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苏煦与越苓昼行夜宿,终于抵达息山边境。
苏煦几经奔波,心中疲惫难言,一时乍入着样奇异的风景里,经还有些魂不守舍。
这里风物与中原不同,古木葳蕤,深山巨谷,几乎不见太明显的秋色。
越苓阔别此地已久,当晚即在息山边部的一座神殿里歇息。
她对苏煦讲了息山有圣殿与神殿的区别。
圣殿在雪山上,是专供王室与长老们祈福之所,那里供奉着三圣灵,分别是雪山天神、蛇灵与鸦灵,同时用以祭祀历代女王的神像。
而神殿则只供奉三圣灵,每一个息山人都可以进去参拜,得到准允后可以留宿,任何偷盗斗殴杀人之事不可在神殿进行,否则就要受到天神的诅咒而横死。
当然这里还看不到雪山,但只要见到了,心就不会不虔诚,那是一个可以净化一切罪孽点圣洁之地。
苏煦却忍不住问:“那要怎么看天神会不会允许呢?”
越苓笑了笑:“很简单,我去哪里都会被允许。”
苏煦也被这个答案逗得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在息山……也是很位高权重的人吧?这么年轻,一定也有过人之处……就像……瑗瑗一样。”
越苓看出她这一路都在担心圣女,反倒有些欣慰,姐姐一直都担心圣女一个人孤零零的,如今却怎么都不会孤独了,显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只是这个人总是闷闷不乐,万一瘦了或是病了,圣女知道了要不开心,那到时可怎么好呢?
越苓道:“我是息山五位长老之一的少祀官,女王是天神在人间的使者,圣女是未来会成为女王的人,五位长老则是女王与圣女的追随者,我和我姐姐都是。当然,显参也是。虽然她现在的名号是中原管理息山所册封的土司,其实她原本是息山的祀主,是仅次于女王、五位长老之首的存在,因为她原本就是缇岚女王的亲妹妹。只可惜她想要的东西太多了,永远也无法得到满足。”她继续对苏煦说,“其实我并没有任何权力,我只负责祭祀上的事情,协助女王去问天神的意旨。所以天神怎么说,一般都由我来决定。”她调皮地眨了眨眼,问,“现在你懂了没有?为什么无论去哪里的神殿都会被允许了?”
苏煦无奈地笑了笑,又问:“那除了你们三位,还有两位长老是什么呢?”
“是蛇使和鸦使,负责为女王征伐统领军队,只要女王可以任命。但是上一任鳞、羽都在和中原的战争中牺牲了,显参想要用自己的人做,但是被我和姐姐反对了,三比二,她一直都没能成功。”
苏煦感慨道:“你和你姐姐……为瑗瑗做了那么多。”
“这是应该的。”越苓一副淡然之色,说,“缇岚女王救了很多人,包括我与我姐姐,我们要用一辈子去报答她的恩情,她不在了,我们就要保护她唯一的女儿。”
她说罢,忽然从怀中取了两节小竹棍,一短一长,抛给苏煦。
“虽然天神的话一般由我来解释,但是每个人都有求问天神的资格。”她说,“你向神像问一个事情,将竹棍抛出去,长的离你近就证明是好事,短的离你近就是坏事,要不要去试试呢?”
苏煦怔了怔,伸手捡起来那两根竹棍。
要不要去问呢?求神问卜这种事她从来也没有做过,但到了息山,会不会也是信则有灵呢?
她很想去问有关高瑗的事情,可万一结果不好怎么办呢?会不会对高瑗有损?万一她的事情原本就是好的,是被自己问坏了呢?
