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锦脸色惨白,望着那侍女刻薄阴毒的神情,这其中的阴谋,似乎早已超出她的预料:“可你当初只是说,要我照皇储的要求写那么一封信,只是要让万岁教训教训她而已……你们没说是要构陷她!”
“宝姑娘真是孩子,私调府兵等同谋逆,谋逆可是不赦之罪,怎么能不是构陷呢?”
宝锦连心都没抓得不再跳动,浑身的血液都快冷透,耳畔依旧只有那侍女的声音:“宁国公主陷害晋国公主之手段何其阴毒,若非是她,姑娘怎会与公主远隔千里不得相见,如何又会沦落至今寄人篱下呢?只有皇储才是怜惜晋国公主、怜惜宝姑娘。若姑娘不与皇储联手,将来东窗事发,以宁国公主之性情,难道会放过一个害得自己沦落至此的罪魁祸首吗?她如今无权无势,害不得皇储,可必然会害了姑娘的……”
那侍女的手缓缓抚摸上宝锦的肩,温柔得像是母亲的爱抚,却全然没有一丝温度:“姑娘想想与晋国公主的母女之情,想想晋国公主如今的境遇,这一切难道不是宁国公主的手笔?若不是她,姑娘还是公主之女,何必如此看人眼色度日?”
“姑娘也不要怕,奴婢自然会设法支开旁人,那息山圣女疯癫痴傻,极易轻信于人,如今又是深受苏煦的宠爱之人。皇储也只是要姑娘把人带出来,不过是作弄作弄宁国公主,要她也尝尝失去的滋味而已,不会真的弄伤人的。那毕竟也是息山的圣女,国朝的嘉宾不是……姑娘害怕,大不了这一次做完,将来就再不做了。”
宝锦怔忡地望着眼前迷离的世界,颤抖的身体在那侍女的言语中慢慢地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影子。即便春日的暖阳如此和煦,也照不彻、展不开她的忧愁。
“我知道了。”她低声对那侍女道,“我只做这最后一次了,日后再也不做了。”
作者有话说:
笑死。
意志消沉苏三煦,疯癫痴傻高瑗瑗
第73章 古刹
“瑗瑗。”
高瑗回过头时,手里还捏着朵刚刚摘下的山茶花,雨润红姿,正是十分娇美的颜色。她有些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孩子,眨了眨眼,低声问:“你是谁呢?”
宝锦虽对她的疯癫有所耳闻,但是亲眼所见,依旧难免觉得震惊。她咬着口内的嫩肉,对高瑗道:“瑗瑗,我是宝锦呀,公主是我的三姨母。”
高瑗皱了皱眉,有些歉疚地俯身对宝锦说:“我好像生了什么病,忘了好多事,也不记得你了。”又说,“不过日后就记得了。”
“你……”宝锦的心头一阵阵的揪痛,艳丽的阳光轻柔地抚摸面前这人的长发,是那么柔软,那么无辜,在这世上最不能辜负的就是人的真情与善良,如果连情意都没有了,那人所追求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宝锦已经猜出皇储的用意了,她虽然只是一个孩子,却未尝不能明白其中的心思。
可如若她选择维护了高瑗的情意,那母亲的情意又算什么呢?
她还能记得很小时候的事情,包括自己是如何被母亲收养的,皇室收养官宦人家的孩子做养女在国朝是很常见的,人人都知道那些被公主郡主甚至后宫娘娘收养的孩子将来能拥有的一切不可限量。而自己原本就死了娘亲,并无什么人用心教养,在这些孩子里并不出挑,可偏偏还是被母亲选择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叫一声母亲,眼泪不自觉地落下,那时她真的以为自己是有了母亲的。
晋国公主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儿,对她也疏于照料,可所有人都在教导宝锦要念及她的恩情,就连宝锦自己也是这样以为的,亲疏有别,自己能拥有这些原本就是公主的恩赐,不该怨怼,要尽心侍奉,要用心孝顺。
所以皇储的三言两语就能勾起她对苏煦的仇恨,只要仔细想来就该明白那仇恨的缥缈与可笑,但她还是做错了。
一步错便会步步错。
宝锦觉得自己怎么也不能回头了。
“我刚到这里的时候,你送给过我一张书案。”宝锦笑着伸出手,看着故意毫无防备地将手搭在自己的掌心,她却莫名地颤抖了一下,方才用力握住。
“你要不要去我那里坐一坐?”
