在手上死不了的,这种毒只有吃到肚子里才有用,手都要给你擦坏了。”
“花毒?”
高瑗想了个她能理解的解释:“从一朵有毒的花上提炼出的毒,我闻到了那种花的香气,确定这是在息山的沼泽才会出现的花。所以……制作这个毒药的人,一定和息山有联系。”她目光一冷,“要么是神庙的人,要么是王室,要么就是……土司本人。”因为驾驭医药与毒药的人只有从事神职的王室成员,常人没有得到术法的传承,根本没有接触和制作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
“没~有~你~甜~”
第22章 审讯
高瑗说罢,忽然心疼地揉了揉苏煦的脸颊:“你怎么这么惨,怎么会有人想害你呢?”
苏煦无奈道:“我今日审那刺客,如何也问不出一句,正是苦恼,你却还来笑话我。”
高瑗脑中灵光一现,只道:“我帮你审啊。”
苏煦几乎是脱口而出:“不行。”她按下高瑗,低声道,“我并不想你卷进这些事情里,这是我的私心。”
高瑗目光轻颤:“那些人想杀你,所以……是很危险的事情?”
苏煦颔首:“是。”她慢慢看向远处,若有所思地一笑,“刀悬颈上的日子我过怕了,不想你也……”
“可担惊受怕没有用。”高瑗伸手捧着她的脸,与她相视时,眸中流转着冷清与平静,“我也很怕死,土司一直都想要我的命,但怕是没有用的,求饶也没有用,只有土司死了,我才能好好活着,所以想明白这件事之后,我就一直都在想该怎么杀了土司……虽然这真的很难,我到现在也是什么都没做成。但每天都思索着这件事之后,我就再也不害怕了,因为我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让土司去死,包括恶毒地诅咒,和努力让自己更好地活着,根本没有时间去害怕。”
她缓缓站起身,将琉璃瓶放在她手里。
“阿煦,只要想杀你的人死了,那你就能好好活着,我也能好好活着……不然,如果你被他们杀死了,那我也……”她忽然一顿,“审出东西,找出要害你的人,想办法让这个人去死,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苏煦呆怔地看着她那双沉静如碧海的眼眸,从心底生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震撼,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有人会在生死以已的斗争之中,向她讲出这样一番话。
高瑗那堪称玲珑剔透的心,与她那双宝石一般的眼睛一样,都深藏着一种魔力,一种足够将人看穿,看破内心深处的渴望与恐惧。
但更为苏煦感到奇怪的是,面对着这样一个轻易看透自己所想的人,自己竟毫不畏惧和忌惮,反而欣喜若狂……
她抱着高瑗的手臂,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你不会害怕吗?”
高瑗皱了皱眉头:“你把人弄得很不能看吗?”
苏煦想了想,只道:“那我让人先收拾一下,你再去看,不然把你吓得做噩梦了怎么办?”
高瑗淡淡一笑:“我做噩梦的时候还没见过你呢。”
更阑夜深,高瑗与苏煦穿好衣衫,在苏煦的指引下,一路穿过藏于晟园之后佛堂的暗室,行过一条寒冷幽森的石道,方才置身于这间幽暗阴森的刑房。
高瑗裹着鹤氅,呵气化作白烟,一时捏着鼻子道:“好臭……”
她虽嫌弃,到底没有半分畏缩,值守在此的护卫乍见苏煦领了人来,一时还颇有些惊慌,那人并不识得高瑗,只出入于此的,向来只有苏煦一个主子,一班十二个护卫,皆是彼此相熟,自然没有高瑗这张面孔……那就只有押来要审的囚犯了?却看苏煦对她的态度,便知断然不是……那护卫一时苦思不出答案,还是苏煦看出他纠结之事,只道:“这是我亲近之人,将来若出入于此,不可怠慢。”
那护卫便明了,一时换了副恭敬容颜,领着二人来到拷打那刺客所在。
那刺客方被洗过一次,终于还能看出一些人形,护卫道:“黄昏时小人又上了一次刑,这人嘴竟是铁汁子浇的,如何也问不出东西。”
苏煦看向高瑗,再次问道:“瑗瑗,你可害怕吗?你要如何问?”
高瑗低垂着眼睫走了过去,隔着牢门看了看,口中忽然说了一句息山话,见那人毫无动静,方才回头道:“他不是息山人。”
苏煦暗道:“想必还是京中哪一个想要我命的……但他既非息山人,却有息山之毒,必定是幕后主使与息山暗通往来。”
高瑗拢着衣衫,转身走回苏煦身旁:“让人把他绑起来吧。”
苏煦命人依言而做,将那刺客吊在木架上那刺客几乎是奄奄一息,却早被打落了满嘴的牙,就是自尽也不成了。
高瑗后退了两步,翻起袖口,众人皆惊愕不已地看向她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面竟愕然缠绕着一只赤红色、尖头环尾,指节粗细的小蛇。
最是错愕的当然还属苏煦。
她刚欲上前,高瑗却已将那蛇引到掌心,那蛇身丝绦一样在她指上缠绵,颇有些驯服乖顺的意味,全然不似能伤到高瑗的模样……苏煦便不再动作,只默默旁观高瑗。
那蛇信触碰在刺客裸露的皮肉上,疼得那刺客终是睁开眼呼痛,高瑗知道他还有意识,只用一双冰冷如霜雪般的眼眸注视着掌中小蛇,道:“这是毒蛇,但它还没有长大,不会毒死人,只能毒死一半儿。”
苏煦强忍着笑意,只听高瑗又道:“它咬上你哪里,哪里就会中毒,但是毒性会顺着血液蔓延到心脏,所以一般中毒的人……在无法解毒的情况下,都会选择砍下自己被咬的地方,手啊,脚啊,甚至是……你说,如果我让这条蛇咬了你,然后再砍下你被咬的地方,到最后……你是会被毒死,还是会因为流血太多而死呢?”
