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瑗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皇储来了,说她想见你,你要见吗?”
宝锦蓦地一怔:“皇储殿下?”她放下书卷,疑惑道,“她为什么要见我呢?”
高瑗摇了摇头:“不知道。”她从腰间解开苏徽瑜赐给的玉连环给宝锦看,“这是她送我的,也许她也是要送你些什么。”
宝锦让嬷嬷替自己换衣裳,又看了看那玉环,心中疑惑万千,却又不敢不见。
皇储见赐,这原本是很寻常的事情,可以往宝锦多在皇庄,没有人会着意往只能住在皇庄的人添一份礼物。自从宝锦出来皇庄,被苏颢留在京城,似乎找她见她的人一下子都多了起来,先是皇帝,后来是苏煦,如今是苏徽瑜……
宝锦惴惴不安地入堂行礼,苏徽瑜却俨然一副长者之姿,既爱又怜地与宝锦叙起关怀来,临了才对刚刚放下警惕的宝锦叹息了一句,“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她眼含慈悯地握着宝锦的手,嘱咐道,“你母亲不在身边了,将来要听你三姨母的话。”
宝锦神色无措地低下头,心头却似被这三言两语狠狠地捆缚住,感觉到那绳索在不住地收紧,收紧……
苏煦紧握着茶盏的手,也在宝锦磕了个头之后蓦地松开了。
她瞥见宝锦离去时的目光,发觉到有什么东西滚烫得惊人,那其中有或浓或淡的血色,如蛛丝一样展开。
苏煦不免暗暗叹息,一个孩子纯粹的仇恨是最惊人的,她曾深怀那仇恨,不会有人比她更清楚那种滋味。但她无力阻止有人向那孩子的心里灌注仇恨,她只是觉得悲哀,如若没有高瑗,今时今日她也会这么做她从未逃避过自己血脉中的无情。大周传世百年,这血脉就延续了百年,那极致的深情与无情,她都拥有着,那极致的高贵与卑劣,也都深埋在她的血液中,如跗骨的毒疽等待发作。
苏徽瑜的车驾离开宁国公主宅回到东宫的一路,在七香车中伴驾的都是千机楼顾氏如今的家主顾雪衣。那千机楼以机关工巧传家,曾为国朝营造城守,却不羁于功名,执意在江湖之远。直至顾雪衣这一代,她七岁少成,闭关十年后操演阵法,从同胞的姐姐手中一举夺得家主之位,成为顾氏五代最年轻的家主。
三年前皇储苏徽瑜代皇帝巡幸河南地,作为地方大族的顾雪衣少不得上场作陪,也就是这次宴会之后,顾雪衣便常到京中来,成为了皇储的入幕之宾。
顾雪衣迎着苏徽瑜上车来,便笑问:“殿下见到息山的圣女了?”
苏徽瑜早已换作一副漠然之态,只道:“她是不顶用了,也不知苏煦给她灌了什么迷魂药,颇有死心塌地的意思了。”
顾雪衣浅浅一笑:“显参说过,那圣女年纪轻,此前有十年不曾见人,人事都尚且不通,宁国公主略施手段,岂不就让她自投罗网了?”
“她如今是苏煦笼中之鸟,网中之鱼,只是我们就不好用她了。”苏徽瑜略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显参不是说炼好了药,就拿来让人给她用了罢。”
顾雪衣上前替她揉起头来,边揉边平静地说道:“万岁如今还并无旨意诏令宁国公主随行三月春,届时还要设法将息山圣女与她分离开来,殿下无需心急。”
顾雪衣姿容清冷,行事有孤绝之风,这样的人却愿意在七宝香车中为一人轻揉额角,即便是贵为天家皇储,受尽了万民供养逢迎的苏徽瑜,也难免心生餍足之感。她微微睁开眼,望着顾雪衣的目光,含着轻如薄雾的欢愉:“阿雪,若我得了那息山圣女,你会不会吃醋呢?”
