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他轻声说。

　　说完，他后知后觉有点害羞，放开了还呆愣在原地的谢殷祁，他用手贴了贴自己滚烫的脸颊，觉得自己没出息，又看到谢殷祁比他更没出息的样子，兰可“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饿了。”他自觉是今晚最大的功臣，倨傲地昂起了小脑袋：“都不许跟着我，我要去三楼大吃一顿。”

　　小少爷跟只兔子一样蹦蹦跳跳往外跑，让人很难把他跟刚才台上游刃有余的拍卖师联系在一起。

　　完全就是一个可爱的少年嘛。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谢殷祁像是受不住一般，难以抵抗地捂住脸蹲在原地。

　　另一边。

　　散场的钟声敲响时，艾略特仍坐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人群如潮水从他身侧退去，衣料，脚步杂沓，低语与笑声交织成一片模糊的喧嚣。

　　他却像礁石，一动不动。

　　他该走了。

　　迈亚还在外面等，飞机没有熄火，回去的航程横跨整片夜海，足够他把今晚的一切整理成一份可以归档的记忆，就像来的时候在心里默默想着的，只偷偷看一眼，绝不出现在他面前。

　　可他坐着。

　　艾略特想起小猫最后收槌时的笑，他忽然很想见他。

　　很想表扬他、夸奖他。想站在他面前，说：我今天来了，看到了。

　　你做得很好、你一直很好，是哥哥从前没有看见。

　　他想要为自己之前的言行道歉，想要告诉小猫，哥哥想通了，以后不会再限制他。

　　艾略特闭了闭眼，他想说的话很多。

　　他突然觉得自己从前的思索很傻。

　　小猫，是他最爱的弟弟。

　　血缘，是这世上最奇妙的绳索。

　　欲望可以沉没，占有可以割舍，妄念可以埋进最深的海沟。

　　但哥哥这个身份，他永远不会失去。

　　他是哥哥，是年长者，是引导者。

　　他本就不是月亮的守望者或拥有者，而是月亮启程时，最初的那片夜空。

　　月亮本就注定要离开他的。

　　艾略特转过身，他想说的其实只有一句。

　　从今往后，哥哥只是哥哥。

　　他推开主厅的侧门。

　　他觉得身体很轻，像一枚终于放下的砝码。

　　像他终于可以坦然交付的，一个哥哥的誓言。

　　谢家自然是不缺钱的，虽然坐席因为需要缴纳一定保证金作为资产证明所以只有贵族落座，但是进入拍卖大厅或者来到三楼自助餐厅，是向全校开放的。

　　不过大部分忙于学业的资助生由于害怕被嘲笑，并不会选择来这里“见世面”。

　　但方涵来了。

　　就像之前虽然知道希望不大，但仍然去参加小少爷的秘书面试一样，因为想要见到小少爷，他一个人溜了进来。

　　拍卖台上的小少爷璀璨耀眼，就连方涵这样从没幻想过优渥生活的人，都忍不住想要为他的抬手落手一掷千金。

　　这就是小少爷呀，是他心目中唯一的月亮。

　　方涵痴痴地看了很久，直到散场才从角落里溜走。他想着来都来了，不吃白不吃，于是趁着人群还没转过来，摸去了三楼。

　　餐品自然是他没见过的丰富，甚至里面还挂了小少爷穿着西装举着拍卖槌的单人照，方涵捧着小蛋糕边看边笑。

　　但事实证明，因为贪小便宜而感到过于幸福的人是会遭到报应的。

　　方涵措不及防，遇到了当时在夜莺派对欺负他的人。

　　虽然那群人大多都随着卢安德一起被开除了，但被勒令暂时休学或留校观察的也有几个，面前的两个人就是。

　　方涵其实，有阵子没见过他们了，但这不耽误他像一只受惊的鹿，躲在甜品塔后就要跑。

　　当然失败了，因为对面两个人是专门从一楼主厅离席在这里蹲点他的。

　　“喝一杯？”

　　左边那人不怀好意地拿着一个高脚杯靠近，右边那人则是巧妙地堵住了他逃跑的道路。

　　又是很不妙的情况......

