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岫云看着几个太医围着净天,只露了个缝隙,但她长得高,却还是见到了净天的样子。
净天手里拿着个冰帕子,敷在美玉一样却透着紫红色的脸上。
净梵在一旁坐着,虽不开口,神情中却也透着几分担虑惊忧。
叶岫云一时记不清,出门来问晏春斋:“这是怎么回事?”
晏春斋道:“云文若今年开春升到了御史台,在朝上弹劾了东宫养户奴跋扈,皇储当庭还没怎么样,下了朝会却追上了云文若,挥手就要打她。九殿下护着她就……”
武止晚愕然道:“皇储殴打言官不成,反而伤了手足,她这是……”
晏春斋道:“她确实是……疯了。如今皇储和云文若都被召入宫中了。”
太医给净天脸上的伤涂了药就被请离开了。
净梵亲自给她揉散了淤血,但那五个发紫的指痕还是格外的清晰。
众人渐渐退去,叶岫云远远地望着,见净天虽不说话,脸色却苍白到了极致,显然是十分委屈又疼痛的。
她从没见过净天这副样子。
她想净天只怕从没挨过打,如今被一耳光当众打成这样……
皇储不是她的姐姐吗?就算是皇储也不该动手打人。
“我去给九殿下报仇。”叶岫云愤愤道。
晏春斋拉住她:“你怎么报仇?那可是储君,你敢动储君,不要命了吗?”
叶岫云咬下唇角:“那就这么忍了?”
“皇上会给殿下一个交代的。”
净天当夜就留在了净梵府上,净梵知道她不想见人,便将一众下人都驱赶了,自己亲自照顾她。
众人也都不敢在这个时候上赶着触净天的眉头,便纷纷散去了。
净梵吩咐人做羹汤来,又被政事绊住了手脚,到书房会客。
卧房里就只剩净天一人,她脸上犹痛得厉害,捧着镜子左右地看,其实她最爱惜自己的容貌,只是不肯在人前轻易软弱罢了。
此时净梵也走了,她委屈地抿着唇瓣,回想起白日里的情形,眼里渐渐泛起泪光来。
窗子外忽然响起了动静,净天立即收了眼泪,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掉下来个人影,净天皱了皱眉:“叶、岫、云。”
窗子微微支开,叶岫云从檐上跳下来,还没等净天责骂她的话说出来,就把怀里的东西捧给她。
净天微微蹙眉道:“何物?”
叶岫云道:“我用冰鉴给你装的樱桃酥山,你吃了心情就会变好。”
净天侧过头:“拿走。”
叶岫云却不肯:“我不要,我自己亲手敲的冰,如今手都是冷的。”她说着就在净天眼前晃了晃自己红彤彤的短手。
净天凝眸看了看,叶岫云那神情好似在说,我仁慈心善受了委屈的公主殿下,您就赏赏脸吃吃我这个萝卜小短手为您敲的冰吧。
叶岫云如此恭敬了,净天只得伸手接了过来:“退下吧。”
叶岫云却趴在窗子上,只道:“九殿下,你别难过。”
净天想她懂得什么,干脆将窗子放了下来,将叶岫云关在了外头。
她端着那冰鉴回到卧房,将里头的樱桃酥山取出来,本来是要扔的,可不知怎么还是含了两口,酸溜溜甜滋滋的,还是挺有些手艺,那就再尝两口。
心中果然舒畅了一些。
她看那碎冰上淋的樱桃汁,想起她与叶岫云重逢的那一日,叶岫云就拎着这么一筐樱桃。
后来她听说那竟是个舞娘给她的,一个舞娘的樱桃有什么好吃的,她后来赏了叶岫云樱桃,那可是上用的樱桃,她巴巴地吃得嘴上都起泡了,也没谢恩。
虽然那是以净梵的名义赏的,但叶岫云怎么就不能打听打听、知道知道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她脖子上圆溜溜的东西究竟是脑瓜还是甜瓜,怎么就不知道动用动用。
还有逢年过节两府往来送礼,她给叶岫云的那一份,金子的成色都比旁人的好。
可她只会笑嘻嘻地让人拿,揣满了自己的荷包就不管,她那钱袋子能装几个金锭子。
都白瞎了自己的心意。
叶岫云只记得她责骂她,却不记得她也给了她很多东西,都是投其所好又精挑细选的。她从来也没给谁送过东西,只叶岫云一个,她却什么都不记得。
小没良心的东西。
净天心里愤懑,又含了两口,心想,罢了,她才几岁,不通人事,将来慢慢地教训,自然就懂了。
净天就这么吃光了叶岫云端来的樱桃酥山。
【作者有话说】
酥山就是冰沙那种东西,樱桃酥山就是淋了樱桃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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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惩罚
净殴打言官不成,反而当众打了自己的皇妹,此事很快在朝野闹得沸沸扬扬,毕竟云家后辈里就这么一个绝顶出色的孩子,做了言官纠劾这样分内的事情却要挨打,怎么也不能轻易罢休。
直到皇帝亲自出面,先让净给云文若赔了不是,又罚她到净天府上赔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便用自己至尊的权力压制了此事。
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这是皇帝又一次偏心袒护储君。
但若是从前,官员也不敢与储君计较,只是这一二年净愈发荒唐,渐渐人心尽失。
当日密会之事虽未受责,却也实实在在失了皇帝的欢心。
墙倒众人推,捏着她错处的人又怎会袖手旁观。
物议还未平息,就传出皇储在登门向九殿下致歉后,就与养户奴到宜春园厮混却不慎落水之事。
此事原本该被瞒住,可净却非要强行召一众太医诊治,当夜皇帝御体违和,御前的人延医时听说了此事,禀告给皇帝。
皇帝怒然召皇储入宫训斥,到天明方将人放归。
叶岫云天亮了才回到净梵府上,一进门就被守在此处的侍人叫住,将她带到了后园。
她还没迈进月门,就看见后园的旖旎风光里,居然摆着条长凳,两个拿着板子的人像是已等了许久,就缺一个屁股趴上去。
净梵净天坐在亭中,一众侍从都候在两下。
叶岫云问:“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门口侍人苦笑道:“叶姑娘,您别为难小人了,您瞧,二位殿下可都看着您呢。”
叶岫云迈了进去。
净梵的神情虽还算温和,却也没有如常那般纵容她,而是在叶岫云跪下行礼的时候问:“云云,你昨夜去了哪里?如实对我说,我不会伤害你。”
叶岫云实在不擅长说谎:“我……殿下能不能……不要问?”
