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两人忙碌的时候,沈良对严逢安道:“你不是有事要去办吗,怎么还不去?”
算算时辰,书坊那边已经开门了,等闻溪和沈云卖完了这一单,严逢安对他道:“我要去书坊一趟,你是留在这,还是跟我一起去?”
闻溪有些迟疑,陌生喧哗的集市有严逢安陪着,他要更安心一些,可他才从这买卖上获得些许乐趣,又不想就此离开。
严逢安看出他的纠结,笑了笑道:“不如你就留在这儿吧,我办完事就过来。”
也只能如此了,闻溪点了点头,对严逢安道:“那你早些过来。”
严逢安看出他眼里的依赖,心头软了软道:“我就是去买点墨锭和毛边纸,很快的。”他朝着沈良拱了拱手:“沈兄,溪哥儿就麻烦你们照顾了。”
沈良道:“没事的,你去吧。”
有他陪着,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来摊位上闹事。严逢安放心出了集市,凭着记忆找到了附近的书坊。
刚到书坊门口,一个人就踉跄着退了出来和他撞到了一块。那人和他一样书生打扮,年纪约莫三十来岁,一袭青衫洗得发白,两人相撞后,书生手里捧着的纸张就飘飘扬扬地洒在了地上。
那书生一边道歉,一边忙不迭的捡起地上的纸,严逢安站稳后,也帮他捡了些。
本以为是什么重要之物,结果在递还时,他却不经意间撇到纸上内容:“那张生见小姐生得貌美,竟起了邪念……”
严逢安正好奇张生起了什么邪念时,书生慌慌忙忙的把纸张拿了过去,正欲开口说谢,却听那书坊里的伙计不耐烦道:“我说刘相公,您就别来为难我们了,您这个话本真的卖不动,您行行好,拿到别家去问问吧。”
那姓刘的书生脸涨得通红,却还固执的争辩:“上次你家掌柜的说情节太平淡,我加了好几处转折,保证比之前的刺激好看,你再拿给他瞧瞧吧。”
“您这都改了多少遍了,哪次不是换汤不换药。”伙计叹了口气,“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故事市场上都写滥了,不换题材就算你改出花来也卖不出去啊,你去那书架上瞧瞧,不止您的,旁人的话本也堆积了不少,印了那么多打折都没人要,我们要是再收您的,这店还开不开了?”
书生的嘴唇哆嗦两下,辨无可辨后,他放出狠话:“真是狗眼看人低,你们不要有的是地方要,到时候我这话本要是火了有你们后悔的时候。”说完,他就拂袖而去。
“嘿,什么玩意!”好好跟他提建议不接受就罢了,反倒冲他一个跑腿的发脾气。
书坊伙计气得要死,看到严逢安时又立马换了幅笑脸道:“哎哟,这不是严秀才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您是买书还是”
无论是严逢安本人,还是那个占了他身体的人,都来过书坊几回,伙计李二见他相貌英俊又是秀才,自然对他印象深刻。
既是熟人有些话就更好说一些,严逢安也不扭捏,直言道:“我来买点纸,顺带想问问你们这有没有什么誊抄书籍的活,如果有的话,能否让我试试?”
听到这话李二心头甚感惊奇,这严秀才他也是了解的,虽不是出生于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不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穷书生,怎么沦落到要抄书为生了?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也嘀嘀咕咕的把这话说了出来。
严逢安同他解释:“这不是前段时间刚娶了夫郎,你说平日读书让爹娘拿钱就罢了,总不可能给夫郎买个镯子买个发簪也要向家里伸手要钱吧。”
李二也刚成亲,听到严逢安这话他也深有体会:“是嘞,这但凡有点志气的汉子,哪个不想让自己的媳妇儿孩子过上好日子。”
“抄书的活有是有,不过……”李二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您应该知道的,咱们书坊的掌柜做事很有章法,别人家抄书一册只能得五十文,我们这却能得八十文,价格高要求却不严格,只要字迹端正即可,唯一的要求便是抄书的必须得是那家境贫寒之人。”
严逢安还真不知道有这个要求,他问李二:“如何才能算家境贫寒之人?”
李二道:“需得有书院院长签名的凭证。”
他这样一说严逢安倒想起了一些事来,他在凌云书院上学的时候曾听一些同窗谈过,他们书院对家境贫寒的学子比较优待,院长会给他们介绍一些简单的活计,比如劈柴、挑水、抄书等,让他们赚取一点笔墨费。
“您是秀才,每年都能去衙门领取廪膳,家里也没有穷得接不开锅,恐怕我们掌柜的不会同意让您抄书的。”
李二说得委婉,实则严逢安这样家境的人跑来跟人抢抄书的活,若是被人知道,被臭骂一顿都是轻的。
严逢安面上有些挂不住,语带歉意道:“不好意思,是我唐突了。”
李二摆摆手道:“小事小事。”
他一个秀才能对自己这个书坊小伙计这般客气,李二忍不住多嘴一句:“您要是真想赚钱,其实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
疑似柳暗花明又一村,严逢安问:“什么法子?”