越苓见她如此踟蹰,忍不住打趣:“高瑗圣女是一个很果断又勇敢的人,你再犹豫下去,小心她不要你了。”
苏煦即起身来到那三座圣像前,虽然地处偏僻,人迹罕至,但这三座圣像却依旧栩栩如生,不见有何破损,每一分细节都极近逼真。
她想,这是息山的信仰,也是高瑗的信仰,她是天神在人间的孩子,也许天神会保佑她的。
她一时犹豫,一时又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来来回回反复了好多次,才最终跪在那圣像面前,将两根竹棍合在掌心,着静谧的暗夜里无声地在心中诉说自己的祈求保佑高瑗,平安,自由,快乐。
于是她在微弱的灯火里将那两根竹棍抛了出去,眼看着它们落了地,心中焦急而慌张。
当那根长棍落在自己膝盖前时,苏煦先是一怔,很快便眉眼雀跃起来,回眸去唤越苓,不想她早就已经和衣而睡了。
哪有这么久呢……苏煦心想。她叹了口气,起身将包袱里的披衣拿了出来,给越苓披在身上御寒,再度转身时又看了看那三尊圣像,忍不住第二次祈求,祈求这些神灵保佑她早早见到高瑗,见到她一切平安……哪怕只要她平安就好。
作者有话说:
息山,一个让唯物主义的公主成功求神问卜的好地方(封建迷信不可取哈)
第95章 真正的王
息山王城即在雪山脚下,依山而建的大小房屋层层叠叠,蜿蜒直上,左右毗邻,户户相通,大多为土木结构,远望着像一座座矗立的堡垒。在厅堂前,人家皆挖出一口半臂长短的石塘,周围架起石板,绘着各色繁复而精致的花纹。
越苓说那是息山人的火塘,传闻是雪山神自天上取来火种赐予人间,平日里用以取暖做饭,每逢祭祀,家家就都要升起火来,围绕着火塘歌舞或祈祷,让火光直冲天际,传达到雪山之巅。
火在息山,还有另一重含义,是焚烧污浊与罪孽。
在息山王室保留下来残忍刑罚里,火刑是唯一可以洗清罪孽、以清白之身死去的解脱。但很少有人选择去承受这种焚身的痛苦,犯罪的王室大都是服毒自尽。但她们的孩子也因此不能洗脱先人的罪孽,而永远地被驱逐于王族之外。
这么久以来,只有缇岚一个人,心甘情愿地选择投身烈火。
越苓将苏煦带到王城中自己的领地去,苏煦这才知道,息山的王城里只住着国王的贵族们,她们各自有自己划分的领地,统辖居住在自己领地中的百姓与奴隶。王城之外的土地与百姓皆属于王室,由王室将其赐予贵族作为封土,由贵族的家臣在外统领管理,缴纳贡赋、征发徭役。
而王室是居住在王城之上的王宫中的。国王是天神在人间的使者,象征着天神的意旨,在人间至高无上。
苏煦抬眸望去,只见那云霄之中,皑皑白雪覆盖的青山之下,凌驾于整个王城之上的宫殿,有接天连地的神秘与庄严。
哪怕越苓家族所在的领地以足够高耸,足够俯瞰其下芸芸众生,但依旧要仰视着那雪山上的王宫。
苏煦想,那里真似一个牢笼,一个冰冷的、威严的牢笼。
那时高瑗一切的冷漠与疏离都有了最好的解释,她想,若是我被困在那里整整十年,只怕人都要疯癫。
越苓让人找了一套息山样式的衣裳给她,那也一样是件圆领的素缎袍子,在领口、袖口与下摆的边上绣着花纹,下摆只垂在膝盖之下,登一双黑色靴子,腰间用绣满花叶纹的巾子束着。
苏煦回忆起高瑗在西苑见她那一身,比较下来自己这未免太过寒酸了。好在沦落至此,如今算是真真正正的有国无家了,也再没有什么挑剔的心思,只要还能见到高瑗,她的人生就算圆满了。
越苓要她暂时安心藏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圣女就会回到这里来。
苏煦疑惑她如何这样肯定,越苓只是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告诉她原因。
一年前与中原的战争让整个息山不得不向国朝称臣,虽然国朝也有派遣官员负责管理,但当地的事务依旧由周国册封的土司显参执掌。
是以在息山王城内,也能见到外来的中原人,甚至还有北方游牧部族的商人。
但即便如此,苏煦还是不敢轻易地离开,她只能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思念,思念着高瑗,思念着故土,思念着曾经在那里生活过的人。当时只道是寻常,连遽然离别之时,尚没有这般的催人心肝,如今一一回味起来,才让人觉得怅然。
越苓与风合姐妹两个家族里的守家人是个老婆婆,名叫策结,会说好几种语言,据说年轻时是缇岚女王与她母亲两代国王的王室管家,甚至还在五十年前,向西北出使过那时还未灭国的玉樽国,见过玉樽国最后一代王汗的样貌,还从那里为当时缇岚女王的母亲带回一朵干枯的红色花朵。
苏煦听罢不禁惊叹五十年前,那是连蘩姨都还未出生、母亲都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这位老婆婆竟已到过了那么遥远的土地,见过那些早已消亡在光阴中的人。
策结老婆婆讲:“玉樽的可汗与贵族们喜欢食用那种红色花朵的花汁,我把那朵红花带回来,当时的国王陛下说,这是一种被诅咒的美丽花朵。我记得玉樽人叫它浑忽花……后来他们就中了这种花的毒,被东方草原上的人打败了。”
苏煦笑了笑:“这个我倒是知道,那种花不是浑忽花,而是一种西域商人带去的,和浑忽花很像的,叫阿芙蓉花。”
不过玉樽王族死于战乱确是真的,据说当年国朝与玉樽的关系已上岌岌可危,骤然收到玉樽求救的消息,也是经历了一番争执后才发兵北境,可还没等军队赶到,玉樽王室贵族就被东方的草原人灭国了。
后来国朝与那些东方草原来的胡人厮杀过几次,最终划定疆域讲和。
策结婆婆满嘴的牙都不见了,笑了笑说:“记不清了记不清了。”她忽然眯着眼问,“缇岚圣女怎么还没把你送走啊?”
这个问题苏煦已被她问过好多遍了,她只能无奈的再次回答:“我不是秋翟,我是苏煦,我不是缇岚女王身边那个人,我是……”她忽然坏笑了一下,握住策结婆婆的手,低声说,“婆婆,你疼不疼缇岚圣女?”
