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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弄色 月照华堂 5402 2026-09-05 18:25

  微摇随即挽了袖口系了攀膊,亲自拟了一整张单子交给人去采买,东西齐备之后就到厨房里忙活了一个上午,做了整整两桌子的珍馐佳肴,皆是高瑗吃过的品类。

  高瑗被按在桌子前,那双怀着提防的眼睛也不动了,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

  高瑗摇了摇头,揉了揉圆滚滚的肚子,瘫在椅子里表示自己再也吃不动了。

  微摇终于忍不住问:“瑗瑗你喜欢吃哪个?”

  高瑗“大言不惭”地回答:“都喜欢。”又伸手指了指那碗色泽晶莹味道鲜美的红烧肉,“这个最喜欢。”

  微摇眼睛里恨不得放出光来,心想这不就对了,看来瑗瑗的口味丝毫不改,那慢慢地多给她尝些爱吃的东西,兴许哪天不经意就从这食物想到过去的事情了!

  流萤这时从随身的大荷包里拿了一条打好的珠花璎珞来,给高瑗挂在了颈上,那璎珞的串珠是金玉之质,缓动间鸣音清脆。

  高瑗将那块蝴蝶状的金坠子捧起来看了看,神情果然是见怪不怪了的样子,只是因为喜欢才露出些浅淡的笑意。

  流萤见她喜欢,心想这不就对了,看来瑗瑗还是喜欢这些精巧的珠玉玩意儿不改的,那就天天给她做出来,兴许哪天不经意就从这璎珞上想到过去的事情了!

  最小的玉珠抱着宝圆好不容易挤进来,费力将这只吃胖了的波斯猫抱到高瑗眼前,杏目睁圆溜溜,活像两块黑磁珠子:“瑗瑗姐姐,你看圆圆儿!给你抱!”

  自从宝锦到了,为避主子名讳,清漪先牵了头要大家只叫这猫为圆圆。

  粉黛却说圆圆和瑗瑗是谐音,这么只避讳宝锦姑娘不知道避讳瑗瑗了。

  后来众人想来想去,觉得故意根本不在乎这种事,毕竟她也根本不知道何为避讳,最终还是叫了圆圆。

  “圆圆?”高瑗低头逗了逗小猫,笑着戳了戳它的额心,“肥咪。”

  圆圆忽然瞪起人来就要挥爪子,结果高瑗竟比她还要快,微微一挑眉头,就把这即将张牙舞爪的小猫吓住了,呼噜呼噜地蹭着她的掌心,毫无骨气地屈服了。

  高瑗笑吟吟的揉了揉它:“真乖。”

  粉黛在一旁瞧着高瑗与之收服这只猫的样子,与之前那次一模一样,忽然想到了什么,拉来个传话的小侍女,让她告诉采买的人带两条活蛇回来,还添了句不要有毒的蛇。那小侍女吓得魂都飞了,却被粉黛吓住乖乖去吩咐。

  粉黛可是见过高瑗那套驭蛇术的,灵蛇是息山的图腾信仰,说不定高瑗看见蛇了就能想起来什么呢?

  苏煦能下地之后,时常借着练习走路的机会到书房去。

  从清漪口中知道,事发后曾有宫中的人到府上来搜查,在搜查之前高瑗就在苏煦书房里找到了一些和她字迹不同的笔墨投到火里烧了,后来那些人将她的府宅圈起来找了一遍也没找出她曾模仿过苏徽瑜笔迹的证据,这也是在御前能让苏煦获得了一线生机的原因之一。

  但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呢?

