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别之前她还在说会等着自己回来。
现在一定会着急得难过了。
虽然她已经长大了很多,有着沉稳的性情和聪慧的心智,可她真的还只是一个孩子,还没有真的享受过什么爱和欢愉,没有经历过人间美好的一切……要这样留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吗?
被羽林卫架到西苑囚禁的宁国公主自那到来的那一日起就高烧不退,西苑的宫人等了两日,见她不曾有好转的迹象,才拜托守卫上禀。苏徽瑜听闻时还觉得诧异,转念一想她也是到了穷途末路,当日阮籍还能穷途而哭,她连眼泪怕是都没有了。
当然,自己如今还不能让她死。
苏徽瑜即命李素以带一位医官去看看,着意用药。
她随即走入偏殿,见一抹素白的影子跪坐在案前,乌发上无一饰物,只有白绦缠绕着,她大约是哭过,香腮边粉泪盈盈,愈发是人如冰雪。
苏徽瑜用手掌轻轻抚摸兰猗的素面,低声道:“你是她的宫人,要不要听朕唤你一声小娘?”
兰猗羞怯而惊惶:“陛下……”
苏徽瑜为她轻拭泪痕:“兰儿怎么哭了呢?”
兰猗勉强笑道:“兰儿有些怕。”
“兰儿别怕。”苏徽瑜神态温柔,“有朕在。”
二十年的光阴流转,她终于可以对这张面孔许下这个承诺。
这个承诺依旧如此掷地有声,她相信自己的心没有变化。
二十七日后,新帝的后宫很快有了一位夫人,虽然并不算合乎礼仪,但并无人会对皇帝后宫一位年轻的新夫人有何异议。
李素以每三日向皇帝上报一次宁国公主的近况,自从医官去医治后,诊断她是痰迷心窍,用了几贴药后人才有了些神智,只要了一身素衣留在拘禁之地,想必是在为先帝服丧。
皇帝事务繁杂,在派人抄检她的公主宅后不见高瑗的下落,便派人全城暗缉,一个月后才终于腾出手来,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和自己流淌着同样血脉的亲人。
西苑荒草成,连旧时走过的路都再难寻到,苏徽瑜只能借着宫人的指引前行。
路过干涸的水塘,灰白的铺石被淤泥杂草覆盖,那曾经吹皱一池春水的美景早已枯死在了往昔。古人写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如何不泪垂……那诗中的人至少没有美景可以凭吊,上天并不算真正地残忍,她却是只有满眼萧索的隔世经年。
守卫西苑的宫人见皇帝的仪仗远远到了,纷纷出来迎接,自从宁国公主关押至此,养老宫人一律迁居别宫。
皇帝瞧着屋里忽明忽暗的灯火,门窗上连旧时的朱漆都早已斑驳。她心中忽然生起一种残忍的愉悦这里仅是庄蘩芷在宫中生活过的地方,要是将苏煦关到昔年的庄府里去,让她看着自幼长大的地方化作断井残垣,然后将那里作为她的囚笼。
宫人说她一日也不见说话,也少吃东西,有时只是跪坐着,望着窗外老树发怔,这里的人不敢多加为难,也不管她,放任她生死。
苏徽瑜冷笑,命人去请兰夫人来。不多时兰猗的凤辇便停在了西苑的门前,她问李素以此乃何地。
李素以沉眉敛色:“这是逆犯庄氏当日在宫中的居所。”
兰猗被皇帝带入苏煦的囚室里,那里陈设鄙陋,苏煦卧在一张草席上,只在半身搭了条青布被子,此时背身向里,看不出是清醒还是昏睡。
宫人刚要张口便被皇帝制止,听到动静的苏煦也只是沉声问:“我的大限到了?”不曾有人回答,她冷笑道,“让苏徽瑜亲手来杀我。”
“朕赐你死,你就死得甘愿了?”
苏煦猛然坐起身来,长日束起的发间唯剩一支玉簪,面容憔悴,神情却冷峻非常哪怕她们之间的胜负生死都有了分别,她对她的态度依旧是如此轻蔑。
苏徽瑜并不在乎她这微薄的自尊她们是亲人,流淌相似的血脉,有着相似的性情,假若易地而处,她也不会对苏煦有任何的臣服,她们的自尊与自卑是一体的。
苏煦冷笑:“恭喜你,终于得偿所愿了。”她伸手向苏徽瑜道,“我有今朝,请即就刑。”
“常棣之华,鄂不。”苏徽瑜却忽然叹息道,“她教你那么多的诗文,教你仁孝、友爱、恭谨……她既然死了,你就没有想过她教你的一切都是错的?”