顾雪衣道:“为殿下大业,阿雪识得大体。”
“好阿雪。”苏徽瑜莞尔,“你放心,我只要她任我驱使,做个奴婢之属,待她将药炼出,功行将完,便即刻赐死。”
二月春寒,冷冽敲打着车檐下的宝铎,撞出一阵又一阵的铮然之声。
高瑗仰头看着屋檐下乱摇的铁马,心头蓦然生出一阵慌乱。她皱着眉头,凝目而思,半晌睁开眼来,那担虑的神色在她清澈如冰的眼中无声地流淌。
苏煦踏着鹅卵石铺出的曲径,走向她望了许久的,一直在廊下伫立的高瑗。
她走到阑干前,对回眸而顾的高瑗笑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廊下。”
高瑗眸中的担虑一扫而净,她慢慢地坐在廊下,嗅着竹帘上积年沉淀的香气,笑着说:“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苏煦垂眸,以手轻抚她的理解:“说的是,有一个美丽的姑娘,就在廊下等着我。”
高瑗眸光轻动,沉吟道:“在息山也有一句很像的话,如果要用中原话来说,意思是……在月光照耀的地方,我的心上人在等我。”
苏煦此前的生命很少有这么宁静的片段,如今这样的时光却越来越长,越来越让她心生恐惧,不知自己究竟要怎样才能守护得住……但只要看到高瑗,这些忧虑又会烟消云散,似乎只要有她在,那么未来的一切都不值得恐惧。
“瑗瑗,三月时陛下要行春礼祭祀,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高瑗当然愿意,只是苏煦一向保护她的用意她也知道,这样的典礼,若自己出现,只怕会给她添麻烦。
“我可不想到时在见到你姐姐。”高瑗道,“我在家等你回来。”
“好。”
作者有话说:
高瑗,息山圣女,别名苏十九。
苏三:忍不住,想笑,真的。
第60章 旧梦
她睁开眼,是在神庙圣殿的高处,在鎏金漏花窗外,景色也被分割出许多片段,唯有月色最是明亮,如白璧一般高悬在暗紫的夜空。
这是她在圣殿度过的第十个年头,属于孩童的身体已经长大,但她的心却已经封闭,所幸息山的万物都在教会她成长,让她依旧变成了显参最厌恶的样子。
这几年已经不会有人再试图翻越重重机关,在那些森严的守卫手中将她抢去,但只要她从这间窗望出去,就总能看到他们徘徊的身影,在夜色下那样孤绝,一如当年那个投身大火为母亲殉葬的奴隶……在这世上爱缇岚的人太多了,他们都将爱作为回报,寄托在了她身上。
十六岁那年,显参突然打开了圣殿,她才见到外面苍白的世界,可她甚至还来不及悲伤,显参就对她说:“我把你卖给了中原的皇帝,你永远没有活着回到息山的机会了。”她甚至觉得可惜,“我更想看你和你那懦弱愚蠢的母亲一样死在大火里,只是怕看不到了。”
中原军队用更加严密的看守,配合息山打造的精致囚笼,从雪山脚下的密林深处出发,将无数的珍宝奴隶与她这位息山的圣女送往千里之遥的中原国都。她已经能够听懂中原的语言了,那些戏谑的、嘲弄的嬉笑,那些讥讽的、怜悯的叹息,从皑皑白雪覆盖的息山,踏上碧草连天的古道,一路向北……
他们把她送给了一位公主,她最初只记得,给她洗澡的那个中原仆妇力气大得能将她捏死,将她双手绑在头顶的窗栏上时她就已经神志不清了,高瑗连自己何时中了这种药也不知道,她在息山没有见过这种令人浑身发热,渴望让人触摸的药物,后来清漪偷偷告诉她那其实是春药。
她浑身在情热中瘫软,根本一点挣脱的力气也没有,几乎以为自己这就是要死了。眼睛被蒙着,手也被捆着,她将这一路见到的人都骂了一遍,恶毒得她自己也学不出第二次。
直到那双手,那双流淌着温凉的触感、结着很薄很薄一层茧的手,将她的衣带解开了些,总算是能凉快一点。很快这个人就把她身上所有的束缚都解开了,在高瑗心里这就和救了她性命的人没什么区别,何况她能看清东西之后发现这人生得还不错……
高瑗泪眼婆娑地向她伸出手去,不知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只记得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栗,似乎那颤栗是灵魂深处带出来的一般。她攥着苏煦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摸,砸着脱了线的珍珠一样的眼泪哀求:“你救救我,摸摸……好热,救救我……”