第24章 挣了钱就是拿来花的
李二扬声道:“写话本啊。”
严逢安想起被轰出去的那个刘相公:“就像刚才那个书生一样?”
“嗨呀,您怎么拿自个儿跟他比。”李二嘴快话多,“那刘相公一个落第秀才,老觉得自己是文曲星下凡,写的话本全是那些陈词滥调,都烂大街了他还觉得是看官们不懂欣赏。话本写得不行就算了,人也固执,咱们家掌柜的好心给他提了意见,他非说自己写的每一句话都是经典不能删除,故事的核心也不能改变,掌柜的那样好脾气都被他弄得不耐烦……”
等李二喋喋不休的说完,严逢安道:“读书人有读书人的风骨,或许是他对自己写的东西比较满意。”
“骨气也不能当饭吃啊,再说赚钱的事讲什么骨气,话本写出来是给别人看到,他光是自己满意有什么用,得看官满意啊。”
李二从书架上取出一本《折狱奇闻》一本《太学轶事》递到他手中道:“这两本是我们书坊今年卖得最好的话本,印了两千册,不到半年就卖光了,我们掌柜的还说要再加印呢。”
严逢安接过来随意的翻开瞧了瞧,看了两眼便觉得熟悉,仔细一想,他家里的书架上不是也有这两本书吗?
前阵子闲着没事,他还将这两个话本都看完了,两个话本虽在书名上大有不同,内容本质却是一样的。
《折狱奇闻》讲的是县衙里的一些公案,《太学轶事》则是讲的某位学子在太学读书时遇到的怪事,并阴差阳错的卷入了几个杀人的案子。
张生的邪念固然令人好奇,可稍稍一想却不难猜到后续剧情的发展,倒是这些奇案,确实引人入胜,撩动人的心弦,令人忍不住想探个究竟。
时辰尚早,书坊里还没什么人来,李二闲着没事就跟严逢安多聊了几句:“这两个作者,就凭这一本书就赚了将近二十两银子,您说这是不是比抄书强?”
抄一册书只能赚取五十~八十文,写一个话本却能赚十几二十两,两相对比,写话本确实比抄书强一百倍。
二十两的银子够农户人家吃一年,一本十来万字的话本只用写个把月,说起来这也的确是个不错的营生方式。
只是这写话本听起来容易,要想出头却是难上加难,刚才伙计跟那刘相公说的话严逢安可都听着呢,卖的好的话本只有这两册,卖不出去的可是一大堆。
比起才子佳人这类书写情爱的,公案类的话本明显有很高的门槛,不仅要将案子原原本本的给各位看官揭露,案子中弘扬的精神,批判的内容也要符合当下老百姓心头所想,总而言之,只得用“难”之一字概括。
严逢安知道自己不会写,却还是多嘴问了一句:“除了公案类的,其他的你们就不收了吗?”
李二道:“其他的也是要收的,同样的话本看多了也容易腻歪不是?您也不一定非要写公案,只要故事新颖,足够有趣,也很容易被咱们掌柜的看中。到时不说赚二十两银子,赚些笔墨费还是没问题的。”
这伙计话虽多,却句句都是肺腑之言,严逢安对他抱了抱拳:“我明白了,多谢。”
李二刚在刘相公那里受了气,这会儿遇到严逢安这样一个彬彬有礼的秀才,心头瞬间舒服多了。
两人身份有些差距,他却在严逢安跟前挺起了腰杆:“不客气,若是以后有写好的话本,您只管拿到这儿,我一定多向掌柜的替您美言几句。”
严逢安笑了笑,转而又在这书坊里买了些毛边纸和墨锭,想着闻溪还在等着自己,东西买好了他也没有久留。
闻溪陪着沈云一起卖柿子时,双眼时不时就在人群中搜寻,一次又一次的落空后,终于在不远处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等严逢安走到跟前,闻溪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道:“东西买好了?”
严逢安点头:“柿子卖得如何?”
