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许归然问许安安要过契书,扫了眼上面的字, 先交了一年的租金, 虽然因此免了两个月, 只交了60两, 但这几乎是他们的全副身家了,哥儿深吸了口气。
两人往出走, 店门外是夏禾他们,见着许归然他们出来,夏禾笑眯眯地招了下手。许归然抿了下唇,心头莫名涌上一股慌张,让他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
夏阿叔他们这次到镇上卖麦子约莫才赚了十几两银子,之前都是地里刨食的,许归然知道粮商收粮的价,就是有变化,总归也大差不差。可来府县前,许安安跟他说,夏阿叔给了四十两银子,叫他们拿去租铺子。
想来是将多年攒的家底都掏了一半了,许归然呼了口气,扯出个笑对上夏禾,他不会让他们的钱白花的,他不止有手艺还有前世的记忆,就说那辣椒,昨日在王老板的席面上可有许多人夸赞。
先前吃过席面的富户人家有不少找上门来,想请他和阿爹去家里当厨子,被他和许安安婉拒了。许归然笑了下,那一丝紧张也没了,跟在哥儿后头的秦明渊眼中也浮起一丝笑意,他动了动手指,最终还是没伸出手。
许归然将手中的契书叠好想放进衣兜里,余光中却扫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林业,他歪了歪头,细条条的眉毛扭成一团,这名字怎么这么眼熟,他好像曾经见过,许归然凝眉沉思了好一会也没想起来。
身旁响起许安安和夏禾讨论的声,他们在说铺子的事,许归然心神被吸过去,一下忘了那点纠结,真重要的话,总会想起来的,许归然把自己说服了。
签契书前,几人被牙人带着去看过了铺子和后头的院子,铺子还是挺大的,比隔壁面馆还要大些,应该能摆个六、七桌还很宽敞。
铺子的后厨里有两个灶口和五个大烤炉,是用来烤饼和炒内馅的,许归然提议着要不都拆了,然后多搭几个灶台,毕竟他们是开食肆的,他也不会做需要用到烤炉的菜。
许安安突然说道:“那烤炉可以留一个。”见许归然疑惑地看过来,许安安笑了下,解释道:“其实我最拿手的就是用烤炉做各种肉类,只是从前在村里没有烤炉,做不了也就没教你。”
“阿爹。”许归然噘嘴叫了声,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一脸馋样的:“那到时我们先做来吃吃,阿爹你要教我。”
“好。”许安安笑呵呵地摸了下许归然的头。
那胡饼铺子的人在收拾东西,说是四日内会搬走,他们也不好仔细去看别人住的地方,只大概看了下,知道后头有三间厢房,一间堂屋,一间堆杂物的房间,澡屋茅房是分开的,还有一间小小的灶屋,卖胡饼人家平日里煮饭用的。
院子也挺大的,里头种了颗柿子树,不过没有村里头的房子大,李小苗和夏禾还小声嘟嚷了句,这么小这么贵,府县是不一般啊。秦云没有说话,但赞同地点了点头,尤其听到还要交夜香钱时,男人眉头都皱起来了。
咋这都要交钱,秦云眼中满是不解,少见的多问了句。那牙人知道这是东家都以礼相待的人,心里虽说了句村里来的土包子,面上却是好声回答了,是有人专门上门收的,不用他们费心,这才要收钱。
村里来的土包子不理解,但也只能接受了。
几人商讨过了,等胡饼铺子的人搬走了再收拾东西过来长住,还要尽快将铺面重新装一遍,毕竟先前是卖饼的。
许归然余光看到躲在后头不出声的李小苗,将人拉过来问道:“对了,小苗,你要不要到店里做工,我给你开工钱。”
“我,我吗?”李小苗一脸震惊,他现在吃的饱睡的香,比从前圆润多了,而且他很特别,发胖先胖脸,身子才多长了几两肉,那张白皙的圆脸一下就圆鼓鼓的了,像年画娃娃一样,看着特别好捏。
许归然看的手痒,一点不客气地揉面团一样揉着李小苗的脸,笑嘻嘻地:“不是你是谁,说好跟着老大混,现在老大开店你不来支持支持。”
秦明渊站在最后面看着,眯了下眼。
听到这自称,夏禾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调侃道:“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
许归然被打趣也不害羞,念念有词地:“一声老大,一生老大!”说的气宇轩昂的,许安安好笑地摇了摇头,就连秦云都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和夏禾对视了眼,不约而同想起往事。
