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篮太贵了,反正水果都一样,都是吃进肚子里,少爷,你要吃橙子吗?”
“不吃,太麻烦,弄脏手还要去洗。”
“葡萄?”
“不吃,要吐核。”
贺忘言觉得他可以去当幼师:“那苹果吧,我帮你削皮。”
“不吃,懒得啃。”
“香蕉总行了吧?不脏,吃起来也不累。”
少爷手在笔记本电脑上忙碌着,“你剥了喂我。”
真难伺候。
赵临川在一周后出院。
回家的第一晚,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就开始作妖。
似有千百只蚂蚁在爬,从脚踝一路窜到膝盖,痒得他想把腿卸下来挠。赵临川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枕头压住腿,没用。攥着被子,也没用。
他烦躁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旁边那张床,贺忘言睡得正香,被子卷成一团,只露出半张脸,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赵临川扭头看了他一会儿。
腿上的痒还在继续,像一根细软的羽毛,在骨头缝里来回扫动。他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撑着墙,一步一挪,艰难地移到书房。
书桌上有盒拼图,四千片的《森林合唱团》。
三岁那年,两位爸爸为了训练他的专注力,带着他一片一片拼。后来他被爷爷带走,爷爷说那是浪费时间,不许他碰,他只能藏起来偷偷拼。
到现在,拼图成了他唯一能静下来的方式,之前脚没伤的时候,他喜欢趴在地上拼,现在不行了,只能把拼图摊在桌上。
注意力集中起来,腿就没那么痒了,拼到天亮,只完成了五分之一。
白天他没撑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满屋都是暖的。
腿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低头,看见贺忘言坐在他脚边,手里拿着一根毛衣钢针,正轻轻帮他挠着那条伤腿。他打着哈欠,眼睛半眯着,动作很慢,像只行动缓慢的树懒。
见赵临川醒了,贺忘言赶紧坐直,把钢针举起来给他看:“这个消过毒的,我也洗过手。”
没有人注意过他的腿痒,也没人想过要帮他解决,他自己也没有,只想着熬一熬就过去了。
赵临川是个很少说谢谢的人,他望着贺忘言,哪怕他是带着某种目的来他身边,这一刻,他可以给他最大限度的发挥空间。
贺忘言被他看得有点慌:“还是很痒吗?”
“你怎么知道的?”
“你一直皱眉啊,睡梦中还捶了几次腿,我之前脚扭伤过,扭伤都会痒,何况你是骨头断了。”
“嗯。”
“少爷,不舒服就要说啊,你为什么不说啊,你昨晚没睡,是不是因为腿痒到睡不着?”
赵临川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像什么都不懂,又像什么都懂。
“过来。”他说,“靠近点。”
贺忘言呆呆地凑过去。赵临川吻上他的唇,没有深入,只是贴着,唇瓣碰着唇瓣,呼吸缠着呼吸。
唇瓣分开时,贺忘言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不用谢,小事。”
午饭后赵临川被贺忘言念叨到受不了,耳边全是他“你该睡觉了,你不睡会猝死”的声音。
此刻他非常能理解孙悟空当年受的苦,“让唐长老离开你的躯体,我现在睡,你出去,把门带上。”
第11章 借钱
贺忘言去楼下逛了一圈,被阿姨拉着吃了几块刚学的脆皮烧腩肉。
“阿姨!好吃!”是真的好吃,他父亲也喜欢粤菜,曾自己学着做过这道做。
好吃的东西要分享,贺忘言端着碟子上楼。
赵临川趴在电脑前睡着,贺忘言绕过去,电脑上的文件标题是“关于楼美村旧城改造项目方案”。
是他租房子时住的城中村,虽然那里的路一到下雨就成海,雨过天晴就成蟑螂聚集地,白天老鼠会在垃圾桶跟人对视,但是那里租金很便宜,五百不到就能住一个月单间。
那里住的全是穷人,他们每天抱怨着抬头看不到阳光,又在每个月月底说还好房租便宜,不至于睡大街。
赵临川睡的浅,一睁眼,就看见贺忘言伸长脖子,正盯着他的电脑屏幕看。
因为这个人看起来实在太蠢,赵临川一直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商业间谍。
“看清楚了吗?”赵临川开口,“要不要帮你往下拉?重要节点都在后面的企划部分。”
贺忘言:“不用。”
“那需要帮你拷贝一份吗?”
“不用。”贺忘言缩回脑袋:“我看不懂。”
“看不懂?”