高瑗却有些为难:“苏煦睡着了要见我的,我得快回来。”苏煦答应了她疤痕尽皆消了之后就带她出门到山中去,高瑗前几日动不动就打主意要看她好没好,这哪里是能随便看的?
高瑗只得作罢了几日。
可苏煦见不到她又会想念,尤其是每次睡醒都务必要见到高瑗,高瑗也不懂她这种不安究竟是因为什么,但只要看到苏煦那种恐慌的神情,就什么都不再想了。
宝锦向她身后的堂屋望了望:“放心,去去就回。”
宝锦将她领到自己的淇园,高瑗刚一踏入,就被满园苍翠的绿竹所惊,欣喜道:“这里风景真好。”宝锦却只是对着溶溶粉墙轻声叹息:“对不起。”
高瑗听得含糊,只问:“什么?”
宝锦却已换了一副笑容,牵着高瑗到房中坐,让服侍的侍女上茶。
那侍女微微拿眼一瞥高瑗,神色里就已有了几分得意。宝锦先是与高瑗喝茶,又尝了几样茶点,高瑗觉得她这里的糕点虽然精致,却没有微摇做的好吃,但又不好让她难堪,就挨个夸了两句。
临走时依旧是依依不舍地说:“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没孤独,瑗瑗好不好多来几回和我说说话呢。”
高瑗自然无有不应。
高瑗回到苏煦房里,见着流萤正在小室外头调香料,一看她回来,脸上当时露出个蒙脱大难的神情,向里指了指:“还没醒呢。”
高瑗笑了笑,低头看她手里的几种香粉,凑过去闻闻:“是豆蔻的味道。”
流萤抬手刮了刮她鼻尖:“好灵光的鼻子呢。”她往秤上量了二钱的香粉,倒到瓷瓮里:“天气热了,我在调些香丸子,含着口里润泽生香。”她非高瑗看了看用来调制的炼蜜,“第一个给你好不好?”
高瑗捏着山茶花往鬓上插戴:“你第一个是要给阿摇的呢。”
流萤羞赧地侧过头去:“你再说,不要她给你做荷花酥了。”
“不要。”高瑗捏着她衣裳,“错了错了。”
流萤笑她像个孩子一样,这时却听到里头苏煦张口就叫瑗瑗抱我,高瑗连忙走了进去,将鞋子脱了爬到她床下的脚踏上,苏煦已睁开了眼,额上汗涔涔的。
高瑗凑过去给她擦了擦,却被苏煦握住手腕:“你身上好香,什么味道?”
高瑗也跟着闻了闻,忽然想到什么,将耳侧的山茶花摘了下来,凑在苏煦鼻尖下:“是茶花。”
苏煦伸手揉了揉那茶花的花萼,笑着说:“我们国朝前代有一位皇后,就很喜欢这种茶花,那位皇帝便将这种茶花种满了宫廷。”
“茶花……”高瑗笑了笑,“很好看。红红的。”又在她耳根贴着说,“像你脸红的样子。”
苏煦枕着手臂,拉她在身旁坐着:“等会儿我起来,我们到园子里看茶花吧,看完了让她们摘下来蒸茶花点心好不好?”
高瑗连忙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她:“屁股好了吗?”
苏煦叹了口气,捏了捏她的手:“不要总惦记我的屁股好不好?”
高瑗抿着唇点了点头。
“我好得差不多了。”苏煦道,“走路坐下都无碍,过几日坐得了轿子骑得了马,咱们就到山上去打猎。”
“好。”高瑗低着眉头想了想,还是轻声问,“你……认得宝锦吗?”
苏煦眉头一跳:“宝锦?”
高瑗点了点头:“我见到一个小女孩儿,她说她叫宝锦,是……你的亲戚。”她看着苏煦,“她是吗?”
苏煦默然了须臾才开口:“当然是。”她继续捏着高瑗的掌心,“她母亲是我的姐姐,如今不在京里,才要我照顾一二。”
高瑗这才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不断有人出现,高瑗每每都要找苏煦认证一二,却从来没有怀疑过苏煦对她说的话。
只有苏煦说是,她才相信那些人真的是。
“那你有自己的孩子吗?”高瑗问。
“没有。”苏煦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有一个月亮宝宝。”
“月亮宝宝?”高瑗眉头皱得深深,捧着苏煦问,“你哪里来的月亮宝宝?她也待你很好吗?”