那是许归然六岁时,镇上的富户过年时包了戏班子在集会上演,免费让大伙去看,他们自也是去凑热闹了。
那戏班子演的戏里头有个威风凛凛的山寨老大,十分地讲义气,因和村里的人有交情,海外的倭寇来袭时,帮着村民抵抗外敌,最后帮村里人挡刀死了,收获了一大批看戏的村民喜爱,大家都喜欢这样一个强大又有义气的人,许归然也不例外。
从镇上回来后,便让玩的好的小伙伴叫自己老大。还提出了扮着山寨老大打倭寇,那成了他们那伙人当时最爱玩的游戏,因着有秦明渊和李小苗在后头出声支持,许归然是一直当老大的。
大人们看着有趣,还去问秦明渊,明明是哥哥怎么一直让许归然当老大呀,秦明渊说的那句话,夏禾还历历在目[他是我老大,我是他哥哥,各论各的。]
夏禾忍不住看向秦明渊,从前那个婴儿肥都没消的小闷葫芦板着脸说这么一句话,还怪可爱的,如今嘛,夏禾面露“嫌弃”地将目光收回来。
回忆也就一瞬,他知道,许归然这是想让李小苗赚钱,要不然一样的工钱,能在外头找有经验的人来干,怎会偏要个大字不识的小哥儿呢。夏禾又转头对着李小苗说:“听你家老大的。”他也忍不住捏了把李小苗的脸颊肉。
李小苗被捏着脸,口齿不清地说:“补用给工钱的,归然哥。”他一双眼满是赤诚,只觉自己已花了许归然这么多银子,只是干活而已,他从前在家里也干的呀,怎还能要钱呢。
“我说要就要。”许归然柳眉倒竖,一派凶样,却因嘴角含笑大打折扣,他伸手去拍了拍李小苗的头:“要的,别人都有你怎么能没有。”
“老大!“李小苗圆眼湿漉漉的,心头萦绕了万语千言,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满含感激地像小时候那样叫着许归然。
自他记事起,从来都是任何好东西都没有他的份,可自从来了许家,就成了别人有你也要有,李小苗鼓了鼓嘴,强忍住了泪意,明明是开心事,他不要再哭,他要开开心心地笑。
说笑完,秦云他们心照不宣地加快脚步,先一步去牵牛车和骡车。许归然眨了下眼,扯了扯同留在原地的秦明渊的袖子,却没说话。
秦明渊疑惑地看过来,突然他嘴角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故意说道:“怎么了,老大?”俊俏的脸如春风吹过般,往常对着外人的那丝冷意消融,满腔温柔看着许归然。
这称呼怎么从秦明渊口中出来变的格外奇怪,奇怪地许归然都搞不明白,明明只是一句老大,他怎么,怎么这么受不住。许归然伸手将秦明渊的头推向侧边,有些结巴地:“你…你…别…别这么叫我。”
“为何?老大。”
“反正就是别叫,不准叫!”
秦明渊轻笑了声:“我不懂,老大。”心情很好地瞄了眼许归然通红的耳根子,故意装听不懂般,歪头斜斜看向许归然的双眼,哥儿的手还在推他的头呢。
“不要叫了………”许归然猛地将手收回,秦明渊说话时带动地起伏让他的手都感受到了一丝麻意,他看了眼秦明渊,脑中想起一个办法:“……哥哥,别叫了。”知道自己喜欢上秦明渊后,许归然就没叫过哥哥了。
他不想秦明渊只是哥哥。
不过现在就算叫哥哥也没关系了,而且他猜秦明渊和他一样,受不了这样的称呼。果不其然,秦明渊呼吸滞了一瞬,舌尖顶了顶左腮,嗯了声后转过脸没再说话了。
等到许安安他们牵了车回来,就看到秦明渊和许归然中间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店门前,秦明渊背对着许归然没说话,看起来怪怪的,但是不像闹别扭,许安安和夏禾对视了下,两人眼中都是疑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许归然手痒痒捏李小苗脸中
暗处的秦明渊:“……”(幽怨地咬手帕)
改了一下夏禾他们赚的钱
第43章 高林县12
几日后, 又一次日头西下时,秦家灶屋旁,夏禾笑着跟许安安他们挥手道别,耳后传来脚步声, 他扭头就看见秦云从家里打铁的屋子里出来, 男人硬朗的面庞上是豆大的汗珠, 一双大手黑黝黝的,上面沾满了煤灰, 不好拿手擦汗。
夏禾顺手扯过屋檐下挂着的干净布巾, 娴熟地为秦云擦汗。不知是不是心态不同了, 夏禾觉得秦云比年轻时好看多了,高挺的鼻梁,微厚的唇, 略有些下三白的双眼, 再配上麦色的肤色和端正的脸型。
