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还早,这间房空空荡荡,只在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小声啜泣。听见开门声,那人红着眼抬起头。
“阿渊!”珀西的声音带着哭腔,鼻尖染着剔透的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晶莹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应渊走到珀西面前,抬起手,安慰地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嗯,我来了。”
终于看到熟悉的面孔,珀西再也忍不住,一下扑到应渊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应渊被他一哭,眼圈也开始发红。他仰起脸,把眼泪倒回去一点,然后拿起旁边的纸巾,坐下来,温柔地给珀西擦眼泪。
啊,这人是……
文度有些惊讶。
安第斯红鹳,冰上舞者,奥罗拉最负盛名的艺术传奇,眼前这位是他们的少主。
文度第一次近距离见到真人,omega哭得梨花带雨,像是浸了晨露的玫瑰花瓣,眉梢眼角都透着一种近乎易碎的精致,美得惊心动魄。
等珀西的情绪稍微平复,应渊才开始问他话。
“麦斓缇人呢,她怎么样了?”
“我……我不敢去看她。”漂亮的omega吸了吸鼻子,“我想等你们来了一起。”
应渊的眼神暗了暗。
“好,走吧。”
穿过回廊,就是礼堂。门口,一群人乌泱泱地迎面向他们走来,为首的那位青年,从内而外透出深深的疲倦,像是已经被悲伤拖垮了身子,下巴上带着青色的胡茬,与平常意气风发的才俊形象判若两人。
燕凤蝶家族掌权人,江平。
见到应渊,江平停下脚步,双方鞠躬致意。
“非常抱歉,少城主。”江平声音低哑,“请您原谅我的失态。”
应渊微微颔首:“令妹的事,我很遗憾。麦女士和江夫人都是我们的挚友,请您相信,此时此刻,我们心中的悲伤不比您少半分。”
听应渊这么说,江平心中再次涌起悲伤,空洞的眼睛里淌出泪水,像流不尽似的。
“少城主,能不能借一步说话。”他说,“您可以陪我再聊一聊我的妹妹吗?我……自从她嫁到蜘蛛家,我对她就没那么了解了。”
“当然。”应渊没有拒绝。
他微微偏头,小声对珀西说:“你和文度先去,我马上就到。”
珀西点了点头,江平支开身后的族人,两个人沿着雕花的白色回廊,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江寄是在差不多三年前查出绝症的,那时候,她和麦斓缇的婚期刚刚定下。
这两个人别扭了很长时间,最后不知道是怎么想通的,终于正式决定举办婚礼。
可惜命运总是喜欢捉弄人。
拿到诊断书后,麦斓缇把自己关在家中三天三夜,一出来,就开始着手准备与她的婚礼。
但江寄拒绝了她。
江寄认为,自己不久于人世,她和麦斓缇的婚约无法实现,应该由家族重新为麦斓缇挑选结婚对象。
江寄的想法和蜘蛛家族不谋而合,他们顺水推舟,开始物色新人。但很快,麦斓缇找到江平,跪在地上求他不要取消婚约,发誓说她此生只认一个妻子。
江寄本来就是江平最宠爱的妹妹,面对这样的麦斓缇,江平无法不动容。
于是,江平开始替麦斓缇周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帮她拖延时间。麦斓缇暗中筹划,又寻求应渊的帮助,最终跟蜘蛛家的掌权人爆发了一次激烈正面冲突。
蜘蛛家眨眼变了天,麦斓缇提前登基,从“少主”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家主”。
江寄恨她隐瞒,难得失态地狠狠扇了她一巴掌,哭着骂她疯子。
麦斓缇浑身狼狈,满脸尘土地冲着她笑。
同年十月,两人举行了奥罗拉历史上最盛大的一场婚礼。
“我妹妹从小就是最聪明的,也最懂事。”江平出神地望着院子里纯洁娇嫩的白色花朵,“她那时候不能出门,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没有人不喜欢她。我怕她无聊,经常会跑去陪她。她面上不表现出来,但我知道,每次我去看她,她都非常高兴。”
“我有时候觉得她太善解人意了。这样的女孩,受了委屈也不知道说,将来可怎么办呢?真不知道,谁会这么有福气,能娶到我妹妹。”
“家主她,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少城主,你和家主从小是一起长大的,你应该是最了解她的人吧。你能想象吗,在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她跪在我面前,毫无尊严地求我站在她这边。”
“我那时候想,可能我这妹妹前半生遭遇的所有不幸,都是为了遇到麦斓缇吧。”
应渊沉默地站着,半晌,轻轻开口:
“别这么说,麦斓缇也是因为遇到江夫人,才变得完整的。”
第37章 (二)重逢