苏煦歪着头做出一副沉思之状,“她呀……和你一样好。”见高瑗脸都快皱成包子了,她才嘻嘻一笑,“我的月亮宝宝就是你啊。”她教高瑗:“是你告诉我,在你的家乡,瑗就是月的意思。只是你却不记得了。”
夜里,宝锦在高瑗的妆台上找了找,轻易就翻到那压在底下的白玉璧,她拿着玉璧去问高瑗,高瑗一脸迷茫地盯着看了看,表示自己也不记得了。
宝锦就给她系在了腰间宫绦上。
她见高瑗正在看一本市井杂谈的书,上头圈出好多的红圈来,并不像是句读或注解,便问:“这些为什么要圈起来呢?”
高瑗捏着书将脸遮住:“因为都不认得。”
宝锦憋着笑,给她讲了书里的故事,勾起了高瑗的兴致来,又忽然做出落寞之状,对高瑗说:“我想去大青龙寺为我母亲求个平安符。”
高瑗道:“那叫上苏煦,我们一起去。”宝锦却摇了摇头,对苏煦说:“三姨母不喜欢我母亲。”
她央求高瑗明日陪自己出去,因为只相信高瑗不会说给其余人听。
高瑗沉思了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翌日上午,苏煦被皇帝传召入宫,不久后高瑗和宝锦从偏门走了出去,坐上一辆香车。
高瑗还是第一次走出苏煦的宅园,时时想要掀开棉帘向外望去,宝锦怕她太过引人注目,就扯开话来将高瑗勾住。
高瑗也有些奇怪:“为什么你会说,苏煦不喜欢你母亲呢?她们不应该是亲姐妹吗?”
宝锦有摇了摇头,明明比高瑗还要小几岁,却是一副久经世事的哀伤神情:“我也不明白,从我记事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她怕高瑗看出什么异常,转过头来就已是一副平和的神色,她已经向身旁的长者学过很久,隐藏自己的喜怒哀乐并不是难事。
高瑗道:“你不要难过,苏煦不是坏事,她会善待你的。”
宝锦怔忡地望着她。
高瑗笑道:“她要是连你一个无辜的小孩子都不好好照顾,我就不理她了。”
公主宅到大青龙寺的路并不远,只是绕过的坊市街衢颇多,直接绕道通往寺庙的后山山门,驻马停车时,高瑗张开棉帘向外去望,只见一处孤松盘桓中一道灰色檐角,好似横插云霄。
高瑗下了马车,有些疑惑,宝锦牵上她的手:“瑗瑗,我们进去。”
高瑗跟她踏着石阶向上去,门口自有僧人迎接,合掌施礼时,高瑗回眸望了望布满苔痕的青石阶,宝锦却已又叫了她一声:“瑗瑗?”
高瑗低下头。
“我们进去好不好?”
“好。”
高瑗觉得周遭安静得出奇,她抬头看林间腾跃的山雀,低头又能看见花丛里窜出道黑影的松鼠,好似都在绕着她不肯走,却又怯怯地不敢近人。她脚下一顿,望着天上盘旋低鸣的黑色乌鸦。那乌鸦宛若一团飞舞的墨色,在高瑗的心头掠出一道漆黑的阴影。
高瑗有些奇怪,不知为何,自从踏进这里,心里总是莫名的恐慌。
宝锦也在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手,她叫了一声那是什么,人就越走越远,待高瑗回过神来,就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连着叫了几声宝锦,不见有人回答,心里却有些担忧,这要是把宝锦弄丢了,那孩子会不会有危险?她沿着前路走,蜿蜒的雨花石小道的尽头是一面青砖屋墙。
高瑗听见里头有人私语,却听不清说什么,便顺着回廊走到窗外,敲了敲那支开了半面的回字纹窗。
里头很快有人将窗子支开。
从那扇窗里缓慢地露出一张如珠似玉的面庞,眉眼与苏煦有三分相似。
那人先是一怔,而后便露出一副喜出望外的神色:“瑗瑗!”
高瑗眉头微微凝起,不知所措地注视着这人。
“我是徽瑜啊!”那人缓缓向她伸出手去,“瑗瑗。”
作者有话说:
苏煦:已吐血。
第74章 两个爱哭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