苏煦神情桀骜:“你也配记得她!”
苏徽瑜挥退了一众宫人,唯将兰猗唤来,如至宝般展示给苏煦。
兰猗遍体罗绮,头攒八宝,宛若枝头春满的芙蓉花,那是苏煦记忆里不会出现的样子,原来是这样的美丽……她失神之际,兰猗的眼中却已生出哀愁的情绪,这样迷离如烟的目光,先皇、今上,如今就是宁国公主……她都在她们身上看到了。
纵然她知道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来自于这张面容,可她觉得这并不是她的作孽,反而如今已成为了她的福气。
她们在透过她去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将从前亏欠那个人的一切补偿在她的身上。
可是原来那个人呢?她的尸骨、她的魂魄、她的笑容与眼泪……这一切都还会有人记得吗?
如果这份爱与补偿到了自己不能承受的程度呢?
苏煦却已不去看她,只是独自在昏暗中嘲弄苏徽瑜:“你若告诉她……”
“她已然知道了。”苏徽瑜道,“从朕发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苏煦先是有些错愕,渐渐地却只剩苍凉的苦笑。
一入苏徽瑜所言,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拥有尊严活着的,有些人必须要出卖一些东西才能换来活下去的机会。
苏煦叹息道:“你还有什么要问我的?”
“高瑗在哪里?”
果不其然,苏煦唇边扬起一抹冷意:“你骗了她的心还不够?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在哪里!”
苏徽瑜并不意外,只是道:“不是我骗了她的心,而是她太愚蠢,又安有不败的一日?”其实苏煦与庄蘩芷何尝不是如此?
“暗室欺心,神目如电。”苏煦道,“你终有报应的那一日。”
“报应?”苏徽瑜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若果真是天理昭彰,你告诉我……为何你当年……连庄蘩芷的尸骨都不能收?你的那些情意、那些道理,在这些都烟消云散之时,有没有让你想过她死后的样子?”
苏煦陡然颤抖起来。
“当然庄蘩芷被逼自尽,而后弃市十年,有感念其恩德者暗中为其收尸,为朕所得,是朕替她保留了最后一丝尊严。”
苏煦却合上眼帘,涩然一笑:“蘩姨当年对我说,说你敦敏温厚,将来会照顾好我的,二十年前我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
作者有话说:
小沟冒头
第92章 逃出生天
苏徽瑜听到这句话时,方才那副胜者为王的得意之姿,竟也露出几分震颤之意。
庄蘩芷,那个在两代帝王三位苏姓皇族之间阴魂不散的女人,才真正是一个敦敏温厚的人。但二十年过去了,往事转瞬成空,她即便能对再多相似的容颜去倾泻思念,却终究感受不到她掌心的温度了。
少不经事的皇储,在那时的宫廷传闻里,是当日皇帝初临帝位为稳定人心、拉拢宗法士大夫的妥协之举,是如今的地位岌岌可危,随时都有可能被庄大人抚养的皇三女取代。
她哪里会信这些,可那时终究是少年,三言两语或许还不至于动摇她的心智,三人成虎却足以令人畏惧。但她还是打算亲自去教训教训苏煦,让她清楚知道自己能做皇储,是因为天纵英才,旁人一辈子也比不过她,趁早断了这个念头。
近来母皇所留宿西苑,她进讲结束,领了个亲近宫人往那里去,特意走的后门。
那西苑近来新搭了一处水榭,隔水就有旷然的琴声,被清波催送到天边去。
少年皇储极通音律,从那琴声里听出通达之意那抚琴之人必是性情豁达。她再循声而去,却听到琴声戛然而止,伴随着一声无奈又宠溺的叹息,是一个女子说:“阿煦记住了没有?”
少年皇储心想,这个苏煦且是个不同丝管的痴人,怎能记住这样的曲子?
果然苏煦一副为难之状,那女子不会责怪,只是说:“我握着你的手试一试好不好?”