她觉得自己真是快死了,而苏煦又把她救活了。
后来苏煦曾不止一次哄骗她学着第一次的样子说话,高瑗觉得那样的自己中了毒很狼狈,怎么也不肯,更不明白苏煦为什么想听。
苏煦坏笑了好几次,才从实招来说:“因为你那样很浪荡,一点都不端庄,我很喜欢。”
因为不端正而羞愧的高瑗坐在苏煦膝盖上磨来磨去,眼睛逗哭好了,嗓子也叫哑了,像个被欺负到没力气的小猫一样细声求她说:“你不要告诉别人,我只偷偷对你一个人浪……”
高瑗迷离着睁开眼,身旁渐渐冷了下来,她才在如水一样流淌的夜色中,发觉那只是一个梦。她摸了摸身旁早已凉透的玉簟,又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颊,她想起来苏煦奉皇帝的诏令入宫去了,这时只有她一个。
作者有话说:
审核是什么脑子啊。
能不能不锁了。
烦死了。
没开车什么都没干。
第61章 行宫
春郊行猎的古俗是当年自北境玉樽流传到大周的,以求“不忘战也”。但与秋的庄严肃穆不同,如今的春更似一场皇室以巡幸为名的游娱。
围场行宫内,苏煦正换了骑服,领着晚香于马场内几个养马内侍的簇拥下挑着马匹。围场水草丰美,皇室所用马匹一应养得神骏,内侍牵出两匹白鬃骏马,苏煦挑了更为高大的那一匹,着人将自己的马具拿来装上。
恰逢东宫的少詹事与两个校尉到这里为苏徽瑜选马,苏煦看那内侍事先就知情一样,引两个校尉自另一处马厩牵出匹神态温驯,装饰华美的白马,金辔玉鞍锦障泥,好不艳羡旁人。
那少詹事走来行礼,神情是一片平静恭顺:“公主胜常。”苏煦笑了笑:“远卿怎么亲自过来了?”
东宫少詹事姓齐名远卿,三十左右年纪,样貌清俊,为人儒雅,因是很得苏徽瑜的宠爱。过来挑马这样的差事,轻易是不会让她这样身份的人过来的。
齐远卿笑道:“这匹寒江流夜是殿下的爱马,自然要下官亲自过来了。”
那寒江流夜的确是苏徽瑜的爱马无疑,只可惜她本人并不爱好骑射,甚至厌憎游猎,平日开不出四力弓,千银万金养这么一匹温驯的马匹,也只是为了在皇帝面前能够应付一二罢了。
“想必明日猎场上,就能一睹殿下的风姿了。”
齐远卿命那两个校尉牵好马来,却道:“这匹寒江流夜,今年殿下吩咐要与顾姑娘骑,殿下则另骑一匹番邦进贡的青骢马。”
“顾姑娘?”苏煦有些诧异,不想苏徽瑜竟将顾雪衣也带到围场来了。
早知如此,自己怎么也该将高瑗也带出来,如今看她们成双成对,自己倒是形单影只了。
“是。”齐远卿道,“听闻公主亦有佳人在侧。”
虽说这次为了充个门面,自己也带了七个姑娘出来,但不过是腾个帐子给她们在一起打叶子戏罢了,可怎么也比不得高瑗陪在自己身边。
苏煦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叫远卿笑话了。”
“不敢,不敢。”齐远卿再作了个揖,辞道,“小人先行告退。”
苏煦牵马回到宫帐,后面的一间小帐里时不时传来女孩子们的笑声,苏煦容得她们玩闹,进帐候就看见被以“侍寝”之名传进帐的晚香。自从晚香上次刺杀不成负伤而归,拼着一口气跑进苏煦的浴房,却被高瑗当作刺客一巴掌抽昏之后,苏煦就随便捏了个由头将她送去庄子上,养好伤后就转回到自己这里做戍卫。
苏煦至今也没想好究竟怎么和高瑗解释晚香之事,只好叫她与高瑗千万别撞在一处就是。索性高瑗是个懒得挪动地方的,这么久了连公主宅的宅园都没走过一遍,自然也就撞不到有意躲避她的晚香了。
晚香作礼道:“属下见过公主。”
苏煦准她平身,又道:“苏徽瑜将顾雪衣带来了,你这些日子出去要小心。”
晚香脸色一白,上次夜探千机楼不成,反被顾雪衣与其机关暗器所伤,负伤与之交手时,晚香不敌,拼死才捡得一条命回来。
那顾雪衣是个武功高强之人,既交过手,体型身法都会记得,自己若贸然出去被她认出,只怕会害了苏煦。
晚香道:“不然属下还是回京中去……”
“如今贸然送人离开,反而会让苏徽瑜起疑,你只安心藏着就是。”
苏煦喝了口茶,那茶水大约是凉得过了,入口竟是生涩的苦味。她近来总觉得心绪不宁,难道真的是于高瑗生出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爱情了?若真是如此,那这滋味还真是不好受……也不知高瑗如今在想什么,是不是也如此牵肠挂肚地思念自己?