她忽然一笑,像个天真而已残忍的孩童般稚嫩的笑容,却令那刺客心中要寒。高瑗递了个眼色,苏煦便上前道:“何人指使你还杀我?那人是否与息山有所勾结?那毒药又是经何人之手?招出来,我饶你不死。”
那刺客只依旧闭口不言,双眼却抖得压制不住。
高瑗叹了口气,她太清楚人的恐惧究竟是什么样子了,过往她活在这种恐惧当中的日日夜夜,却都教会了她如何使用这些残忍的手段……虽然她并不愿意效仿。
她慢慢摊平手掌,任由那小蛇攀上那刺客的身体,刺客强忍着异样与恐惧,那蛇却已在高瑗的指挥下来到他肩头一块绽开的皮肉上,而后毒牙轻咬,毒液顺着血液蔓延,开始发作,那刺客只觉得这条臂膀麻痹不已,想到高瑗说这毒会顺着血液蔓延,最终攻至心门……求生的意志在面临这种清晰的死亡的痛苦时,终于发出一声崩溃般的哀叫。
高瑗道:“说出来,我立刻给你解毒。”那刺客嗫喏着开口,却终是再度陷入沉默,苏煦立即道:“把他的手砍下来!”
护卫举刀而来,明晃晃的刀刃直切入皮肉,在毒痹之下也能切身体会到皮肉与骨骼慢慢在刀刃下被分离的痛楚。但这并不是痛苦的结束,很快蛇就会再次咬上他的另一只手,毒液蔓延,麻痹半身,就会再有人砍下他这一只手……切肤之痛,却依旧无法摆脱痛苦,甚至一死也是不能。
那一刻刺客再忍不住,哀嚎道:“救我不要砍我的手我招我都招”
苏煦立即命护卫退下,只听那刺客道:“是皇储命我来……那毒药是……是万花谷……进献给皇储……”
高瑗惊诧地看向苏煦。
他口中的皇储,不就是……苏煦的姐姐?那日赠她白玉的那个女人?
只见苏煦眼中翻滚着浓浓阴翳,高瑗只想,她知道是她的姐姐要杀她,必是伤心极了……一时便牵起她的手,柔声道:“我……”那刺客还在崩溃大喊:“给我解毒……求求你……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高瑗眉头一皱:“你死不了。”
那小蛇顺着刺客身体爬到地上,倏忽之间没在暗处,什么踪迹声音也无。
高瑗也再不管那刺客,只与苏煦出了那刑室,在外间阴冷的石道中,隔绝了那刺客的惨叫与哀嚎,低声问:“他说的话,你信吗?”
苏煦冷笑道:“信,却又不能全信。”
高瑗难免叹息,柔声道:“是你姐姐要杀你吗?”大约物伤其类,她这时很是可怜苏煦。
苏煦眼中冷意更甚,只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就知道,她们终有一天也是要我死的。”高瑗亦眼露伤色:“明明大家都是亲人……为什么要把刀这么残忍地落在亲人身上呢?”
“越是亲人,才越知道往哪里下手最痛。”苏煦强忍着恨意与怒意,只与高瑗安慰道,“没吓着你吧?”
高瑗摇了摇头:“我没事。”
“那你的蛇……”苏煦终于想起方才情形,不禁讶异道,“那条小蛇……”
高瑗只嫌弃道:“你这里上不通天下不接地,只有那么大的小蛇能钻进来,那么点毒,流点血就干净了。还好那刺客怕了,不然等下毒散尽了,就不好问出东西来了。”
苏煦愕然道:“那蛇真的是你招引来的?”
高瑗微蹙秀眉:“怎么?你觉得蛇不好?蛇可是息山的圣灵,你怎么能嫌弃冒犯它?”
苏煦却只握着她的肩膀,含着诧异而错愕的目光:“你怎么会……招引这种东西呢?”
高瑗杏目圆睁:“我是圣女啊……”
苏煦一怔,只讷讷地应道:“哦……圣女……”
高瑗终于明白她所惊奇的究竟是什么了,不禁反问道:“你也是这里的皇族,真的什么都不会吗?”
苏煦目光一滞,一时竟深感羞惭,无言以对。高瑗却不禁来了兴致,似乎终于找到压她一头可以取笑的把柄来,乐得合不拢嘴般笑道:“不会吧不会吧……真的有公主什么都不会吗?那她真的好可怜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