闻溪道:“六文钱的卖得差不多了,其余的还剩了些。”
严逢安往四周看了看,这会儿人流量依旧大,耐心等待不愁柿子卖不出去。
到了巳时末,集市上采买的人已经寥寥无几,除了几个带疤的柿子没人要,其余的都卖光了,这下他们也可以离开了。
为了赶早集几个人都没吃饭,沈云肚子早饿得“咕咕”叫了,将摊位收拾干净后,他便急吼吼的拉住闻溪的手:“走走走,我请你们喝羊肉汤去。”
羊肉汤和葱花的香味搅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差点把人勾去,沈云馋得要死,赚了钱岂有不喝的道理。
到了摊子他便阔气的从搭膊里抓了把铜钱放在桌上:“伙计,给我们来四碗羊肉汤和两笼羊肉馒头。”
“羊肉馒头二十文一笼,羊肉汤一碗十二文,加起来一共八十八文,客官您还需要点别的吗?”
饿了一早晨了,沈云怕羊肉包子不够吃,又道:“再给我们一人来个炊饼吧。”
“好嘞,正好一百文。”
听到他们几个人一顿饭要花一百文,闻溪惊呆了,在沈云付钱时拉住他的手道:“羊肉汤我跟逢安分着喝就行,你少要一碗。”
“咱们又不差钱,做什么分着喝,少了谁的我也不可能少你的。”沈云知他心中所想,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搭膊道:“来之前我哥就说了,这回卖柿子得的钱不用充公全都给我拿着,我想怎么使就怎么使。你别怕贵,一碗羊肉汤而已,咱们怎么都吃得起。”
那搭膊里装着沈云今日赚的铜板,伸手一拍,里头的铜板就哗啦啦的响,听着就十分诱人。
“柿子卖了快三百文呢,你放心大胆的吃。”
他这样兴致勃勃,闻溪也不好扫兴,可这一百文就像跟刺似的卡在他的心口,等店小二走了他道:“柿子一年到头只能卖一回,该省还是要省着些。”
沈良说:“我们家也不靠卖柿子为生,这钱本就是拿来给他买零嘴使的,让你们夫妻俩跟着跑一趟就够受累的,若是连个餐食都不请你们吃,我沈良也算是白混了。”
一百文确实不少,可一年到头就奢侈这样一回,沈良还是能接受的。
闻溪心头被这价钱吓得七上八下的,忐忑不安地看了严逢安一眼,男人在桌底下握住了他发凉的手,安抚道:“盛情难却,既然沈兄都这么说了,咱们就别跟他们客气了。”
这话说完他又跟闻溪靠近了些,小声道:“朋友之间若是分得太清,那便是见外了,他日你挣了钱请回来就是。”
闻溪点了点头,在心中记下了这笔账。
羊肉汤一直在锅里熬着,没一会功夫就端了上来,白白的汤面上撒了把碧绿的葱花,葱花底下还放着几片极薄的羊肉。
闻溪拿着筷子,将汤面上的葱花拨开,夹起两片羊肉正打算往严逢安碗里放时,却不想男人也跟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沈云一个未出嫁的哥儿不好说什么打趣的话,只对着闻溪挤了挤眼,掩唇笑了笑。
严逢安也不矫情,把自己的肉放到闻溪碗里后,又端起碗接下了闻溪筷子上的肉。
虽然他俩这一番操作有多此一举的嫌疑,两人心里倒都是喜滋滋的。
羊肉本身有些膻味,但老板处理得好,羊肉汤除了有些烫之外,便只剩下了鲜。
羊肉馒头也是皮薄肉多,吃进嘴里满口都是肉香,闻溪从来没品尝过这样的美味,心里也不再对价格耿耿于怀,吃完炊饼喝完最后一口羊肉汤后,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羊肉馒头的味道实在不错,临走前,沈云还给自己留在家中的母亲也买了几个。
闻溪心头微动,犹豫地扯了扯严逢安的衣袖,他什么都没说,严逢安却从他的欲言又止中读懂了他的意思:“你想让娘她们也尝一尝这羊肉馒头的味道?”
闻溪问他:“可以吗?”
严逢安道:“当然可以。”
难得进一回城,是该给家里人带点好吃的回去,枉他还为人子为人弟,心思竟不如闻溪这个当夫郎的细致,真是惭愧。
一笼馒头有八个,除了他和闻溪,家里人正好一人能分到一个。
严逢安付了钱,接过装着馒头的油纸对闻溪道:“咱们再去别处逛逛,看看还有什么需要买的。”
“不逛了,咱们早些回家去吧。”
城里不比乡下,就算是一根野菜也得花钱买,就连那空气也好像要稀薄一些,闻溪心头像被秤砣压着似的喘不过气,不愿继续闲逛了。
沈云道:“别急啊,我还没请你吃糖葫芦呢。”
闻溪还没说什么,他又道:“糖葫芦一串只要几文钱,不贵的。”
多的钱都花了,闻溪不想为这几文钱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也就欣然接受了。
严逢安和沈良不爱吃这个,沈云只买了他和闻溪的。
想着家里还有两个孩子,严逢安又掏钱给铁柱和桃儿各买了一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