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云的心慢慢陷入惶惑之中,不对,不是这样的,总有哪里……是不对的。
叶岫云想,可是,究竟是哪里呢?她不明白,找不到……
好痛苦。
好痛苦……
怎么办?
为何面临如此的幸福,还是这般痛入骨髓呢?叶岫云想不明白,翻来覆去也想不明白。
几乎透明的花朵轻盈惬意地招摇着,死去的游丝倏然化作点点水色,流过少年莹然如玉的身体,但更多的游丝则源源不断地将她缠缚住,哺育着她血肉中开出的花朵。
白寒衣近前望着,几乎有些痴迷了,她知道这少年此后身心都已受尽了煎熬,被反复的幸福与悲惨折磨,在最欢愉的时刻被拽入血淋淋的残忍中,在几乎要承受不住的瞬间又将她猛地推回她梦寐以求的幸福中,好似将人轻轻地托向高处,遍目荣华如梦,继而将她狠狠抛下,摔得魂飞魄散……
于是身心的每一处都受尽了痛楚,毒入骨髓,流过四肢百骸。
即便再顽强的心,再坚硬的身体,都不能阻止这既定的结局降临。
她叹了口气,后却了两步,如旧命人将这少年清洁之后放回水晶棺中。这时,本该早已了无生息的人却忽然颤抖了一下,白寒衣不想她这时还能有反抗的意识,凑近去看,竟然见到叶岫云眼下挂着一滴泪,有水晶似的脆弱。
“皇上……”她呢喃着,声音几不可闻,“救救我……我……好冷……”
白寒衣只觉得心都跟着紧了一下,这少年的意志真是到了令人惊叹的地步,能撑到这个时候实在是出人意料。
她忽然也有些好奇,这少年心心念念的皇帝,此时只怕还不知情,将来见到这么一件礼物,可要怎么面对呢?
第251章 部署
白依依被扣押着军营中,崔沉璧被师姐带出来,此时着军中效力,奉命看守着她。
中军帐里剩下的都是皇帝的亲信,一众却皆是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皇上。”到底是崔长光先行开口。
此时聂祈春与云文若留守京中辅政监国,皇帝的亲信论资排辈也只有她能劝一劝了,众人也知她是必然会开口的。
可要劝什么呢?
此事无论怎样翻来覆去地辨明利害推导结论,绕不过去的真相就是,这场豪赌的赌注是叶岫云的命,是皇帝不能承受失去的存在。
何况叶岫云会陷入到今时今日的困境之中,究其根本都是因为保护齐国边地的百姓,如若不是因此触怒高袖,这场战火如何也不会蔓延到她的身上。
便是这少年疾恶如仇的性子,就注定了她此生的坎坷艰难,但这并不是她的过错。
如若她遭逢危难之后,连她的爱人,或是受过她恩惠的人都不思救她的性命。那么再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大局为重,什么三思后行,都不过是贪生怕死的虚言借口罢了。
净天的神情尚存沉静,闻言看向她,似乎已然料到她要说什么了,然而她想要的并非如此:“崔卿若要劝朕……且稍后再进言吧。”
崔长光抬起头来,目光坚决:“臣确实要劝皇上,要劝皇上准臣亲赴其地营救娘娘。”
众人顿时侧目望去,连净天都颇感诧异,只听崔长光道:“娘娘之所以受困其中,究竟是为了国朝百姓, 此系皇上家事,更是国事,若连娘娘都不得救护,安得救天下万民于水火?”她敛衣拜道,“臣请皇上赐臣殊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净天沉沉望了她须臾,琥珀一般精明的眼眸中流淌出一丝奇异的光芒,片刻之后忽而淡淡一笑:“救是一定要救的,即便她不是朕的爱人,只是寻常百姓,陷落敌营生死未卜,朕身为一国之主,也绝没有坐视臣民罹难而不管的道理。”
众人见皇帝决心如此,便是再有异议,也不该多言,纷纷附和皇帝圣明神武。
她向崔长光道:“卿且平身,只是此时须得自习筹划……”净天略沉吟道,“那息夷少女的话不可不信,亦不可全信,朕安排在她身旁的让还没有消息送来,恐已遭逢不测,须得再派人手潜入打探,一是探得她之所在,二是看她究竟有没有……”
净天忽然一顿,还是暂且不要想那个不祥的恶果:“三则验证她所言虚实,断定她究竟可不可用。”
“若她已然陷落,白袖却留她性命,必然是欲以她为要挟,所在之地定是重重把守,潜入营救须得趁其守卫空虚,朕要借一场猛攻,逼得她不得不调动人手抵抗,只有此时,另外一支人马方能潜入。在找到她之前,万不可打草惊蛇。”
净天有条不紊地部署下去,在人前越是沉静,思绪便越是不经意地向叶岫云滑去,越是陷入莫大的空虚与恐慌之中,一遍遍在心中默问,云云,你在哪里。
你不要怕,一定要等我去救你。
事情到底有了一些转机的,首要便是净天安排暗中保护叶岫云的一名死士,成功脱离息夷的层层严防逃了出来。
她不但知道叶岫云的所在,更是亲眼见到了叶岫云被下药之前的最后一面,那时叶岫云正被吊在洞中断食,她前往搭救,却被叶岫云拒绝。
“娘娘说,凭小人是救不得她的,告诫小人不可自投罗网,命小人速速前来将一切详情禀告皇上。”那死士道,“娘娘还说,有一句话,无论如何都要告诉皇上。”
净天催问:“她说了什么?”