苏徽瑜却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从未被什么人握过,除母皇之外的人没有资格,而母皇一向很少做亲昵她们这些孩子的举动。
正当她出神时,身旁柳荫拂动,苏徽瑜以为有人来了,下意识回身而行,却猛然扑倒在一个怀抱里,有幽软如云的兰花香。
她踉跄着向后跌倒,却被人握住了手,那略有些温凉的触感似波纹一样在她的心底漾开。
拂动的柳枝低垂入水,凫水的鸳鸯交颈缠绵。
她眼中轻轻摇晃出一片淡然如天水的浅碧色,她耳畔听到一声仙乐般的言语。
后来苏徽瑜用了许久的光阴来反复雕琢她与那人的初见,将记忆打磨成一块美玉,珍藏在自己的心底。
但那时的她依旧珍重自身,少年人的脸庞上是不相称的滑稽威严:“孤乃东宫皇储,过来……听你弹琴。”又道,“弹得不错。”
那人却很敬重于她,而非在意她的身份般施礼下拜,继而道:“君子万年,福禄绥之。”
随后她便牵起苏徽瑜的手,将她领到水榭上。
苏徽瑜鄙薄地看了看人事不通的苏煦,很是不喜欢和这个一出生就和猴子一样黑瘦,长大了又只会哭和撒娇的妹妹。
庄蘩芷请她坐下,又将苏煦扶坐在她身旁,苏徽瑜瞥见苏煦坐也没个坐相,抱着个布偶娃娃不放手,也不知道那娃娃是谁的手艺,忒寒碜的,眼珠子还缝成蓝色的,苏煦却偏偏宝贵着呢。
庄蘩芷请她听了一首自己谱的曲子,一曲终了又请苏徽瑜指点,牵着她的手到琴前。
那温凉的掌心,苏徽瑜不舍她轻易就松开,从未有人如此轻握她的手言笑晏晏。
后来她时常借口听琴,避开母亲去访庄蘩芷,又对她向来摆出一副君王之姿,又分明依恋不舍。她甚至连那个只会躲在庄蘩芷身后的苏煦也不觉得厌憎,只是觉得她有些笨了。
这些往事皆休与人说,苏徽瑜想到庄蘩芷临出事发那几年,她试探过几次,却都被她不容动摇地拒绝了,甚至还要被她将苏煦托付给自己。
苏徽瑜多少有些不忿,她的恶毒与残忍其实与母亲是很相似的,看到这般不识好歹的庄蘩芷,也想让她吃点教训。
教训吃够了就知道顺从,只要顺从她就会对她好,替她想一条出路。
但庄蘩芷至死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
“朕不会杀你,但会让你在这里做一辈子的囚徒。”苏徽瑜道,“至于高瑗,朕会抓到她,将她还给息山土司,你们两个……永远也不会再见面了。”
走出西苑的皇帝见月光清冷皎洁,伸手时似有阵阵凉意掠过,但终究只是飘渺的错觉。
这一切终究是属于她的,便也足够了。
被废为庶人的苏煦成了西苑最安静的囚犯,她一日里最多做的事情就是坐在那口枯塘边上发呆,看守的宫人生怕她跳下去摔死,但见她到底是没有,渐渐便不再担虑。
一个月后,京中遍染枫红。
苏煦在瑟瑟秋风中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她缓慢地站起身来,踏着满地枯黄的落叶,并没有打算理会那个人,然而很快她就听到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那是有些陌生的高瑗。
她身上的裙袍是息山样式的,雪白绫锦长袍垂到小腿,自双肩披到背部的羽饰在风中飘摇,腰间缠着青色的飘带,绣着绮丽而神秘的纹样。自发心垂下的两条发辫经耳前绕到脑后,四枚金箔花片一细丝缠绕其上,在脑后结出一把穿着彩缎的细细长辫。
她的一切都圣洁而美丽,让人遐想到雪山上的宫殿里供奉的神像。她身后是带着面纱的侍女,唯以一双湖蓝眼眸示人。
李素以道:“圣女请自便,一刻钟后臣会过来。”
见苏煦依旧呆怔在原地,还是高瑗无奈地叹息了一声,笑着问她:“不进去吗?”
自从进来,高瑗身后那人便在门前看守,苏煦太久没有见到她,却不想再次相见是这样的情形。
高瑗却依旧是高瑗,抱怨似的问:“你说你有事,原来就是把自己送到这里了?”
苏煦却问:“你怎么过来了?”她想问的话太多了,可知道外头一定有人监视着,却又不敢多问。
“你姐姐让我来的。”高瑗说,“她还找了一件息山的衣裳给我穿。”她转了一圈问,“这是你第一次见到我原本的样子,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