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但没关系,他有嘴,他会问。
然而还没等到他找到下一个路人开口,天忽然变了。
头顶上的云层像是被泼了墨,阴沉沉地压下来。俞洛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又急又密,砸在脸上生疼。他被砸懵了一瞬,站在原地眨了眨眼,雨水就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瞬间模糊了视线。
街上的行人瞬间炸了锅,原本还慢悠悠走着的人全都跑了起来,不管不顾埋头狂奔。
俞洛声被身后跑过来的人撞了一下肩膀,这才回过神来,也跟着人群跑了起来。
可他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并且,也不知道自己死了多久了,身体好像太久没有得到阳气了,跑了没几步他就觉得喘不上来气,衣服也湿透了,贴在身上,又沉又冷。
完蛋了,俞洛声弯腰按着膝盖,他不会还没找到夫君,就要再次死掉了吧。
“哗”
事实证明,屋漏是会偏逢连夜雨的。
一辆黑色的轿车突然从路边疾驰而过,轮胎碾过路面上积起的水洼,浑浊的泥水劈头盖脸地朝路边泼了过来。
俞洛声正好站在水洼边上,那一大滩水直接兜头泼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一躲,脚底踩在了湿滑的路沿上,整个人重心不稳,身体猛地往后仰倒。
“啊”
他短促地叫了一声,却改变不了整个人要重重地摔在地上的事实。
俞洛声本来就皮薄肉嫩,稍微磕碰一下皮肤就是一大片青紫,以前被江无隅养得精细,每天都恨不得抱着他走路,生怕磕了碰了。俞洛声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受过这么严重的伤了,疼得眼泪当场就掉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蹭到人,那辆黑色的轿车往前滑了几米,停了,车门开了。
一双黑色的皮鞋踩过水洼,朝俞洛声走来。
俞洛声忽然感觉雨停停了,他茫然地抬起头。
一把黑色的伞撑在他头顶,将倾盆的雨幕挡在了外面。握着伞柄的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俞洛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伞下的男人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西装,肩宽腰窄,身形颀长,男人的五官生得很好看,眉眼含笑,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沈霁川低头看着缩在地上的少年,一时间竟有些怔住了。
他见过的漂亮面孔太多了,但眼前这个少年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尤其是那双眼睛,被雨水洗过之后又清又亮,眼尾泛着薄红,仰头看过来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丝杂质,干净得像是山间的小兽,带着一种全然的信赖和不谙世事的懵懂。
意识到盯着对方看太久并不礼貌,沈霁川收了收神,就看见少年正撑着地面试图爬起来。少年手掌破了皮,一按在地上就疼得嘶了一声,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好不容易才站稳了。
又缓了好一会儿才从疼痛里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泥水,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男人,意识到刚才那辆车应该就是这个人的。他想了想,觉得也不能全怪人家,是自己站在水洼边上才被溅到的。
算了,还是去找夫君要紧。
他朝男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转身就要走。
“等等。”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温和又不失分寸,“雨这么大,你要去哪儿?”
去哪……
俞洛声回过头,雨水又浇了他一脸,他眯了眯眼睛,老实巴交地说:“不知道。”
沈霁川被这个回答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伞重新遮到少年头上,低头看了眼少年的手掌和膝盖,眉头微微皱起:“你受伤了,我家就在附近,不如先上车,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俞洛声眨了眨眼。
男人说话的语气很温柔,眼神也真诚,跟以前那些对他好的人不太一样,那些人对他好是因为他是江无隅的道侣,多少带着讨好的意思。可这个人不认识他,也不认识他夫君,就是纯粹的好心。
这是俞洛声来到这个地方之后,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单纯的小魅魔就直接认为这个人不是坏人,于是点了点头:“好。”
沈霁川撑着伞把人带到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
俞洛声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水和泥,又看了看那干干净净的皮质座椅,犹豫了一下:“会把你的铁盒子弄脏的。”
铁盒子?这是什么奇特的说法。沈霁川心中奇怪,但依旧温声:“没关系的,上去吧。”
俞洛声这才放心坐了进去。
但却不敢乱动,生怕把泥水蹭得到处都是。沈霁川从另一侧上了车,拿了一条干净的手帕递过去:“先擦擦脸。”
俞洛声接过手帕,他把手帕贴在脸上,轻轻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小声说:“谢谢。”
声音又轻又软。
等擦完,少年又说了声谢谢,然后又道歉:“我把你的手帕弄脏了。”
沈霁川:“没关系的,手帕本就是拿来用的。”
沈霁川又从车里的急救包里翻出碘伏和创可贴,拉过少年的手,动作很轻地帮他清理手掌上的伤口。
掌心破了一块皮,在少年白皙的手心里红的刺眼。碘伏涂上去的时候,俞洛声疼得缩了一下手,但没有叫出声,只是皱着小脸,嘴抿得紧紧的。
沈霁川看他这副模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一个人在外面淋雨,是不是跟父母吵架了?”