晚香见苏煦如此吩咐,也只好应了下来。
苏煦觉得这样想着高瑗不大好,便又想到苏徽瑜将顾雪衣带来的事情。虽说苏徽瑜与顾雪衣交往深厚,但往年顾雪衣人在江湖之远,甚少到京中来见苏徽瑜,但今年却长住在京中,频频出入东宫,想是苏徽瑜必有要事与之相商。
可是能令苏徽瑜动用顾雪衣出马的事情又会是什么呢?苏煦一时还想不清楚。
她忽然懊恼地想,捉高瑗过来给自己算一卦就好了。
这等鬼神天命之说,从前的公主苏煦断然不信,可有了身怀通灵只能的圣女高瑗后的苏煦却怎么都要信上一信了。
这自然只是苏煦一时无奈的遐想。
她左右不知如何是好,便骑了骏马,挎着弓箭上了猎场的深林,那林中恰逢春日复苏,当是百兽腾踔的时候,只是为了皇帝宗亲的安全着想,被围场的官员提早驱赶过,苏煦兜兜转转也只猎到只毛都没长齐的兔崽子,她看到那幼兔瑟瑟发抖之状,就忍不住想到幼年有一回围场秋时,母亲起手就亲自射死一只母鹿,待要再射那徘徊在母鹿身旁的幼鹿时,却被庄蘩芷一箭擦挡了下来。
庄蘩芷说:“陛下已杀其母,臣不忍杀其子。”
那时却是秋,且是母亲诛除地方叛乱君王大恺后的秋振旅,人人都在盼着帝王大展威仪好制诗逢迎称颂,庄蘩芷却公然射偏皇帝的箭支,只因那一年诛除叛乱后母亲对叛贼党徒的株连太甚,庄蘩芷几度劝说无果,才公然以此面刺。
虽然母亲当时有所动容,不曾责怪,甚至愿意做出改正,宽恩赦免许多无辜受牵连之人,但此举却并不妨碍在后来成为了庄蘩芷的不赦之罪中的一条,是为大不敬。
苏煦再看那幼兔,想自己来时虽然答应高瑗送她只兔子,但怎么也不能是这样定然养不活的小兔,只怕高瑗还要生气,便放生回去。
那兔子在林间跳跃着便没了踪迹。
苏煦笑了笑,再抬头时才发觉天色已晚。
暮色苍茫,翻涌的金色霞光透过深林的叶隙洒落,周遭静谧得出奇,入夜却连一丝风声都没有,只隐隐能望到在雾气缭绕的暗青山林下驻起巍巍宝纛赫赫华盖的行宫。行宫见月伤心色,夜雨闻铃肠断声,可写这诗的人大约还不知道,那茫茫暮色不得见月的幽暗,或是连夜雨之声都没有的死寂,才更让人怆然悲凉。
她很容易听到有关母亲的事,尤其是越接近母亲,就越容易触碰到这些她不想面对的荒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