是有些粗犷的长相,算不上很俊俏, 夏禾却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
男人乖乖地站在原地任夏禾擦汗, 因打铁太热, 秦云只穿了件单衣, 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外头套了个猪皮围裙, 为了保护人不让火星烧伤。
明明初见时还嫌人长的太凶悍, 看上去会打人, 现在嘛, 倒是觉得男人凶的特别对他胃口,夏禾看擦的差不多了, 将布巾塞到秦云手里,轻声说道:“今晚就别折腾了,你明天早点起来去镇上买肉。”
“折腾了也起的来。”秦云抿了抿唇,有些不死心地说道,还顺势隔着布巾抓住夏禾的手,轻轻捏了下。
这么多年的老夫老夫了,夏禾也不是从前那个面皮薄的小哥儿,闻言,他另一只手锤了下秦云胸前鼓囊的腱子肉,直白地:“折腾这么多年了,你也不厌。”老是折腾就是铁打的也受不住啊。
秦云几乎是紧接着:“不厌。”面上十分认真,好像他俩说的是正经事一样。
哥儿嗔了秦云一眼,丢下句:“满身汗的,快去洗澡。”就快步往屋里去了。明日就要上许家提亲了,他要再去看看聘礼,有没缺什么。
秦云望着夏禾离去的背影,有些怀念夏禾刚嫁过来时,缠着他要孩子的日子了,男人眨了下眼,沉着张脸去倒水洗漱。
第二日,天才蒙蒙亮,秦云有些迷糊地睁开眼,轻手轻脚地将揽住夏禾的手收回,又把被哥儿踢开的被子拉回来,盖在人的肚子上,这才起来穿衣准备出门。
男人刚将衣服穿好,就听见身后传来声响,回头一看,困的眼都睁不开的夏禾,强撑着撑起半个身子,说要给他煮点东西吃。秦云面色都柔和了些,他上前拍了拍人的背,跟哄闹觉的孩子般:“你接着睡,我自己煮就是。”
“真的?你别又因嫌麻烦就饿着肚子去了。”夏禾嘟囔着,双眼睁开了条缝,不信任地看向秦云。他昨晚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想着明日就要上门提亲有些紧张,最后还是让男人折腾了一回才睡下,现在实在是困的起不来。
秦云粗糙的手轻轻摩挲过夏禾光裸的背,声音有些低哑地:“真的,你接着睡,现在还早。”
听着男人保证,夏禾这才放任自己睡去,等再醒来时,外头已是天光大亮,隐约还能听见秦明渊念书的声。
这小子之前都是默读的,夏禾眨了眨眼,有些好笑地摇了摇头。他利索地起了床,穿好衣服开门一看,秦明渊就站在他房门前不远处,嘴上念着文邹邹的长篇大论,双眼却是盯着房门看的。
夏禾门开的太快,秦明渊还没来得及收回视线,就这么和夏禾对视上了,男人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视线慢慢移开,不太自然地说道:“早上好,阿爹。”
其实还早,甚至都还没到跟媒人定好的时间,秦云也才从镇上回到家。夏禾没多计较,看着秦明渊哼笑了下,回了声早。
隔壁许家院子里,许归然和李小苗半弯腰凑在许安安身边,盯着人的手,是一脸的佩服。只见许安安手下翻飞,在裁好的嫁衣上绣下几针,喜鹊被点了上眼,活灵活现地宛若下一秒就要飞出。
“阿爹,你也太厉害了吧。”许归然嘴巴张的圆圆的,感叹道。他身边的李小苗张着嘴点点头:“是啊是啊,许阿叔太厉害了。”
许安安看着面前两人的呆傻样,忍不住用没拿针的那只手接连捏了下两人的脸颊,挑眉道:“嘴收收,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要不要我教你们。”
许归然一下闭上了嘴,下意识用衣袖擦了擦嘴边,忙不迭地摇头摆手:“不了不了,我学不会这个。”他侧眼看见李小苗有些意动又不敢说的样,接着道:“小苗来,学会了帮我绣一个。”
听他这么一说,本想说不用的李小苗也收起平白要许安安教手艺不好的想法,当即点头说好,又连忙去拿了两张凳子坐到许安安身边,许安安拿了块布头递给李小苗,一边绣新的一边教。
时间还多,嫁衣已经做了一半,可以慢慢来,教教李小苗也无妨。
许归然看了会就坐不住了,在小木凳上摇头晃脑地,起身打算去为午食那顿饭备菜时,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正往秦家去,哥儿歪了歪头,向许安安问道:“阿爹,那个年纪大些的女人你认识吗?怎么这么眼熟。”