  能进出她的书房,将东西藏在这里,甚至可以莫非苏徽瑜笔迹,这样的人如若一直潜伏在苏煦的身旁,竟还没有一人察觉,实在是心腹大患。

  苏煦如今站都站不久,只能让清漪扶着,将之前堆在一起的手稿文书一一拣来看,同时在心里一一算计着苏徽瑜的内应会是什么人。

  其实这么多年,即便苏煦此前没有确实参与到争斗当中,但互相放几个眼线,彼此安插几个内应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这府宅上下,有宫中根本过来开府的奴婢,有合她公主发品阶该有的属官宾客,还有各种采买来的官奴私奴,怎么都不能是铁桶一块,只看谁有这个本事提防得住。

  只是苏煦错算了苏徽瑜的性情即便自己不曾露出夺位的念头,她也会因为夙夜担虑而主动将自己斗下去,甚至是以这种危及满门的手段,要的就是苏煦不死不休。

  只有至亲至爱才能如此残忍。

  清漪见她站了有一会子了,劝道:“公主还是回去吧,虽说能走路了,可还是别吹了风才好。”

  苏煦放下一沓手稿,又从中拿起一卷宣纸摊开来看,口中只说:“拿两个软垫过来吧。”清漪这就去搬了两个软垫,搁在椅子上,扶着苏煦慢慢地坐了下来。

  苏煦且看那宣纸上蛐蛐儿一下的大字,眼底忍不住翻出笑意来那都是高瑗的字,是自己打了样儿给她临摹的,这么久了依旧是在画蛐蛐儿。

  她想到她们还曾打过赌赛,一个学中原的字,一个学息山的话,输了的就打手心。

  那时苏煦还觉得自己赢定了,将来怎么都能打哭了高瑗,可到了如今又怎么舍得呢?人的心境就在这悄然之间大改,一切却又如常地上演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那些喧嚣、狂乱、算计、争夺都可以放下,想要的其实只不过是这些安宁的片段。

  但她不能停下来,她可以借口养伤暂时不去理会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可身体上的伤口总有1日会痊愈的,日子还要过下去,就不得不面对这些真相。

  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放弃,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将自己的一切身外之物,甚至是生死荣辱都拱手交给别人来定夺。

  可这样能甘心吗?

  那在天上的庄蘩芷如果看见这一幕,看见自己养护长大的孩子,就在这挫折面前一蹶不振地任人宰割,连她的冤屈、她的惨死都不在意了,又会作何想法呢?

  苏煦当然可以告诉自己,庄蘩芷是不会怪她的,但这样的借口能够骗得了这十几年的光阴与记忆吗?

  如果高瑗恢复了记忆,知道了自己竟然连向害得她受尽苦楚的人报仇的想法都没有,这样怯懦的苏煦,又值得高瑗两次都选择信任、选择爱护吗?

  她在几幅丹青墨宝的最下面,忽然看到了前不久宝锦送来的字,记起宝锦最初是把字拿给高瑗看的,后来就会送来给自己请求指点,而自己并不常在书房,所以宝锦也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在自己出事之前,苏徽瑜过来府上见了一次宝锦,还说了那一番话……

  “宝锦……”苏煦面容还是平静的,她毕竟不舍得那样揣测一个少不经事的孩子,“近来如何?”

  清漪想了想,只道:“听说公主病了,一直要来请安,我想着宝锦姑娘是娇客,再说来了也不济事,就挡了几回。后来就没见着她了,只有服侍她的老嬷嬷出来得多。”

  “我出事之前,到围场伴驾那几日,她有没有来过这里?”

  清漪皱了皱眉头,苏煦不在家,她也不会过来书房,多是让下人打扫,因此也并不清楚,便说去问负责洒扫书房的侍人才能知道。

  苏煦沉默了片刻,让她去着人那洒扫这间书房的奴婢全都叫到一起,再唤晚枫几个过来,吩咐这几个有手段的护卫将那一班下人带去审问,着意将审问的地点放在了宝锦的淇园附近一处柴房里。

  清漪默然叹息着应了,又听苏煦说:“让粉黛她们看住瑗瑗,别叫她过去,也别叫她知道这种事脏了耳目。”

  作者有话说:

  以往的苏氏渣1们集体抗议:

  凭什么我们追妻之路长漫漫,这死丫头的老婆都失忆了居然毫无狗血剧情地就这么把话说开了,而且又喜欢上了?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怕后代苦,更怕后代开路虎啊(哭)

  苏煦:我也不知道为啥嘞,好日子怎么这么多,就是屁股烂了都有老婆揉嘞!

  高瑗:(无辜)(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耶,谢谢大家!请大家多多评论吧!

