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以更加荒唐的姿态来对抗皇帝,让皇帝厌恶却不会忌惮她,更是以此来对抗这段绝望的记忆。
但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她都没有忘记过要去问求这个真相。
薛琰看她那副憔悴而死寂的脸,便不觉深感可笑,她早已料到苏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揭开这个真相的机会,可如今自己已经把真相告诉她了,她为什么还是不满意呢?
是因为自己没有告诉她,庄蘩芷失宠于皇帝是因为小人佞幸的谗言,还是自己并非她心中所满意的那个小人的所作所为呢?
她想要的真相是一个明君贤臣被人挑拨后形同陌路所犯下的不可挽回的错误,可事实的真相就是皇帝那样一个刻薄寡恩贪权残忍的人,是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人的光芒盖过自己、绝不能容忍有任何人干预她的决策、出言不逊的。哪怕那个人曾经是她的爱人,是她相扶相伴多少年的俦侣,是结的伉俪,是乐府西曲里两誓不相弃的欢……
“公主。”薛琰的语气冰冷如寒冬的严霜,“古人言,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永州之案,罪臣不知公主在其中有多少手笔,将来又会对皇长女乃至皇储有何作为,但罪臣时至今日,回想往事,在囹圄之中还是悟到了一句话,奉劝公主明白。”薛琰轻轻地叹息道:“有时,你的政敌对手看似狠辣,但真正绝情到致命的,必然会是你最亲近的人。”
“望公主善恤自身,好自为之。”
作者有话说:
倏而来兮忽而逝楚辞,少司命。
致人于死,莫逾构其反也;诱人以服,非刑之无得焉。刑有术,罚尚变,无所不施,人皆授首矣。
罗织经。
连唤欢复欢乐府民歌《读曲歌》怜欢敢唤名,念欢不呼字,连唤欢复欢,两誓不相弃。江南谓情人为欢。
美丽女人小河沟和她的心碎女儿阿煦还有瑗瑗来了。
第53章 桃源
苏煦走出那间牢房后,很快就将跟随的狱吏甩得干干净净,哪怕狱吏在她的身后不住地呼唤,她也不想再停留在此,她只是拼命地想要离开,离开这座牢狱,离开这个真相,离开这片土地……
大理寺威严阴森,守门石兽是传闻中能辨忠奸识善恶的獬豸,在夜色中隐没了爪牙静静地沉睡着,或许只有沉睡才看不到这光明伟岸背后的谗言阴谋,听不到为此而无辜惨死的魂魄那午夜时的无声悲鸣。
其实她早该明白,早该明白真正杀死庄蘩芷的凶手就是自己的母亲,那个高坐云端俯瞰众生的皇帝,除了她没有人可以这么轻易地为一个人定罪,将一个仙姿玉骨的人变成冰冷的尸体。
可这么多年,这么多年她还是心存侥幸,以为可以通过对当年主审官员的追究,让她们透露出害死庄蘩芷的真相,以此撼动皇帝的心为她平反昭雪……
她还是心存侥幸,还是看不到那天地之间、君臣之间,本来就没有感情,本来就不会后悔,本来就不该有爱,不该有回头的机会……
她的心再度被广漠的苍凉吞噬,一如许多年前那个面对命运只能无助哭泣的孩子,绝望得如同被剜出心脏,却看见鲜血淋漓中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一般。
她停下疲软的脚步,抬头望着盘旋的飞雪,那轻柔的抚摸,明明与庄蘩芷的手掌像极了……那个哄着自己安睡的女子,永远温柔而安静的生命,教会她无母何恃的长辈。出则衔恤,入则靡至……她们之间明明没有一点血亲,她却将全部的爱意都奉献给了母亲和她,哪怕在失去了母亲的宠信后境遇那样艰难,也不曾将自己的心灰意冷在她面前流露出半分,依旧只是慈爱地安抚她的不安,对她诉说自己“隔千里兮共明月”的思念。
也许她早就明白了母亲的疏远和忌惮,也预料到了自己应有的结局和下场,不然也不会在临出事的那两年常常沉坐在阶下哀伤地望着庭中的落叶或结网的蜘蛛,难怪她的笑容至此成了母亲夜夜的梦魇,在她死后沉迷修仙访道,痴心问佛叩经。
苏煦想,如今听到真相的蘩姨,究竟是会在天上悲悯地叹息,还是会和自己一样对母亲彻底地失望而不再留恋呢?
她会不会记起,在很多年前,在一个个婉及良时的往夕,也曾有过属于她们三个的团圆与美满,欢愉和温情……再温柔地唤一声她的名字。
“阿煦?”
苏煦的目光错乱而迷离,远远地望去,却在茫茫的白雪中,看见了一抹幽暗而清冷的影子。
高瑗抱着她的氅衣,只是问:“这样冷,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你忘记了我还在等你吗?”