贺忘言指了指屏幕上的标题,“我只是看到这个我之前就住这里,你不是知道吗?我就想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拆旧城区。”
“没有其他地方有地,这是政府跟私企合作打造商业街。这个小区水电气路全都老旧,再住人也会有危险。”
贺忘言听他说完,托着下巴盯着赵临川:“你能不做这个项目吗?那里住的人都很可怜的,比我还惨。”
“你这么天真,大佛的位置应该让给你坐。”
贺忘言没听懂。他眨了眨眼,决定等下去问林叔。
“以后不要随便看别人电脑,谁的都不可以。”
“为什么?随便看下也不行吗?”
“不行,电脑里的文件很重要,重要文件被人偷了卖了,你很可能会被当成怀疑对象……”
话还没说完,贺忘言已经伸手合上了他的的电脑:“放心!虽然我很缺钱,但是你这给我,我也不知道卖给谁。”
赵临川看着他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觉得跟他谈商业间谍可能是他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
下楼问过林叔,林叔在翻一本老式挂历,说要找个好日子把花园的土翻一翻。
贺忘言凑过去问起旧改项目的事,才知道旧改项目是赵临川的爷爷谈下的,说是用来考验赵临川,做的好,以后不插手赵临川的任何事。
刚要上楼,余光扫到挂历上的日期,10号。
赶紧打开银行APP给爷爷转帐,一看余额,不到三千。
爷爷是当年逃亡路上救过他的人,每个月10号汇两千,雷打不动。这个月爷爷要买农药,得多汇一千。
钱不够。
贺忘言攥着手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硬着头皮上楼
“一千?”
贺忘言点头:“可以吗?我会还的,我有一张卡,密码忘了,被冻结了。下周我去银行解冻,马上就还你。”
赵临川拿起手机给他微信转帐:“给你一万,我从来没转过一千这么小的数目。”
“可我只想借一千。”他收了,又把多的九千转回给赵临川。
赵临川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转账提醒,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不知道贺忘言这套又是在演什么,转一万,不收,非要只借一千。
是在立新的人设?坚韧小白兔?清高穷小子?哪个都不像,又觉得哪个都像。贺忘言演什么都像,赵临川直到现在都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演。
他抬眼看了贺忘言一眼,贺忘言正低头看手机,确认转账成功,抬起头笑,说谢谢少爷,少爷你真好。
赵临川把目光移开,又是这副样子。无辜的,亮晶晶的,让人想伸手揉一把又想把人推远一点。
如果他只是想引起赵临川注意,那他成功了。
烦得要命,偏偏移不开眼。
天气很好,不冷不热,赵临川在二楼小阳台看一本专业书籍,贺忘言在他脚边铺了张毯子,四周用枕头围起来,圈成一个窝。他整个人蜷在里面,缩在赵临川脚边,像只赖着不走的大型蠢猫。
他眯着眼睛往上瞄了一眼书封,随口问:“你在研究医疗器械吗?”
这是一本德语书,赵临川说:“这你又看得懂?”
“这上面不是写了吗?”贺忘言又打了个哈欠躺回他的“小窝”,德语又不难,他学过。
“你是猫吗?要不要给你准备一个大型猫窝?”
贺忘言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我以前真的睡过猫窝,那段时间总下雨,很冷,床怎么都睡不暖,我在楼下捡了一个猫窝,睡在里面特别有安全感,你要不要试试?”
赵临川眼神柔和:“不了,猫一只就够了。”
人形猫趴在窝里,闭上眼睡着了。
高奇文的电话打断此刻静谧:“小赵总,那边又打电话过来了,这次是……贺忘言的母亲。”
“这次要什么?”
“说是腹部长了个瘤手术费要三十万。”
贺忘言被吵醒,半睁着眼听着。
“给他们。”
待赵临川电话挂断,贺忘言软着声音问:“工作上遇到麻烦了吗?”
“不是工作。”赵临川垂眼,伸手揉了揉他睡乱的头发。
“是你女朋友或男朋友吗?”他租房时的邻居打三份工,白天工作,晚上跑外卖,半夜游戏代练,房间不隔音,贺忘言每天都能听到隔壁的视频通话声,邻居的女友买包、买口红、做美甲,都要找他要钱。
爸爸赚的钱也都给妈妈支配,在贺忘言的观念里,给伴侣花钱天经地义。
赵临川的指缝他是他的头发,细软的,柔顺的,想翻过来揉他肚皮。
“是你母亲,她没告诉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