俞洛声抬起头,“我叫俞洛声,”而面对下一个问题,他则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然后摇了摇头,小声说:“我没有父母。”
沈霁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俞洛声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他是天生地长的小魅魔,从有意识起就是一个人,没有父母,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对他来说,“父母”这个概念本来就是不存在的,所以他说得很自然,语气平平淡淡的。
沈霁川却心头一紧。
是个孤儿?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戳到对方的伤心事了,正要开口道歉,就听少年用那种软绵绵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但是我有夫君。”
沈霁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面前这张稚气未脱的脸,他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夫君?”
“夫君。”俞洛声连连点头,还贴心地解释了一下,“就是相公,道侣,爱人。”
他说这三个词的时候语气特别认真,说完还点了下头,觉得自己解释得很到位。
沈霁川这回彻底听清了。
他神色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少年。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孩,看着像个高中生,却一脸认真地说自己有夫君。他身边圈子里确实有些老男人喜欢这种漂亮天真的小孩,专门养来玩,这孩子不会是……
沈霁川犹豫了一下,神色复杂地问:“你夫君……叫什么名字?”
俞洛声差点脱口而出“江无隅”,但他马上想起来夫君在这个地方换了个名字,于是把那三个字咽回去,理直气壮地说了另外两个字
“祁珩。”
车里安静了一瞬。
沈霁川抬起头,对上少年那双干净澄澈的眼睛,确认这小孩不是在开玩笑。
又问了一遍:“你能再说一次吗?是谁?”
“祁珩呀。”俞洛声乖巧地重复了一遍,声音软软糯糯的,念这两个字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点不自觉的亲昵和骄傲,像是在念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沈霁川:“……”
他认识祁珩,不,岂止是认识,他跟祁珩从小一起长大,是发小。
祁珩那个人从小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臭脸,对谁都不冷不热的,从小到大追他的人能从城南排到城北,也没见他多看过谁一眼,别说谈恋爱了,沈霁川怀疑他连初吻都还在。
后来出道,绯闻倒是传过几次,但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祁珩本人连解释都懒得解释,他也从来没听说祁珩身边有过什么人,更别说养这么一个娇娇软软的小孩了。
这小孩要么是被人骗了,要么就是在胡说八道。
可沈霁川又看了一眼俞洛声,少年顶着一张湿漉漉的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和心虚,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表情太坦然了,坦然到让沈霁川一时间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俞洛声歪了歪头,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他很厉害的,我刚才在那边看到他了。”
沈霁川沉默了,那边是指时代广场上的广告投屏吧。
行吧,这小孩八成是祁珩的狂热粉丝,追星追魔怔了,把自己代入角色出不来了。
他默默在心里给祁珩记了一笔看看你干的好事,都退圈五年了,人家小孩还是对你念念不忘。
但面上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帮少年处理手上的伤口,温声道:“好了,先不聊这个,你膝盖上的伤也得处理一下。”
俞洛声乖乖地“哦”了一声,一动不动地让他处理伤口。
沈霁川低头看了看少年膝盖上那片伤口,他皱了皱眉,觉得还是先得把人带回去好好处理一下。
而且这小孩一个人在外面淋雨,连个去处都没有,总不能就这么把人丢在大街上。他收起急救包:“先去我家把伤口处理了,换身干衣服,不然要感冒了。”
俞洛声转过头看他,眼神亮晶晶的:“你真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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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霁川带他去了自己就近一处房产。
俞洛声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瞪得圆圆的,眼前这栋房子跟他上辈子住的洞府完全不一样,方方正正的,墙壁刷得雪白,门口还种着几丛他不认识的花,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
“到了。”沈霁川先下了车,撑着伞绕到另一边,替他把车门打开。
俞洛声从车上跳下来,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上的白鞋子又溅上了几点泥。他低头看了一眼,有点心疼地皱了皱脸。虽然他嫌弃这双鞋长得像馒头,但这好歹是他现在唯一的鞋。
沈霁川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温声道:“别担心,回头给你找双新的。”
俞洛声抬头看他,又说了声谢谢。
沈霁川打开门,侧身让他先进去。俞洛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湿漉漉的脏衣服和满是泥水的鞋子,又看了看门里面那干干净净的地板,那地板光滑得像镜子一样,比洞府里的玉砖还亮,他觉得自己一脚踩上去,肯定要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大印子。
“进去吧,没事的。”沈霁川在他身旁温声催促。
俞洛声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进去,但走的很慢,生怕把地板弄脏了。
进了屋,俞洛声站在玄关处,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眼睛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到处都是他没见过的稀奇东西。
但俞洛声牢记着在别人家不可以乱碰东西,尤其是他现在还无家可归,更不能惹主人家讨厌,所以他只敢规规矩地站着。
沈霁川换了鞋,回头一看,少年还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怎么不进来?”沈霁川走过去,低头一看,少年嘴唇微微发白,身体在不自觉地轻轻发抖,可脸上的表情还是乖的,没有任何抱怨和不耐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