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GL百合 弄色

第36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833 2026-09-05 17:30

  皇帝莞尔:“兰之猗猗,扬扬其香。不采而佩,于兰何伤。日后,朕便唤你兰猗,不要到外面去,与素以说一声,日后近前来服侍朕。”

  皇帝的耳畔是侍人兰猗谢恩的声音,但她并未在意这年轻侍人的欢欣,流转在皇帝心中的,只有漫长的思念终于得以倾注的慰藉。今天之旋,其曷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

  她只是需要一个人,来替代记忆中魂牵梦萦的身影。

  帘幕后,宫人李氏、已受皇帝恩宠多年,被内廷呼为“夫人”的李素以缓步来到殿门前,命掌门的内监开门,传唤伺候皇帝栉沐的侍者入内。她向满庭如梨花的雪色展颜一笑,这一日的天光看似与宫中周而复始的每一日毫无分别。

  苏煦从宫中出来时,是老内侍吕阿的干儿子小内侍吕秋送她到宫门口的。

  那小内侍模样精明,苏煦闲话一样地说:“近日不见大监在御前走动,少得他时时点拨,你们服侍陛下还要多当心些。”

  那小内侍忙不迭地点头:“干爹年纪大了,万岁也开恩,叫他老人家不必日日到御前来侍候。干爹心疼咱们奴婢,就将在御前显眼的差事赏给咱们了。”

  苏煦望着庭中结冰的枝柯:“近来怎么不见李娘子在御前走动了?”她踏过地上一片未净的积雪,“她服侍万岁的日子长了,凡事倒也真离不开她。”

  那小内侍想,从前倒果真如此,只是今时今日不同了。

  二人走到宫门处,见一队羽林郎将领着一人匆匆赶来,那小内侍眼尖,当时认出那正是皇长公主苏颢,奉诏前来听皇帝问话的。

  那内侍一想到近来在永州地界上闹出的大案,内外廷都流言皇长女将失宠于帝。好在吕阿教导过他们,若想在御前长长久久地活命,便莫要做半点落井下石的缺德事,天家的事情与他们这些皇帝的家奴毫无。

  于是那内侍只作不见,引苏煦出了宫门。

  早有府上的车驾停在宫门处,听到动静,那车顶的铜铎摇晃之间,清漪便从车中探出头来,下车向苏煦行了两个万福礼,笑道:“公主万福,公主一路辛苦。”

  苏煦心情大好:“快上去。”

  她先登上了车,推开车门,却见里面端坐着个身着蜜色夹袄的高瑗,将满头绸缎似的发挽在两边耳侧,一双澄蓝的眸子,只是轻轻撩动眼波便让人心痒难耐。

  外头的清漪很配合地上了晚枫那辆车。

  苏煦几乎是爬上去的,坐下就等不及抱着高瑗的脸颊:“你怎么出来了?”

  高瑗等得有些久了,不等苏煦上来时就想怨她为何要自己等这么久,可一见到她,什么怨什么等都忘得一干二净,蹭着苏煦的胸口就躺在她怀里,捉着苏煦冠上垂下的旒珠玩:“我想你了。”她笑嘻嘻地看着苏煦,又浓又长的睫毛轻轻地扫动着,眼眸晶莹剔透,像是两颗通透的蓝宝石,“清清说你这个时候回来,我想见你。”

  苏煦装了装沉稳:“这么点光景就等不及了?”

  高瑗皱了皱眉,有些不满意:“你不想我吗?我真的很想很想你。”

  苏煦就快要装不下去了:“阿摇萤她们呢?我看粉黛也很黏你的。”

  高瑗摇了摇头:“和她们无关,她们在我也很想你。”她极认真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这里满满的,都是你。”

  苏煦被她说得头昏脑涨,只好抱着人亲了一顿,发誓这世上最会撩拨人的除了高瑗不会再有第二个了。

  高瑗头发都被她亲得乱蓬蓬的,苏煦坐在车里给她挽头发,将发辫拢到胸前,挽出一朵花朵的样式。

  高瑗那满头的长发像极了河水中招摇弯曲的水藻。

  苏煦给她将头发全拢到一侧,想到高瑗被送来的那一日,在皇帝的大殿上,她并没有看到被装饰成精美礼物的她,只是在后来皇帝议论如何处置这位息山战败的献礼时,主动提出收下她。

  要知道那时苏煦选择收下高瑗只是一瞬之间动摇时所下的决定,如若她想法有一丝一毫的偏差,或是命运的缘分稍稍捉弄起人来,那之后的一切就不会发生,高瑗也许会属于她的哪个亲人,或是朝中哪个在息山之战中立获功劳的将军,甚至会被皇帝发落到哪个偏僻的宫观中继续被囚禁的人生。

  她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机会,能够在回家的归程中,与高瑗享有这一时一刻的美好。

  她想到这里,眼中无声地掠过一抹痛色,被高瑗看得清清楚楚。

  她仰着头问:“为什么突然很难过呢?”