闻言,许安安抬头看去,在确认了女人身份后,哥儿眉头皱了起来,有些厌恶地:“应该是夏禾的后娘,她怎么会过来。”还带了个面生的女孩。
许安安垂眸想了想,起身将手中的嫁衣放回屋里,对着许归然他们道:“我过去看看,你们俩在家待着。”
听许安安这么一说,许归然才将回忆中的女人的样子和现在的对上号,他眉头皱了下,面上多了几分怒气,不过还是乖乖点头说:“好。”
很快,许安安便过去了,李小苗有些好奇地看向许归然,低声问道:“归然哥,那人干什么坏事了。”要不许归然他们怎么都是一脸生气的。
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断定是别人干了坏事,这明晃晃站边的语气让许归然怒气都消了些,他好笑地看向李小苗,清清嗓子说起往事。
是在许归然七岁时,许安安接了夏禾娘家村里人的席面,当时许安安已经在教许归然做菜了,这能操刀许多大菜的席面自是会把许归然带去。
做席面的前一日,许归然跑去秦家,一把抱住夏禾的大腿,眼巴巴地看着夏禾:“夏阿叔,我明天下午能不能去找秦明渊,我就去看看,不会打扰他读书的。”
夏禾故作苦恼地歪了歪头,见小哥儿急的嘴都瘪起来了,这才噗嗤一声笑出来,摸了摸人圆圆的脑袋:“去吧去吧,顺便帮阿叔把人接回来行不行。”
“嗯嗯!”许归然连声应好,面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自从秦明渊去他外公家读书,他都已经好久没和秦明渊玩了。明天回来的路上跟人说说话,玩一玩,应该不算打扰吧,许归然滴溜着眼睛想到。
席面是下午开席,许安安做完菜时,天还亮着,后面的事不用他来干,收了钱和谢礼便能走了,许归然着急找秦明渊,拉着许安安问清路后,便急匆匆地先跑过去了,许安安想着不太远就没拦。
许归然蹦蹦跳跳地往夏家去,面上是十足的雀跃,想到秦明渊见到他肯定会吓一跳时,说不定还会被吓的脸都绷不住了,想着想着,小哥儿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没成想,先被吓一跳的竟是许归然。
他走近夏家,却在鸡圈里看见了背对着自己的秦明渊,许归然怔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屋子里走出个敦实的小男孩,那男孩不认识许归然,也没在意他,只径直走向秦明渊。
“哼,你弄干净点,要不我就让我爹不教你了。”男孩满脸得意地看向秦明渊,自觉高人一等。秦明渊就算比他聪明,学他比他快又怎样,还不是得听他的,给他家干活。
秦明渊垂头没理会面前耀武扬威的夏景越,手下动作也没停,反而加快了些,只是小脸绷的紧紧的,眼眶有些发红。
夏景越没有秦明渊高,抬眼就看见了秦明渊眼眶发红,他面上的笑越发张扬,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时,身侧好似吹来一阵风,紧接着是腰侧的痛意和陌生的声音:
“你不准欺负秦明渊!”
再回过神时,夏景越整个人倒在了堆积起来的鸡粪中,鼻腔中里满是恶臭,脸侧像□□硬的泥土硌着,男孩气疯了,高声尖叫起来:“啊啊啊,娘,娘,有人欺负我呜呜,啊啊我要打死你!”挣扎着爬起来就要扑向许归然。
许归然见地上的人还敢说这样的话,气的脸都红了,伸脚踹向夏景越,高声骂道:“明明是你欺负人,秦明渊是来读书的,不是来干活的!”
话毕,他小手抓住秦明渊的手,满脸不忿地:”走,我们去找你外公,怎么能这么欺负人呢。”他以为秦明渊外公不知道,才让这小男孩欺负了秦明渊去。
怎料,秦明渊没有跟着他走,只是低着头声音有些闷的:“不用了,许归然。”
“那怎么行?”许归然急了,转过身探头看向秦明渊,两只手一起扯住秦明渊的手就要发力时,却看见向来冷静的秦明渊脸颊涨的通红,几滴眼泪落在许归然的手上,烫的他一下松开了手,有些慌地:“你怎么哭了?”
就在许归然着急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女人的声:“你白来这读书我都没说什么,只是让你干点活而已,小兔崽子还敢欺负我儿子!”
“你瞎说什么呢,夏阿叔给了钱的!”许归然猛地转过身,下意识驳道,还不忘护住身后的秦明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