策结婆婆当然是最疼缇岚的,当年就为缇岚的事情公然反对过显参,但显参也不敢拿她怎样,只是自从缇岚去世之后她的精神越来越差,这些年更是连人都记不清了。
“疼的疼的。”策结婆婆慢悠悠点头地说,“缇岚圣女啊……谁会……不爱她呢?”
“那如果她将来会生一个月亮一样的女儿呢?”
策结婆婆眼珠都直了:“缇岚有女儿了?取名字没有?长得好不好?祈福了没有?天神怎么说?”
“好好好,可好了,好得不得了。”苏煦点了点头,继续道,“那如果她的女儿长大了,喜欢上一个……”她沉吟了一下,挑了些比较中肯的评价,“虽然平庸但是很爱她的……中原人呢?”
“什么中原人?”策结婆婆突然皱起眉头来,“是不是秋翟回来了!她还敢回来!”老婆婆噌地站起身,居然晃都不晃,挥起手里的蛇头栗木拐杖,发出嗖嗖的声响,“打断她的腿!”
苏煦连忙把老婆婆扶下来。
策结婆婆突然眯起眼来,紧紧盯着苏煦的眼睛:“我看你也像个中原人……说,你是不是秋翟假扮的?”
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倒让苏煦忍俊不禁起来。
越苓抱着一罐猪脚饵块走过来,招呼苏煦去吃饭,又和她一起搀着策结婆婆起来,笑话说,“她才不是胆小鬼秋翟,她是高瑗圣女的爱人。”
策结婆婆扯起嗓子:“高瑗是谁啊?”
“缇岚女王的女儿。”
“缇岚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越苓笑道:“瑗瑗很快就回来了!”
“瑗瑗是谁啊?”
两个月后,一道由息山使者与中原使臣一齐送来的周皇圣旨,打破了息山王城的宁静。
越苓匆匆来到庭院中,将坐在院墙边看鸟啄谷子得苏煦扯起来,笑得气喘,说话也断断续续的:“圣女!圣女!”
苏煦霎时睁大了眼睛:“瑗瑗?瑗瑗回来了!”
越苓摇了摇头。
苏煦瞬间笑容无存。
“但是快了!”越苓说,“你们中原皇帝的国书和使臣已经到了,说很快就会护送圣女回来,是我姐姐和显参一起带她回来!”
“显参?”苏煦有些惊诧,更加担虑高瑗的安危,“她一定会在路上对瑗瑗下手的。”
“我姐姐会保护圣女的安全的。”越苓道,“你怎么永远都这样着急呢?”她走过去,将苏煦按着坐在地上铺好的毯子上,“息山的老话说,要先看风的形状,才能跟着风找到山洞的出口。你要是连找风的时间都不愿意等,很容易就找错方向的。”
苏煦哭笑不得:“可这是瑗瑗……”
“她不是需要人担心的孩子了。”越苓低声道,“你要相信她,尽管把心都交给她。”
数日后,整座越苓家族的土寨都响动起来,自然也惊动了藏身在此的苏煦。她起身走到庭院中,展眼向下望去,只见土寨下的道路上人声鼎沸,家家的火塘中都腾起火焰,树上、屋顶都站满了挎着竹篮的盛装女子,纷纷向下扬去樱桃与缇岚花。
越苓从寨子里出来,却俨然是一副苏煦从未见过的装扮她头上戴着高高的花冠,宛若一朵莲花的菡萏,鬓间各自垂下一串珍珠相连的飘带,一直垂到腰间。
越苓的两颊各自贴着一朵缇岚花,宛如中原的花钿,只是更加神秘而幽静。
“走吧。”越苓说,“去迎接她。”
苏煦怔怔地望着那红尘与落花中的道路,眼泪已先于话语流淌出来:“是她回来了?”
越苓微微颔首,极目远望,似有动容之色:“没错,是她回来了,她是我们的王,真正的女王。”
苏煦被人潮不断地推到道路的尽头,到处是身着彩缎的人群在歌舞,那些苏煦似懂非懂的歌声,像是在将她的灵魂牵引着、催送着、裹挟她逐渐向前方去朝圣……这异国的天与地,异乡的人与歌声,这一切都并不属于她,全都与她无关,只有那个人。
就在她恍惚之际,周遭的息山人纷纷下拜,将双手交错合在胸前,口中低声合着歌谣唱诵着。苏煦抬眸望去,只见一座巨大的神像被花车缓缓移送着,那头带花环、身披羽衣的天神,被蛇与鸦左右护持着,正张开双臂,以一种包容天地万物的姿态垂赐怜爱。
在神像之后的另一座花车上,她闻到更加浓郁的花香,那股花香似乎要灌注到她的灵魂中去般势不可挡。
这样霸道又强烈的感觉,像极了那个固执又坚决的孩子。
苏煦被风吹拂着衣衫,在鼓动的声响里,她望着那金装玉盖、珠帘翠幕的香车微微摇晃着,帷幕缓缓张开。
那其中端坐着的人,身披五彩华缎,彩绣辉煌;头戴一顶玉色莲花冠,流光清冽。
金珠下的双眸微微张开,竟是一片胜过水天一色的澄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