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就好。”皇帝这时方才露出些许笑意,“你和她相识一场,从今以后怕是再也见不到了,她想最后见你一面,朕也不好不满足她。”
美人拍了拍衣衫上的落花:“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可我见了她,也不知能说什么。”
“是吗?”皇帝沉沉一笑,“她想是有好多的话要对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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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喜事
已废的山阳公主高净秋被幽禁在驻跸的一处别院中,外有禁卫,内有宫人,将她日夜监守,如临大敌。
其实这样未免多此一举,当日楚州刺史秦慕如叩开她公主府的大门,当着她的面搜查出甲兵时,她都未做任何抵抗。
而今一败涂地,更是懒顾旁人,每日只是坐在高墙筑起的屋中,望着梁上的蛛丝发呆。
直到打扫的下人用拂尘将那蛛网一扫而净,她便连看都没得看了。
这样的恶意显然不是皇帝的指使,皇帝对于落败的对手,往往都能网开一面,那样假模假样的慈悲,常常为底下人解读为悲悯仁善,对净秋也就不敢怠慢。
美人来的时候她正在用膳,美人惊奇地发现她竟有十六道菜,而自己每一餐才十二道。
美人自然不是与她计较些奢华的排场,而是因为宫规下每一道菜她都只能吃三口,十二道菜,加上餐前汤餐后茶,她都只能吃个半饱,余下的时候只能拿糕点充饥。
而净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譬如那一碟鸡汤笋丝,她就吃了半下。
美人皱了皱眉,觉得幽禁其实也不是那么难过,她与净秋比,可能也只有踏出寝宫门的自由,但她身旁时时刻刻都有人服侍,那总不是一个人自自在在的感觉。
净秋听到有人来,也不抬头,想来只是皇帝派来羞辱她的人,旁人也不会来,即便想来也不能来。
灵药守在门外,听到里头好久过去才有一声动静。
美人吃了一惊,不知她怎么就摔了碗。
昨夜皇帝已向她讲了些前尘往事,她是皇帝自幼的近侍,和几个公主都是相识,山阳公主常常捉弄她,又专一拿花言巧语哄她的信任,再露出凶恶的嘴脸嘲笑她蠢笨。
净秋有些瞠目结舌地看着来人。
她的目光一遍遍在美人身上逡巡,确认她的容貌依旧是旧时是模样,只是衣着打扮,举止谈吐,都毫无一丝旧日的痕迹。
“云儿?”
美人道:“是,我是云儿。”
净秋穿过窗外投入的光束,来到她的面前,美人这才发觉,原来净秋与皇帝的眉眼十分相似,她想,那也许是先皇赐在她们血脉中的痕迹。
虽然她对天家无骨肉的残忍伤感,但一想到这人是要谋逆篡位,她便不能同情她太多。
如若这一日是皇帝失败而净秋获胜,那么沦为阶下囚的人就也有自己了,净秋也许会给皇帝吃十六个菜,却一定不会给自己吃十六个菜。
净秋震惊却又伤感万分:“她说你死了,其实……是也把你抓来了吗?”
“什么?”美人听得一头雾水,怔了须臾后惊道:“你才死了!”
净秋道:“不,云儿,你被她蒙骗了,你还记得净梵吗?”
净梵?
美人皱了皱眉:“是荥阳公主?”
荥阳公主才是真的死了。
也许这位山阳公主被废为庶人之后失心疯了,将她与荥阳公主弄混了也说不定。
美人想到这里,也不由得可怜起她来:“如若你安分守己,不致犯下谋逆大罪,皇上她是不会狠心伤害手足亲人的。”
净秋冷笑道:“安分守己……要我像净梵那样,她让我们死我们就死,她让我们生我们就生吗?”
她注视着眼前的美人,全然不见旧时的模样,心想,也许这并不是那个云儿了,她更像是皇帝豢养的一个相似的躯壳。
即便是那个云儿还活着,净梵都死了,她活着也逃不过净天的磋磨,能有个躯壳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果然只有狠心的人能得到这一切。
净秋突然就变了副脸色,向她嫌恶地挥了挥:“快滚吧,让我一个人清静清静。”
美人料到她会变脸,不想竟是这么快,一时又疑惑又恼火,最终不过挤出一句:“你这人真是很讨厌。”
她气冲冲地离开幽禁之地,气冲冲地回到自己的居所,这副气冲冲的样子被皇帝尽收眼底,格外满意地对美人道:“怎么了?”
美人道:“这人不识好歹,且关她一辈子算了。”
皇帝笑道:“她本就是要被关一辈子的。”抚摸美人的脸颊,细腻如刚刚琢磨出的白玉,“云云,她有没有向你提起什么人?”
美人道:“她说净梵。”
“净梵怎样?”