  第72章 吹笛

  高瑗近来在学吹笛子,自以为造诣极高的她,在几个女孩子的吹捧下忘乎所以,花枝乱颤的飘进苏煦的卧房小室,跪坐在她床头吹了一首竹枝词。

  苏煦侧卧在床上捏着书,盖着大半张脸,努力将唇角压了下去。

  在外间调香料的粉黛早早堵住了一对耳朵,只拿唇语对清漪问:“这就是你新谱的曲子?”

  清漪掩面叹息。

  一曲终了,高瑗得意洋洋地看着苏煦,后者终于放下书来,给了个极为中肯的评价:“如听仙乐耳暂聋。”

  她伸手要来那笛子看,见只是个寻常的竹笛,就说:“一定是这笛子不好。只是蘩姨的紫玉笛没了,不然就拿给你,想必会吹得好听些。”

  高瑗皱了皱眉:“蘩什么?那是谁?”

  苏煦显然是有些受伤了的,她慢慢地将那竹笛挂在高瑗的腰间,笑着说:“蘩姨是我的养母啊。”

  高瑗眼中泛出光来:“她在哪里?”

  “她已经不在了。”苏煦低声道,“不在很久了。”

  高瑗见她如此感伤,心想那必然是苏煦敬爱的长辈了,一个人与母亲的血脉相连是最无法割舍的:“那她一定在天上继续爱着你。”高瑗说话间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闭上眼默默说了什么,再睁开眼时却是神秘兮兮地一笑,“我和她说,现在有我照顾你,你很好,就连烂桃子一样的屁股也快养好了呢。”

  她说完便问苏煦:“你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我想出去玩,这里的院子虽然大,但是四四方方的,哪里都没意思。”高瑗说罢便幽幽地叹了口气,“她们还不让我一个人出门。”

  苏煦尚被皇帝罚闭门思过,这府上的人当然是出不去的,只是她们也无法向高瑗解释明白,只好软磨硬泡地留住她。

  苏煦怔了怔,从前的高瑗轻易不会踏出府门,甚至一开始的时候连房间都不敢出去,那不知是被囚禁了多少年留下的噩梦支配着她无法走向自由,但如今却因祸得福地尽皆忘记,这多少也算是一种慰藉。

  高瑗继续把玩那管竹笛,鬓间的春花随着动作轻轻地摇动,那双泛着清波的美目流转在苏煦的身上,时时会对她的怅然若失报以一笑,那笑容就是对苏煦最大的安慰。

  一个月期满,苏煦向皇帝递了请罪兼请安的陈情表,皇帝遣李素以亲自宣旨,赐金器绸缎等,解除了对苏煦的思过惩处。

  但同时也将一直在行宫养病的苏徽瑜放回了东宫。

  那日围场的风波,化解亦只在皇帝只字片言之间。此案之后,苏煦虽再度得以重返朝堂,却终日是一副神思恍惚、暮气消沉之状,就连皇帝也在休憩时对李素以感慨:“朕今日看煦儿的模样,倒有些像她临出事那几年……”

  那时李素以正替皇帝整理朱批,闻得此言,惊惶地连几份奏表都失手摔在了地上,扑通一声跪伏在皇帝面前。

  皇帝见她这副俯伏尘埃不敢仰视的恐惧之态,不觉嗔笑一声:“你怕什么?她死了怎么些年,难道还敢怨愤不散?”

  李素以只能想到,在庄蘩芷死后的漫漫长夜里,皇帝在那一次次的午夜梦回中饱受折磨,在几个小人佞幸的谗言下延请大批僧道入宫,名为讲经说法,实为消灾解祸,直到有僧人为皇帝献一座玲珑剔透舍利宝塔,传闻能以此镇压庄蘩芷的怨愤,皇帝才最终得以摆脱梦魇。

  此后漫长的十几年,也再无人能够提及这个从身体到灵魂不被皇帝亲手毁灭的人。

  那样极致的深情终归破灭。

  李素以颤抖着声音,惶惶不安地回答:“奴婢……恳求万岁垂怜。”

  皇帝却似喟叹一般,日渐苍老的眼神难免开始萦绕起故人的身影,即便是至尊的权力也无法阻止那些旧事向自己走来。

  也许属于她的天命也开始消散了。

  皇帝倚着龙床,向那座象牙云鹤宫灯望去:“朕知道自己太过偏私徽儿,太过伤害煦儿,可是朕只要看到煦儿那双眼睛,就会想起她哭着向朕要那个人的情形……那时她还不到十岁,就那么依恋一个与自己毫无血缘的人,将来还不是任人摆布。难道朕一手立下来的基业,就要拱手给一个外姓之人吗?”