  苏煦道:“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眼睛。”高瑗轻声说,“一个人的眼睛是不会骗人的,我看见你刚刚忽然变得难过,是想到上面难过的事情了吗?”

  苏煦摇了摇头:“没有。”她嗅了嗅高瑗的头发,“你那晚看到我回去,为什么会惊讶呢?”

  高瑗低垂下眼睫,想了好久才想到一个听上去并不会显得她很可怜的回答:“因为我没想到有人会在夜里还陪在我身边。”

  苏煦默然了须臾,忽然在她心口轻轻地戳了戳:“年纪轻轻就忘性大,我们睡过那么多回,哪天夜里不是我陪在你身边的?”她一副悲愤之色,“我真是白陪你睡觉了。”

  高瑗呆呆地看着她,反应过来之后伸手就去扯她的嘴巴:“你在说什么?”她咬着唇角,“你以为我当时听不懂,现在还听不懂吗?”

  苏煦坏笑:“那你听懂什么了?懂什么了?”

  高瑗坐得离她远了些,苏煦伸手就去捉人,高瑗不理她,苏煦遂收回手:“你要是不来抱,我就不带你去看你想看的人。”

  高瑗果然上钩:“我能去见糜筠和薛琰了?”

  苏煦板起脸来,只把怀抱露给她:“要不要抱?”

  高瑗慢吞吞蹭到她怀里,被苏煦一扯就投到怀中,拿鹤氅裹得严严实实:“小圣女,陪我睡一辈子觉吧,什么都答应你。”

  “没出息。”高瑗竖起手指,在她眼前轻轻晃了晃,“我不答应你这样没出息的事情。”

  苏煦亲了一口那泛着玫红色的指尖:“那我发誓永远对你好呢?”

  “那我要先见糜筠和薛琰。”高瑗道。

  “见,当然要见。”苏煦道,“正好我也有许多话要问一问那位永州刺史。”

  车辙碾过道路的冰雪,铜铎擦着结冰的树枝慢悠悠地驶过寒风,向大理寺牢狱的方向而去。

  苏煦下车时,早有狱丞狱吏等设下仪仗在此等候,恭迎着苏煦入内。

  牢房的门口设有一间净室,有几个狱吏捧着干净薄披奉上,狱丞道:“狱底闷热,请千岁与这位……”她打量着帷帽遮面的高瑗,斟酌了一下,唤道,“这位贵人,宽了厚衣裳。”

  第52章 好自为之

  苏煦由她们服侍着解下厚氅衣,换了个单薄的风披,却不曾叫那几个人粗手粗脚地碰了高瑗,而是自己亲自为她更衣,周遭也无一人敢抬头看一眼。

  很快即有狱吏过来,躬着腰提着灯,引二人穿过狭窄逼仄又昏暗闷热的甬道。

  苏煦一路牵着高瑗,临至一道木槛,隐隐听见四下里似人哭鬼嚎的动静,她想这动静难听,怕高瑗听了害怕,便将高瑗的手握得紧了些,想让她心安。不想高瑗发觉她的手握得紧了,心想苏煦竟也有怕得要向自己求安抚的时候,不觉心头一颤,拿指头捏了捏她的掌背。

  狱吏开了锁,里头是两排相对的牢房,尽头则是一间提审犯人所用的讯室,那狱吏将二人迎到讯室里,往讯室的炭炉里撒了把香料,散了散拷问时的血腥气。

  高瑗看见那炭炉里有个类似锅铲的东西,锈迹斑斑,却被烧得通红,是她不认得的东西。

  那狱吏很有眉眼高低,眼见高瑗盯着那烙铁发呆,生怕烫着她分毫,连忙哄道:“贵人这里坐,这些东西脏得很,莫伤了贵人。”

  苏煦原本在翻看这些日子审讯的案卷,闻声便向这里看过来,高瑗已走到她怀里,贴着耳朵茫然地问:“她叫我贵人,贵人是什么人?”