朦胧的月色落下清晖,将高瑗的容颜照得清清楚楚,那双如碧海如蓝天一样的眼眸,纯粹如剔透的宝石,没有一丝杂念的污浊,可以安抚人心一切的不平与怨念。
“瑗瑗?”苏煦哽咽道,“是瑗瑗?”
“是我,是瑗瑗。”高瑗目光沉静地给她披上氅衣,抱着她,惊诧道,“你怎么这样冷?你要冻僵了吗?”
苏煦无奈地笑了笑,对,这一定是高瑗,是她的瑗瑗,那个说话就会让她想笑的瑗瑗,那个容颜如璧月的瑗瑗。
“我们回家去吗?”高瑗问,“家里暖和一些。”
苏煦握着她的手:“我们当然要回家。”
高瑗笑了笑:“我等你很久了,一直在等你。”
狱吏终于送走了这趟不速之客,然而回到牢狱没多久,就听见有巡查的狱吏大喊薛琰在牢中触墙自尽了。
大理寺狱的喧闹,随着她们的马车驶离那条道路而不再能够听见。回到捷园的二人大约是被察觉出心情不佳,当夜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离他她们远远的,服侍完就悄悄退下。
那一夜的风雪都没有消停的意思,哪怕炭火烧得很足,高瑗还是觉得怀里的苏煦冷冰冰的。
她想了想,钻进熏过香的被子里,将苏煦的袜带解开,将她的双脚夹在自己的腿间来暖和。
这种事平常都是苏煦来给她暖脚,高瑗没有学过,但这次学会了。
苏煦望着床头的灯架发呆,被她这么一弄,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了。
高瑗枕着她的肩头,几根纤长的睫毛轻轻地抖了抖:“你要不要摸摸我?”她贴在苏煦的耳根问。
苏煦亲了亲她的眼角:“瑗瑗,我只是有些难过,难过有些事情,不知道的时候想知道,知道了却又因为和自己想的不一样而失望。”
“你在想……蘩姨?”
高瑗心头也生出被揪抓的痛,苏煦的软肋与痛处很少,但每一个都是致命的。
苏煦点了点头:“我之前在想,也许我母亲杀她,是被心怀不轨的人欺骗了,是一时被人蒙蔽才会……但是今天我知道了,其实我母亲才是杀了她的人,只有我母亲能杀她……”
她甚至不知该恨谁,该爱谁,因为爱恨的两端对她而言都太沉重。
高瑗以为她在哭,可是她只是看见苏煦空空荡荡的眼睛里有一层清光,像是月光落在了里面,而她并没有落下眼泪,好像已经明白,面对命运时人不该哭泣。
可高瑗却希望她可以哭一哭,和天底下所有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哭泣,因为自己可以给她一个怀抱,被爱的人理应有这么一个怀抱。
“瑗瑗……”苏煦在一片朦胧的幽静中低声道,“如果我要去做很危险的事情,甚至可能在无意中波及到你,你会怪我吗?”
高瑗摇了摇头:“你去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将失去的东西都拿回来。”
苏煦笑了笑:“蘩姨从来没有教过我要把失去的东西都抢回来,她只是告诉我,希望我找到另一片桃源,也许那里的一切可以弥补我失去的哀伤。”
“桃源?”高瑗问,“什么是桃源?有很多桃子吗?”
“是有很多桃花的世外仙境。”苏煦道,“对她来说,找到那一片属于自己的桃源,也许比纠结自己失去的一切要更重要。”
高瑗不明白:“可你也可以把自己失去的一切夺回来,在那里种满更多的桃花,这样你就有了一个自己亲手建立的……桃源。”
苏煦有些诧异地看着她,苦笑道:“可夺回那些之后呢?也许我还是这样,和失去这些东西之前的我相比已经面目全非。”
“过去的也不一定都很好,将来也不一定都很坏。”高瑗道,“如果没有失去,我们也是一样会变的,因为变化是造物对万物制定的规则,就像婴儿会长大,花朵会凋谢,过去虽然美丽,但将来未必就丑陋。”
她枕在苏煦的怀里,对这个突然之间患得患失的公主有些瞧不起,但谁叫她这么喜欢她,自然也不会真的生气,而是耐心地安慰。
“我被送到这里的时候也很难过,可我遇上了你,你对我很好,让我免去受很多的辛苦,如果我还在圣殿里,没有遇见你,也许到现在我都不知道显参的阴谋和所作所为。”她揽着苏煦的肩,头抵在她的胸口:“别怕,不要怕,如果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那就先做做看,到时自然就知道了。就像中原人说,船到桥头自然直那样。”
苏煦心头蓦地流过一股暖意,剐蹭了一下她的鼻尖:“你的中原话进步好多,怎么什么都会了?”
高瑗得意地翘起尾巴:“这很难吗?你怎么一句息山话都学不会?”她拍了拍苏煦的掌心,“小心挨手板。”
苏煦委屈:“你真的舍得打我吗?”