那死士屏了一瞬的气息,开口道:“娘娘说,若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请皇上万事以齐国为重,不必牵挂她,若是不得不牺牲她……她也心甘情愿。”
中军帐中有些都是皇帝旧人,是多少认得或听过叶岫云其人的,此时听了这番言论,心中如何能不添敬服感慨?
“一派胡言”净天却冷然道,“什么牺牲不牺牲,朕连区区诸夷都破不得、自己心爱之人都救不得,还算什么一国之主!”
那死士见皇帝如此坚决,方有胆气将事情的细节补全:“小人在那洞外守了两日,直到息王领人过去,洞口封闭,小人近前不得,又用了一日四处打听,然而那些人一丝口风都探不出来,小人并不知她们究竟对娘娘做了什么的不敬之举,因怕贻误大事,故而前来禀告皇上。”她神色微滞了一瞬,向皇帝道,“皇上派去暗中护卫娘娘的人手有些紧跟着娘娘出了事,小人斗胆猜测,此必是是白寒衣泄密,娘娘的意图其实早已暴露,是高袖眼见战局败势已定,故而行此阴谋。”
“白寒衣……”净天低声道,“果然是她。”
她一早便劝叶岫云此人断不可信,但还是自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想这人竟不是螳螂,而是黄雀身后虎视眈眈的捕猎人。
若论武力,叶岫云断不输她,偏偏叶岫云心肠光明磊落,哪里敌得过这些阴谋诡计呢?
其实都怪自己,都怪自己没有再多多嘱咐她,怪自己没有为她思虑周全。
那死士道:“只是小人奇怪一件事……白寒衣似乎也在暗中毒杀高袖,此事恐连高袖都不得而知,是小人无意中发现的。前一阵子,息夷有一名叫雾戈的象奴刺杀高袖不得,反被她杀了,高袖将她弃尸荒野,但白寒衣竟暗中将她的脑仁取出来了。小人当时就躲在附近,故而目睹此情此景,听说息夷许多毒药,尤其是一味咒水,便是取人脑的脑髓所制的。”
众人顿觉一阵恶寒。
钱和宜心中困惑,她分明记得息夷咒水,是要用活人人脑的脑髓的,那雾戈若成了死尸,白寒衣取她的脑做什么呢?难不成……
她隐在袍袖下的手微微颤抖着。
座中轲郡从事陈延年是郡守之外最熟悉诸夷近况的人,孟清水特意将她送到皇帝军中效力,盼皇帝用得称心,此时人方才来到中军帐中,闻言便向皇帝道:“据臣所知,白寒衣受高袖凌虐已十余载,其手足亲人除最小的幼妹无一不遭白袖屠杀,说她不恨高袖,断非人情所有。但高袖之所以不杀她,正是因为她从其母、息夷先族长那里继承了这些秘术,而高袖对此却是一无所知,后来极尽钻研,也不得关窍,方才留得她的性命。她倒很有可能是借为高袖炼药之名,行毒杀之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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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心花
钱和宜不通军政上的事情,此时不过旁听着,待散了帐,她回去不过与钱谖说说话,将在此地得来的稀奇玩样儿哄她开心。
钱谖被她带过来也实属无奈之举,钱和宜放不得她一日,不多时就昏沉沉,坐在毡子上发呆。
钱和宜揉了揉她的发,将她抱在怀中,咬着耳朵问:“你记不记得息人的咒水符药之类的东西?”
钱谖苦恼地抓了抓头,思索良久后按了按钱和宜的手,指尖抹着钱和宜的掌心,绕着圈地打转,忽地抬手,轻轻点了点她的头。
钱和宜捉住她的手腕,神色一凛:“我也记得……是人脑。”她猛然站起身来,忧从心来,“若是人脑……那就麻烦了。”
白依依潜回到王庭时,这块饱受战争蹂躏的土地在短短数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惴惴不安,担忧高袖会发现她这两日不知下落的行踪,然而,她却惊觉这里早已无人在意她的来去。
白依依想不出缘由,暗中来到息夷族长的墓穴,见山洞前的人手尽然被撤去,其中早已空无一人,唯余一道空空荡荡的水晶棺,与散落在地、残留着锈红的器具。
叶岫云不见了。
叶岫云被抬出来的时候,来日不见光的肌肤上透着瓷一样的白,浑身筋肉的线条都消了大半,倒是各处骨节都突出了一种嶙峋的消瘦来,身上几道流血的伤痕在愈合之后只剩下似有若无的粉色。
她还没有醒,手腕还没捆着,防止她乱摸那朵花。
高袖眼含几分倦色,斜支着头,颇有些不耐烦。这少年自始至终都惯会坏她的好事,前次不计较,但养一朵花都抗拒得厉害,白寒衣都说她有几分棘手的,寻常人被吞进去,一时就分不得真真假假,数日就吞得干干净净,这少年却硬生生抗了这多时,若非白寒衣下了猛药,一时竟要将珠思心花都养死了。
战事愈发紧迫,齐国秉雷霆之势而下,诸夷人心涣散,她眼看着就要败给那乳臭未干的小皇帝了。
好在这少年的血肉之躯再刚硬也终究只捱得过一时。
白寒衣淡淡地望了一眼,得到准允后向高袖笑一下,捧起少年的头道:“你看她是不是高乖孩子?”