  苏煦忍不住笑了笑,揽她在腿上坐下,撩起帷帽来注视着高瑗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将高瑗看得受不了,说着就要走。

  然而这时,两个狱吏架着个人披枷带锁地进来。苏煦旋即沉下脸色,唤道:“瑗瑗回来。”

  狱吏将人犯锁上刑架,低头一一走了出去,四周经得只闻炭火燃烧的声音。

  高瑗摘下帷帽,望着刑架上满身脏污的糜筠。

  她们约定过很快就会再见面。

  糜筠大约受了些刑,只是并不重,人虽虚弱却也是清醒的。

  她看清眼前来人,神情顿时慌乱:“是你们!我妹妹……我妹妹呢?她还好吗?”

  高瑗道:“寒香很好,她已经离开五溪城了,阿煦为她重造了户籍,你的事情不会牵连到她。”

  糜筠强笑着低下头,只是喃喃道:“离开了也好……离开了好。”至少寒香不会被自己的所作所为牵连到。

  苏煦道:“部议的结果是要绞立决,但我会尽力拖延你的刑期,等到皇上大赦时,便可保全你的性命。”

  糜筠只认命一般,抬头看向高瑗:“息山圣女?”她依旧觉得难以置信,“你真的……是息山的圣女?”

  高瑗的目光轻轻地扫过:“你是什么时候见到显参的?”

  “五年前。”糜筠道,“那时我刚攀上皇长女,是她将息山土司引见给我认得。她将许多息山境内的珍药奇材低价售给我,后来……我妹妹出事时,她告诉我寒香的病唤作血枯症,她替我救了寒香之后,我便依照她的要求,在五溪的后山活水源头处将那块空地建成炼药房,将她炼成的药用在投来万花谷访医问药的病人身上,果然有惊人的奇效。再后来息山与国朝开战,陆陆续续就有更多的息山人被送来,但那时起她们具体在炼制什么我就不清楚了。直到前不久,那些人都在一夜之间被永州刺史府的人带走了,我后来问过薛刺史,说那些人都被息山土司下令暗杀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担虑地盯着高瑗,“你要小心,息山土司对你的恨意不轻,我不知你们之间究竟有何冤仇,但你千万……要离她远一些。”

  从那间讯室出来时,甬道内的闷热夹杂着血污直扑面上,两壁上钉着的油灯烧触碰难闻的腥气,高瑗的目光低沉地注视在那烧焦的灯芯上,与来时无二的嚎叫依旧在狱底回荡,并未有一丝一毫的减轻。

  苏煦要去见薛琰,高瑗没有和她一起,而是被苏煦吩咐那狱吏将她带到干净地方好生服侍。那狱吏见高瑗出来人就不走了,也不敢轻易向公主千岁带来的人开口,踌躇半晌才搓手哈腰地走到高瑗身旁,低声道:“贵人,这里地方腌,您不好贵步久踏贱地,小人服侍您到清净地去歇着。”

  因为薛琰曾是官身,更兼出身皇长女的亲族,如今皇长女尚未受到皇帝的责罚,大狱的狱吏等也不敢轻易作践她,给她的囚室足够干净,甚至每日还有水做清洁。但即便如此,褪去紫袍摘下冠带,身着罪衣坐在尘埃中,也足够令薛琰一州长官的姿态荡然无存。

  苏煦来到这里时,过往的记忆不断地翻涌,她前半生所有的欢愉与痛苦都凝结在那段记忆中,蘩姨死前那含着怜悯与释然的笑容,她至今都读不懂她在将死之时的心事。

  她走进那间囚室,静静地注视着坐在墙角一隅的薛琰,枯蓬在她的脚下堆积,结出一层尘灰。

  薛琰听到动静,抬起头时,眼中却并无惊讶的神色,反而是料到这一日迟早会到来,如今真的来了,反而有尘埃落定的解脱感。

  “公主。”她低声道,“枷锁在身,行礼不便,望公主恕罪。”

  “部议的结果是绞监候,陛下朱批再添一等。”苏煦淡淡地开口道,“苏颢为你进宫求情,被陛下申饬之后送回府邸圈禁。”

  薛琰的神情至此才见一些波澜:“皇长女……”她喃喃道,“她为我求情……她自保为大,替我求情作甚……”

  “怎么说你与她也是有些亲缘。”苏煦道。

  薛琰眼中忽然涌出嘲讽的神情,哂笑道,“当年庄蘩芷被羁押到内狱受审时,若是也有人能为她求情一二,想必也不会令她绝望求死。”