江寄生病之后,麦斓缇怕她消沉,经常劝她多出门走走。因此,她常常会作为蜘蛛家族的代表来应渊的办公室处理事务,应渊对她还算熟悉。
应渊和江平聊了很久,直到江平透支的身体实在受不住肆虐的寒风,才不得已向他告别。
聊完之后,应渊的心情更沉重了。他拢了拢大衣领口,步履匆匆地回到正厅。
访客又来了不少,珀西和他们一起坐在礼堂里等候仪式开始,文度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皱着眉打电话。
他们应该已经和麦斓缇聊过了。
应渊向他们点头示意,推开门进了安放灵柩的房间。
房间深处传来对话的声音,似乎还有别人在,应渊不忍打扰,打算过会儿再来。可他刚转过身去,却无意间听到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些年我走遍所有地方,想尽各种办法,可还是束手无策。”那声音说,“我真的很抱歉。”
“我知道你尽力了。”麦斓缇声音沙哑,应渊几乎没在第一时间听出来,“多谢。”
应渊脚步一顿。
正和麦斓缇说话的这人是谁?声音好熟悉,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见过。
他皱起眉,回身躲在了石英柱后面。
“我这里还有一些夫人的信件,是和家主有关的。她写给你,嘱咐我在她过世之后再交给你……我全都带过来了。”那声音继续说道。
听起来,这个人和江寄好像很熟。
应渊稍微探出头,看见两个人站在灵柩前,左边的是麦斓缇,右边是个陌生的男青年,因为侧着脸,有点看不清楚。
那人非常年轻,比麦斓缇还高了半个头,从气质上看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温文尔雅的书卷气,身形却笔直挺拔,文而不弱。
应渊的大脑飞速运转,怎么也想不起来,江寄身边什么时候有这么一个人物。
“感谢。”麦斓缇说,“回来就好,你也很久没有见过……”
“等等,家主。”麦斓缇的话忽然被男人打断,“您好像有客人。”
应渊一惊。
自己的气息隐藏得很好,这人是怎么发现自己的?
麦斓缇得到提醒,警觉地回过头,应渊也就不再躲藏,从藏身之地转了出来。
“是你啊。”见是应渊,麦斓缇紧皱的眉才有了松开的迹象。
“刚来,听你们在谈事,就没打扰。”应渊解释道,“这位是?”
听见他的话,男子明显地一怔,随后,他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你自己好好看吧。”麦斓缇把头扭了回去。
应渊这才把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年轻男子身上。
一看之下,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哥。”青年道。
“啊。”应渊看着他,恍如隔世,“是小焱啊。”
刚才在名单上看到他的名字时候,应渊还在想象着该用什么方式重逢。在心里预设了千百种情景,最后却这么猝不及防……
怪不得刚刚进来的时候,珀西看向自己的眼神颇有深意他比自己早来一步,当时就知道苏焱在里面了。
长这么高了,气质不再和小时候那样,像一只惶惶不安的流浪狗。长相也,嗯,长开了。眉眼舒展,鼻梁挺直,下颌线也有了清晰的棱角,十分清俊。
苏焱从小就长得乖,如今更甚,很难不让人在看到他第一眼时就心生好感。
所以刚才珀西为什么不提醒他?好歹让他有个心理准备。文度也不说,吃里扒外的东西……
哦对,文度还不认识苏焱,那算了。
应渊一时间心乱如麻,苏焱看出了他的慌张无措,很自然地偏过头,对麦斓缇道:“那我先走了,您和我哥先聊。”
“嗯。”
应渊这才回过神,想起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苏焱离开之后,房间安静下来,麦斓缇背对着他,久久没有开口。
短短几年,麦斓缇已经完全换了一个人。她变得沉默寡言,阴郁深沉,只有在江寄本人面前,她还会装得若无其事,能看出几分从前的影子。
但现在,最后能给她心灵支撑的人也离开了,她终于不需要再伪装。
“以后有什么打算?”应渊的语调压得很低。
“不知道。”麦斓缇说,“走哪儿算哪儿。”
“你要走?”应渊皱眉。
“嗯。”
“那你的家族怎么办?”
“跟我有什么关系。”麦斓缇指尖轻触灵柩,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棺木,眼底翻涌的温柔与缱绻,像浸了月光的湖水,“本来就是为了她才……”
原本就是为了她,才费尽心思拿下家族的实权。现在她不在了,那些人是死是活,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可你走了,珀西会很伤心的。”应渊顿了顿,继续道,“我也会。”
麦斓缇一怔,半晌,轻声道:“抱歉。可没有她,我在那里一分钟都待不下去。”
到处都是她们的回忆。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开心,她的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