  李素以依旧是伏地而跪,不敢也不能回答皇帝的轻诉。

  “朕今年已有五十二个春秋了,如若她还活着……会是什么样子呢?是否也是青丝变鹤发,红颜成鸡皮……她会不会也顾影自怜这年华的衰老,感慨岁月匆匆呢?”

  只是她永远死在了年轻的岁月里,一如那宫墙下淡紫色的朝颜。

  皇帝慢慢地敛去眼中的失意,心绪的难平令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只有在服食过兰猗亲手喂下的红丸方得平复,恢复她君王的威严。她缓缓伸出手,抚摸兰猗那几乎是白玉研出的肌肤,既曰归止,曷又怀止?没有人会明白。

  宝锦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时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守夜的老嬷嬷披了衣裳就到床前来看,连忙问:“小主人又梦魇了?”

  宝锦近来夜夜难寐,连神思都恍惚了,冷汗浸得一张小脸惨白无光,喃喃道:“嬷嬷,外头还在打人吗?”

  嬷嬷叹了口气,替宝锦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捋了捋两鬓湿漉漉的发:“早就没了动静了。”

  自从前几日,苏煦以看守不力为由,将所有出入、值守书房的下人驱赶到柴房拷问,恰巧被宝锦看到后,这孩子便日日惊醒,独自哭泣。老嬷嬷以为是那拷打的场景吓坏了她,却也不敢对苏煦的处置有何不满,只能安慰宝锦那些下人自己做事不利落,是该当受罚的,且公主也不曾重责多少,问过话后就都放了回去。

  但宝锦显然是另有心事的。

  她几句言语打发了老嬷嬷,独自下了床,聪妆台的匣子底下拿出几张写满了字的宣纸,将灯罩取下,对着火燎烧了个干净。

  那时宝锦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脑中一时是皇储若有深意的怜悯,一时又是苏煦被送回府上时半身是血的惨状,甚至还有养母被驱赶离京前狰狞不甘的冷笑……

  但她最挥之不去的人影,却是那个会第一句先问她冷不冷的高瑗。

  听下人说她人是疯了,如今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哄着她,可好端端的人怎么就会疯了呢?

  宝锦想也不敢想,她被带走的一天一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就这么被人折磨疯了?

  如果真是皇储所言,母亲和三姨母之间的争斗是不可避免的,那为什么还会有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呢?她不信高瑗能够做出什么伤害了母亲的事情……

  她望着那张书案,就这样一直枯坐到了天明,直到清早一个叠被的下人走进她的卧房,跪在床前向她低声道:“皇储想请宝姑娘于明日午后,将息山圣女独自带出公主宅,带到大青龙寺的后门。”

  宝锦抱着膝盖,身形愈发瘦弱可怜:“你去禀告皇储殿下,就说我不要做了。”

  那侍女微微抬起眼眸,衔着一丝嘲弄的冷意望着宝锦:“宝姑娘这是为什么?难道是害怕了吗?如今宁国公主意志消沉,息山圣女形同疯癫,行事并无什么难度。”

  宝锦却摇了摇头:“我不想做了,我不想再去害三姨母家里的人。”

  那侍女显然早已预料到宝锦的动摇,露出一抹阴毒的笑容:“宝姑娘模仿宁国公主的笔迹出神入化,只是写了那封手敕,就害得宁国公主失宠于帝杖责幽禁。这几日来,宁国公主的亲信大肆拷掠可疑奴婢,足见其恨意难消,若是公主得知伪造敕书的是宝姑娘,到时在万岁面前,又有何人能为姑娘求情作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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