高袖道:“那得看她听不听话。”
“自然是会听话的。”白寒衣提起她的手腕,将那朵几乎长在血肉里的花微微扯了一下,只见少年遍体的游丝霎时枯萎凋零,潜入风里消失不见。
少年修长如竹的身体却随之痉挛,骤然变放大了眼眸,点漆一般的黑,虽然这少年素日的眼瞳就黑得清亮,但此时此刻的黑还是过分惊人一些,像极了傀儡娃娃那被人用墨潦草点出来的一双眼。
她张了张口,痛楚地呻吟,却没有半个的字句法出来,像是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感觉。
高袖也不得不为之感到惊奇了,缓缓站起身来,用那双流动着奇异光芒的冷冽眼眸逡巡着:“怎么试她听不听话呢?”
白寒衣借了她的刀来,割破了掌心,挤了一滴血珠到那花心深处,握着少年的手,将刀一寸寸塞给她,极锋利的刀刃对准了少年的右眼:“听话,向这里刺。”
高袖似讥似笑道:“哦?”她对此拭目以待。
叶岫云果然握住了那把短刀,缓缓举起手,果然傀儡一般听命,那渗着寒光的刀刃一寸寸的逼近,几乎就要抵入瞳孔,仍然没有一丝迟疑。
在刀尖即将刺入眼瞳的前一瞬,高袖握住了这少年的手腕,向后折了一折。
锋刃仅仅划破了少年眼下微薄的皮肤,刀子跌落在地的瞬间,鲜红的血丝渗了出来,好似揉皱了的玉兰花的伤。
高袖抚摸着少年眼下的血痕,那血色越抹越是晕开一团化不开的红。
白寒衣将刀子拾起来,缓慢地擦去上面的污秽,而后递给她,示意她但试无妨。
高袖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接过刀子来,也学着她所作所为,将指腹割破,滴在少年腕间活物一般招摇狂舞的花朵上。
高袖扳在少年的下颌,将她漆黑深邃的眼直勾勾地对准了白寒衣,低声道:“好孩子,将她的心挖出来,给我看看。”
白寒衣心中一凛,顿时惊惧地望着高袖,脸色惨青起来,颤抖着声音:“大王、大王……”她瘫坐在地,连连后退,含着冰冷的泪望着高袖,“不要……不要!为什么!”
然而高袖却只是嵌在她因恐慌而一片昏黑的眼中,并无一丝怜惜地等待着这血腥的一幕。
叶岫云一双眼黑若幽谷,傀儡似的受人摆布,在白寒衣面前将手贴上了她的心口,缓慢地曲起五指。
下一刻,以这少年的腕力,硬生生将自己掏了心也不为过。
白寒衣狠咬下唇内一块软肉,她不信高袖会在这个时候真的要了自己的命,便将心中无限的恨意怨毒都藏了起来,只作一副无辜无措都情状,将双目认命合上。
抵在心口的手只带来一阵细微的、陷入皮肉的痛,下一刻,那力道便轻了许多。
白寒衣颤抖着睁开眼,少年低垂着头,手腕被人缓慢地按下去,在她身后,高袖圈住少年的双肩,沉声轻轻一笑:“好了好了。”她对这少年如获至宝一样地爱惜,“你可是有大用处的,快回来吧。”
少年脸上是一片沉寂的冰冷,眼中则是漆黑的空洞,任由高袖将她按坐下来,并无回应,更不反抗,俨然彻底化作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高袖将她带走了,独留白寒衣丑态百出地在僵坐在地,浑身便似被人抽了筋骨般无力,只一股怨憎生生噎在心口,化作两道狠毒的目光,狂乱地钉在高袖远去的身影上。
高袖想这少年的魂魄被抽走了,剩下的躯壳反而安静乖驯起来,她更无需耗费心力浇灌,只要用血供奉那朵花,就可以操纵这少年的一举一动。
她要用这少年的手,将齐国皇帝的心挖出来。
那一瞬间,会有滚烫的血洒出来,将她的眼前涂抹出艳丽的颜色。
她已有些迫不及待了,只要想到那一幕,魂魄就都跟着颤栗了。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