　　“我不会喝酒。”

　　“果汁，不是酒，喝了就让你走。”

　　方涵咬咬牙，环顾四周看着附近也没有什么人，他心一沉又实在不想喝，只能一边摆手一边向门口的位置后退。

　　杯子已经伸到他面前了。

　　“......我真的不想喝。”

　　“喝什么？我帮他喝。”

　　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个身影，听语气好像已经有了两分醉意。

　　方涵还没看清来人，一只洁白的手已经伸到他面前，直接拿走了那杯“果汁”，一饮而尽。

　　“......我刚好渴了。”

　　他本来想趁着邬临越找过来前多吃点小蛋糕和小饼干的。

　　一不小心就吃多了。

　　“哎呀！是你呀！”

　　兰可迷迷糊糊地撑着方涵的两边肩膀：“好久不见呀.....你也过来买珠宝？上次那些人还有欺负你吗？哈哈哈哈你怎么长高了？.....”

　　不是方涵长高了，是兰可在往地上倒。

　　“？我怎么突然有点晕啊.....”

　　一听这话，方涵心里骤然一紧，他一边拖着兰可，一边怒目看向对面两个面如土色的人：“你们给小少爷喝的是什么？！”

　　“小少爷”三个字像一个机关，本来木着的两个人突然同步开始发抖，右边那个甚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脑子里只有“完了、完了”......

　　小少爷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往下躺，方涵虽然用尽了全力，但毕竟从小营养不良身材也很矮小，一时间也扶不住。

　　他看着人多了，心里又急又慌：“你们愣住干什么？”

　　对面两个人手忙脚乱地过来扶，但上前的动作却被一只横空而来的手截断，那只手被黑色手套覆盖，带着生人勿近的排斥感。

　　“给我。”

　　声音冰冷，眼神里是眼镜也藏不住分毫的锐利和怒气，让往日儒雅谦和男人此刻看上去如同索命的罗刹。

　　“.......艾略特少爷。”

　　方涵是在小少爷的病房见过这位罗萨里奥家的大少爷的。他不带迟疑地把人交过去，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毕竟这可是小少爷的亲哥哥。

　　艾略特轻易地把弟弟拦腰抱起，他看着小猫攥着胸口的衣服、喘着热气的样子，心脏仿佛被一千把刀同时绞动。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在同一栋建筑里，让小猫被下了药。

　　对面的两个人身体抖得如同筛糠，面色惊惧，像是已经预料到自己死期将至。

　　“......药效很快.....送医院没用....只能、只能....”

　　左边的学生用着只有艾略特能听清的音量，颤颤巍巍地说着，每说一句，艾略特的脸色就难看一分，最终实在没忍住，一脚踢在了对方身上。

　　“今天的事，一点也不许说出去。”

　　艾略特一字一顿地说着。

　　“有人找小少爷就说他已经回别墅了。”

　　方涵以为艾略特要送人去医院，连忙答应下来，留在餐厅准备传话。

　　艾略特太阳穴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拍卖厅三楼，东边是自助餐厅，西边就有供相关人员休息的套房。

　　艾略特抱起弟弟转身的那一刻，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抱着兰可迅速离开，随机进入了一个房间，立刻反锁了门窗。

　　兰可被他放在床上，立刻软软地歪向一边，像一只找不到依靠的幼兽，在被褥间蹭了蹭，又蹭了蹭。

　　“.....喝点水、喝点水......”

　　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水瓶被拧开，艾略特俯身去喂，动作放得极轻，轻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物品，甚至连触摸都被克制，是一场彻底的自欺欺人。

　　“乖，宝贝？喝点水....喝点水看看能不能吐出来....”

　　艾略特的手颤抖着，他不知道兰可能不能认出他，但小猫确实就像在他面前一样，乖乖地张开嘴，让他把水喂了进去。

　　但是咽不下去。

　　水顺着嘴角滑下来，流过下颌，晕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难受。”

　　兰可小声地咳，声音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伸手去扯自己的领带，手指软得使不上力，只把领结扯歪了，勒出一道浅红的印痕。

　　艾略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小，可以整个包进他的掌心。他从前这样握过很多次。在宴会厅里、在车后座、在深夜的病床边。每一次他都是哥哥，光明正大，心无旁骛。

　　现在也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