净梵眉头微蹙:“你……”
净天这时冷然道:“既然不肯说……就先挨二十板子醒醒神。”
周遭的人都有些疑惑与不忍,一是不知她做错了什么,二是她一向都对众人极好,二十板子并不是好挨的,若两个主子不在还能放水些,偏偏净梵与净天亲自监刑。
叶岫云早就想到她们会知道,只是没想会如此之快,可惜自己早上回来的时候急着睡觉,连口东西都没吃。
老游侠婆婆死了之后,她还没挨过打,更没挨过那么大的板子,估计得有几天下不了床了。
叶岫云叹了口气,到底不能等人来拿她,她就自己乖乖趴上去了。
晏春斋这时道:“殿下,我去掌刑吧。”
净天看都未看她,只端着茶盏冷然道:“你胆敢轻打她一下,她就要挨双倍,你还要去吗?”
晏春斋欲言又止,还是被武止晚拉了回来。
那条凳子又细又长,叶岫云趴在上面都趴不稳,只能伸手抱住凳子腿,心里想,二十板子一听就疼,大约打到十下她就求饶,净天不说话,可净梵一定会放过自己的。
就这么想着,身后的衣裳就被推到腰上,风吹过时微微有些冷。
叶岫云闭上眼,只听板子划过半空,啪地一声打在她臀上。
她只觉得下半截身体好像当时就断了!
她根本挨不到十下,她一下都挨不了!
叶岫云痛得惨叫一声,把众人都听得一惊,从前下人挨打都是拖去僻静处堵上嘴打完了事,从来也没听有人嚎成这样。
众人只见她松开手就从凳子上掉下来,跪在地上就求饶:“殿下!我错了!我什么都说!别打我!”
净梵见她哭得凄惨,当时就要让人把她带下去看伤,净天却紧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五姐姐,此事还没有个交代呢,你若真为她好……就要狠得下心,她吃少受些罪。”
净梵无奈,只让人将她再押上去,叶岫云一听还要挨打,就已有了几分要跑的心思。可她一看那上面坐着的二人,却不知为何,还是乖乖让人把她按住了。
这一回叶岫云实在不想趴下去,净梵就让她跪在凳子边儿上,让人那绳索将她双手捆在两边。
那两个挥板子的也没个眼色胆色,既不敢在两个主子眼前放水,也没看出叶岫云耐不住疼,竟抡圆了胳膊结结实实地往下打。
叶岫云挨一下就惨叫一声,将修长的颈仰起来求饶,手腕磨得通红。
但这回无论是净梵就是净天,都是狠心要教训她的,她们不容情,也没人再敢求情。
叶岫云疼到哭得眼前发黑时,只想,早知道她就不去为净天报仇了,她对这个人一片好心,她就只会挖她的心出来用板子打烂。
七八下后叶岫云就没什么动静了,她的功力虽然深厚,身体也硬朗过人,但怕疼也是真的,尤其是这样沉重的、不留一丝喘息间隙的疼痛。
武止晚见她的手渐渐垂下来,终于再也忍不住,执意跑了下去,在板子打在叶岫云身上前抱住她,替她挡了这一下。
武止晚一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这一下又打在背上,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下,她都不敢想叶岫云挨了这七八下得疼成什么样。
净梵这时站了起来,命人将武止晚带下去,但武止晚一看叶岫云的后襟上血色都渐渐渗了出来。直流泪为她求情:“五殿下!小叶子她昏过去了,她身上都流血了,求殿下饶了她吧!”
叶岫云原本昏去不沉,隐隐听到有人在她身旁哭泣,不由得想替她擦擦眼泪,但身上却动弹不得,一动就疼得钻心入骨。
然而净天依旧无情道:“将她带下去。”又指了指叶岫云,“泼醒,继续打。”
武止晚被两个侍人扣在一旁,眼见她们从吉祥缸里舀了水,向叶岫云颈上泼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