“可你真的打过我。”
苏煦立即心虚起来:“可你都说了原谅我了。”
“我几时说过?”高瑗有些茫然,“我不是这样轻易能够原谅别人的人。”
苏煦想她对自己的认知还很清晰嘛,忙连哄带骗地把人抱在怀里,把她冰冰凉的双脚夹在腿间:“可我是别人吗?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不是说被爱的人会被善待吗?我已经知道当时对你凶是错的了,圣女为什么不能原谅我这个犯了错的凡人?”
高瑗本来就有些困了,又被她连珠一样的话说得转不过弯,后来把她说得烦了,抬手盖住苏煦的嘴,凶巴巴地注视着她:“好了好了,我记得了,这些都可以原谅了。”
苏煦眼巴巴看着:“那还有什么不能原谅呢?”
高瑗立即板起脸道:“你要划我的脸。”
苏煦哑口无言,自己打过她的手,把她关起来,甚至饿过她,都是实实在在伤害过她的,可高瑗都不在意,却只记得自己说过但从来没做过的那件事。
她看着高瑗光洁的脸蛋,忍不住捏起来亲了两口,将高瑗整个人都亲得神魂颠倒,翻身在她身上擂鼓一样地捶起来,苏煦只是摇头摆尾地哈哈大笑着求饶。
最后她哄好了高瑗,又在她圆润的脸颊两侧各自亲了一口说:“我才不会呢,我根本舍不得让你变成丑八怪。”
“变成丑八怪了你就不爱我了?”
“丑八怪没人爱的。”
“丑八怪是我呢?”高瑗皱了皱眉,总觉得这么说有些不吉利,只咬着苏煦耳根吹气,“你才是丑八怪。”然而却在心中想,“哪怕你变丑八怪了我也会爱你。”
圣女果然比凡人更宽容,高瑗心满意足地想。
第54章 圣女,求您疼我
薛琰自尽于狱中的消息传来后,也断绝了司法倒继续追查,将事态牵连到苏颢身上的可能,于是皇帝为此案下了批判,归责在薛琰一人身上,抄没其家财,而为牵连薛氏其他人等。至于糜筠,也在判绞立决后,因为涉案有几处疑点,被上书请求延长讯问之期。
皇帝对一个区区药商的生死并不在意,准了刑部的请求后便不再问及此案,在腊月的岁末诸司诸卿结了一年的公务后开始休沐,上阳宫中却是一片热闹欢愉之象。
内廷操持宫宴,梨园排唱歌舞,皇帝诏令各地的公主郡主等奉旨入京。
同时降旨,皇长女苏颢封晋国公主,年后迁往云州,领云州别驾任。
对于这个处置,苏煦当即就读懂了母亲的高拿轻放,即便不满也只能接受,毕竟此案牵涉最大也只是一个永州刺史,而非皇长女本人。何况自己若将事情做得绝了,难免不会令母亲怀疑这是自己借机打压苏颢。
年节的气氛对于高瑗来说真是比往常热闹了不少,她从各人那里拿到了不少用红纸包的金叶子,后来实在太多,就在叶柄上穿了个孔,那细丝在腰间围起来,足足绕了一周有余。
苏煦瞧见了,就拿手掌在她腰间摸来摸去,说她这叫腰缠万贯。
直到那日宫中来了一支宫人。
事先并未有人传唤,是直到登门时,苏煦方才被清漪匆匆通传知晓,她连忙整理衣衫去见,将正在练字的高瑗丢下,交给粉黛来看她写字。
粉黛正托着下巴歪头看香炉上的纹理。
高瑗却忽然不写了。
粉黛呆呆地问:“瑗瑗你累了?”
高瑗摇了摇头,问:“她怎么把我丢下了?”
粉黛笑道:“公主去忙着见人了。”
高瑗拿笔头在那砚台里戳了戳,将墨汁戳到雪白的生宣上,粉黛连忙按下她的手,将那名贵的毛笔挂到笔架上,用纸给她擦了擦手上的墨痕,却听高瑗喃喃道:“她一定是不爱我了。”
粉黛吓得花容失色:“这话怎么讲?”
高瑗丢了笔,合着一身簇新的桃红锦缎袄躺在榻上,捡起不久前丢下的那两只苏煦称为过年礼的累丝金镯玩,粉黛瞧那金子的成色做工就喜欢得不得了,觉得自己雪白的手臂上怎么就正好也缺个金镯子呢?
高瑗看她喜欢就分给她一只,粉黛既想要,又觉得不好这么容易就要,便噔噔噔跑到自己房中,讲这么多年积攒的“家当”拿出来,挑挑拣拣出来一只白玉簪子来和她换。
“这是公主去年过年赏我的簪子,我还没怎么戴过。”
高瑗接过来看,忽然想到自己似乎也有一块白玉的东西,她起身到柜子匣子里找很快就翻出一枚用帕子裹着的玉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