  “当年主审她案情的人事后都被陛下治罪,只有苏颢与那时刚刚升任刑部主事、在三法司会合审案时接触过那个案子,并且事后因为不是主审而免脱陛下追究的你还活着。”苏煦冷然道,“这么多年,你平步青云,仕途大好,甚至成了永州一地的地方大员,而她却蒙受不白之冤,骨枯黄土这么多年。”

  “不白之冤……”薛琰冷笑道,“公主,难道你不明白,朝承恩,暮赐死,都只在万岁陛下一念之间。”她缓慢地扶着墙站起来,任由层层枷锁落下,身形依旧似从前登朝堂入州府般高傲挺立,“她庄蘩芷果真冤枉吗?她的罪是我们这些人的笔墨喉舌就能断定得了的吗?其实那时真正想要她死的,明明另有其人罢了。”她目光如寒剑一样锋利,其中不乏怜悯的意味,“公主,你今日亲涉牢狱来看我这个罪臣,不就是想让我告诉你当年庄蘩芷魇镇皇帝一案的真相吗?”

  苏煦的面容依旧是平静的,但只有她自己能够听到,在层层包裹的胸腔内,那颗被她自己扼死在沉寂中的心脏,在此刻究竟跳跃出多大的声音。

  薛琰倚着墙,看天窗上那暗紫色的夜空,盘旋飞舞的落雪宛如一片片柳絮轻飘。

  那一年的彩楼评诗,是在长安绝胜烟柳满皇都的时节,那是一个有咏絮之才的女子,那时自己还是在琼敷池畔、九凤楼下从游的群臣,楼上即是皇帝与庄蘩芷,皇帝命她们制诗,内宦将足有百首的诗文呈上,皇帝便命庄蘩芷来评看,那纷纷扬扬的雪白生宣间翻出的不是墨香,而是庄蘩芷衣衫上的香气,那种用世间万物的精妙哺育、用诗文礼乐的教化浇灌出的才情,宛若楚人辞中的秋兰,是倏而来兮忽而逝的神女……那时的薛琰在茫然与艳羡中仰望着那个传说中的女人,期盼着有一日能够仰望到她的一颦一笑,她并不知道很快、很快这一切都会倒悬过来。

  庄蘩芷失宠于帝,那前后分明是有几年光阴的,毕竟,她也好皇帝也好,她们都是受过高贵训练的人,再多的不满与怨憎,也不会如市井无赖一般撒泼。

  薛琰再从人口中听到有关庄蘩芷的事情,一是皇帝将养在庄府的三皇女接到了宫中,二则是皇帝着意翦除庄氏的门生。

  很快就是那一年,有庄氏的养户奴检举庄蘩芷魇镇皇帝,皇帝先命人传召庄蘩芷入宫,同时命内廷的女史与宦官到庄府搜检,果然在庄蘩芷书房内找到了谶纬之书与魇镇的人偶。

  “我当时只是个刚刚升任的刑部主事,三法司会审此案时我才跟着又见到了她。”薛琰道,“因为皇命在上,没有人敢对她动刑,可事情问不出来,刑部和大理寺都逃不了干系。”

  因为皇帝态度的暧昧,那时庄蘩芷还未必是一死的结局,可奈何她这么多年深受皇恩,眼红嫉恨她的人比比皆是。

  皇帝虽未一定要她有罪,可她也并非无罪,不然皇帝怎会将人轻易送去受审?那些人拿捏到皇帝态度的微妙,一切都只是缺那么一个顺理成章的缘由罢了。

  那就让庄蘩芷自己认罪。

  “我就给当时任大理寺卿的皇长女出了个主意,将庄蘩芷以问讯为由带到了刑部和大理寺审讯犯人的讯室,命几个深谙刑讯的狱吏当着她的面拷问囚犯,并且告诉她,只要她一日不认罪,这刑具就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也许起初她还可以为维护自己的尊严而强忍屈辱,但人的身体是没有能力在酷刑面前保留一丝完整的自尊的。甚至还可以祸遗他人,尤其是……她庄家的血亲,还有被她一手养大的……三皇女。”薛琰笑容阴惨,“致人于死,莫逾构其反也;诱人以服,非刑之无得焉。刑有术,罚尚变,无所不施,人皆授首矣。”

  随后庄蘩芷就主动认了罪,并上表皇帝,说自己但求免于受辱,求得全尸。

  皇帝随即命内舍人李素以将她送回本家,赐酒。

  留给被皇帝接回宫中后一直备受冷落的苏煦的,就只剩一具即将被封禁的府邸,和从府中抬出的、盖着素布的冰冷尸骨。

  还有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所有被扭曲了的喜怒。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