美人也不掩饰,只道:“说……净梵死了。”
皇帝低垂眼帘:“是啊,净梵已经死了很久了。”
她们这些手足至亲,除了自己,如今就只有安阳瘸着一条腿活下来,对着那些琴筝,时时抚出几个记忆中的宫商。
那个曾被许多人瞩目过的净梵,到了这个时节,只怕骨肉都化成泥了。到头来这世上记得她的,还能偶然记起她的,就只有自己了。
小云令君请皇帝到秦刺史府上做客,回来后皇帝便敲定了立后的人选,那人是秦慕如的姐姐,名唤慕姚。
虽然皇帝的本意,皇后应当是由美人来做的,但小云令君有句话说得却很在理美人是很不知规矩的人,这样的人哪里做得了皇后,只要皇后贤明大度,容她做个千恩万宠的美人也就是了。
皇帝思来想去,倒也是这么个说法。
秦慕姚被皇帝择立为皇后的消息传出去,楚州刺史的府衙与秦家的家宅就被踏破了门槛,门庭若市好不热闹,可刺史本人反倒躲出门去,和小云令君到山中射猎了。
刺史治境有方,山林野兽亦待人祥和,对人呆望着,也不知袍。
小云令君弓只拉到一半就不动了,于是射也不射,下了马来道:“你身上的大喜事冲撞了我,如今弓都拉不开了,着实扫兴。”
秦刺史无奈:“你本就拉不开弓,怪我作甚。”
小云令君走到溪水畔,水流清可见底,击石声如鸣佩环。
她濯了濯手,方才慢悠悠道:“你只说你的喜事大不大罢了。”
秦刺史将马鞭别上腰间:“慕姚不是个好相与的,她会欺负岫云的。”
“就是不要她好过。”小云令君道,“这一二年,见她那个样子,我就止不住地想,凭什么到头来她什么都忘了,只留下我们还记得。”
秦刺史失笑:“你要不旧事重提,我也快忘了。”
“可我还记得。”
林间时而有鹿鸣声,呦呦叫得格外空灵。
秦刺史道:“慕姚若是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
“皇后教训教训美人,何谈过分?”小云令君道,“叫她忍一忍就是了。”
秦刺史道:“慕姚咎由自取,我也不管,倘或惹恼了皇上,那我全家的性命还要不要了?”
“咱们这位主子什么脾性你也不是不知道。”小云令君微微一笑,“只多将你拘到牢里挨顿板子罢了,叶岫云当年……不是在丽景狱都能熬个十三日吗?”
“我的年岁也大了。”
“圣旨都下了,谁也不能违命。”小云令君安慰道,“只望你这自幼跋扈惯了的姐姐,能拿捏得好分寸不就是了?”
“她要是学得会这些,也就不是如今这个样子了。”秦刺史叹道。
“人教人嘛,到底教得慢些。”小云令君道,“不比经一遭事情,是即时就能教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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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立后
美人慌了。
“立后?”她一时难以置信,“是……给谁立后呢?”
灵药颇为心疼,却还是实话实说:“娘娘糊涂了,天底下就一个皇上,还能是为谁立后呢?不过,皇后的人选是秦刺史的姐姐,秦刺史为人宽和,想她姐姐也必是大方得体的中宫,不会苛待娘娘的。”
“秦刺史?”美人皱了皱眉,想到驾幸楚州那日见到的刺史官,那么乐乐呵呵的一个人,原来是打着抢走皇帝的心思。
“是不是云文若做得不好?叫秦刺史比下去了?”美人道。
“娘娘何以如此发问?”
“不然为何不是我做皇后?”
灵药一个激灵:“娘娘……”
美人依旧在伤心:“难道是皇上还在生我的气?她也没有说她喜欢别人,怎么就能立别人为皇后?”
“这并不关娘娘的事情。”万无之自帘后绕出来,“只是皇上是皇上,皇上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皇上想要专宠娘娘便专宠娘娘,她需要一位皇后,娘娘不合适,自然就是旁人了。”
美人一双明眸,霎时暗了下去。
也许过往的好日子过得太挥霍,这样的事情完全出乎了美人的意料,叫她完全没了注意。
万无之跪坐在美人身下:“不过娘娘也不怕。”她微微一笑,安慰道,“有皇上的宠爱,娘娘在后宫必然是一人之下。”
美人却依旧伤感着:“上下尊卑,听着就惹人烦。”她忽然觉得一块头皮痛得很,拔下头上的金簪,果然扯了几根青丝下来,她将那沉甸甸的金簪丢到地上,掷得好沉重的声响,“我看我在宫里是不会开心了。”
“为乐常苦迟。”万无之道,“臣为娘娘吹笛如何?”
美人本就没什么欣赏琴棋书画的天赋,此时更是烦闷:“我才没心思听你乱吹。”
万无之委屈道:“臣的笛子可也是楚州一绝,怎么叫乱吹?”
“那还真是委屈你了。”美人道,“遇上我这么一个什么都听不懂的娘娘。”
“能再遇到娘娘,才是臣的福分。”万无之道,“音律以动情为最佳,若是不能动情,那就没意思了,还不如不听。”
美人幽幽地叹了口气,眼眶都有些红了:“我如今就很没意思。”
万无之眼中的她,本是很英气的长相,尤其眉眼,一笑时犹如朝霞般光耀。她自在洒脱的时候最惹人注目,偏偏这一二年总不见笑模样,活像个被拘进笼子里的鸟儿,叫都懒得叫,浑身的羽毛都没什么光彩了。
“那……”万无之道,“微臣给娘娘讲个笑话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