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46章 高林县15
他们到府县时已是未时过半, 正好过了府县人吃午食的点,面馆小二慢悠悠地收拾着店门处的木桌,享受这为数不多的空闲时刻。
许归然走到店小二附近,露出个笑脸礼貌道:“打扰了, 小哥可知道哪有木器铺, 我们刚搬来此处, 想去买些东西。”
店小二转头看了眼许归然,瞧着才十八、九岁的男人眯了下眼, 想起什么似的, 和气地笑了笑:“不打扰, 离这不远的东市就有家木器铺,东西好价格也合适,我家桌椅也在那块买的, 您可以来看看。”
许归然还没来得及道谢又听见人说道:““您瞧着面熟, 之前可来过我家面馆吃面?对了,你们要去的话, 可以去街口坐黄老二的驴车, 他常走这条路的, 够三个人就能走了, 你们应该是一块的吧,正好够了。”
男人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堆话,把许归然都听愣了, 哥儿呆了下才反应过来, 连连道谢:“多谢小哥, 我们知道了。之前确实是来面馆吃过面, 味道很好。”说着还笑弯了眼。
许归然身后的许安安突然问道:“现在还能买面吗?”见男人点头,许安安指了下侧边巷子, 接着道:“可否送到那户去,就说是许安安买的。”
“当然可以,这近的很,夫郎您要什么面?”男人顺着许安安的手指的方向看了眼,面上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又笑呵呵地应下。
许安安笑了下,瞧了眼店内的水牌,从荷包里掏出三十三文钱:“一碗软羊面一碗鸡丝拌面,多的当跑腿费了,还要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多了。”又转头对着许归然他们说道:“我们回来再吃,去买东西先。”
“好。”许归然和李小苗异口同声道。
他们刚到府县,还没来得及吃午食,秦云和夏禾节省惯了,说待会买个馒头垫垫肚子就成。许安安劝不动,直接先斩后奏了,还没到节省这点口粮的地界。
男人接过铜钱,傻呵呵地挠了下头:“这有啥,客人们不嫌我多嘴就好,你们快去吧,面一好我就送过去。”
“好。”许安安应下。
虽说回来再吃面,但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空等,许安安去买了几个肉包,这才带着人往街口去,略略问了下便找到了黄老二,搭驴车一人五文,三人就是十五文。
许安安还跟黄老二约了,让人等等,回来的时候也坐他的车,能赚两趟钱,黄老二自是应下了。
搭着驴车去东市还是挺快的,没一会就到了,三人下了车,走出一段距离后,李小苗憋了一路的疑问终于能问出来了:“归然哥,我们自己不是有骡车吗?”咋还花钱坐呢,李小苗觉得不太值,十五文都能买一斤猪肉了。
“我们不知道路呀,你回去时好好记一下,下次就能搭自己的骡车来了。”许归然拍了拍李小苗的肩头,煞有其事地说道。
李小苗重重点了下头:“好的,归然哥,我记路可厉害了。”
“好样的,小苗。”许归然郑重点了下头,一脸欣慰地捏了下李小苗的脸。
许安安好笑地撇了两人一眼,插科打诨间,也走到了木器铺,上头的牌匾写着李家木器铺五个大字,铺面蛮大,里边摆着各式木雕的桌椅、床架并一些小物件。
正是烈日当空,店铺里没什么人,老板靠在柜台前半阖着眼,懒洋洋地看着门外大街,在瞧见许安安时,男人猛地瞪大了双眼,他脚步如风,一下就来到三人面前,嘴里还问道:“夫郎可是姓许,可还记得我?”
许归然刚还在指着牌匾跟李小苗说,上边那个李字就是李小苗的姓,就听到男人的声,他滴溜着眼左瞧瞧右看看,见许安安眉头皱起在思索着什么的模样,他探出个头主动问道:“你认识我阿爹?”
那老板在三步外止住了步,伸手示意人往店里去:“外头太热了,咱们到店里边说吧。”他刚刚瞧清了许安安的模样,确认这人就是十六年前救了他娘的恩公。
闻言,许归然下意识看了许安安一眼,在看到阿爹点头后,这才迈开步子往里去。李小苗虽是一头雾水,但见两人都进去了,还是连忙跟上了。
“二毛,你先看着店。”男人进了店,对着店里的小工喊道,这才带着许安安他们往铺子后头的休憩间引,嘴上边解释着:“店里时不时有人来,不方便说话,劳恩公移步到后头。”
跟他们在兴和坊的铺面不同,木器铺后头是李家人做木工的地方,有个厢房是供他们午间吃饭用的,现下里面没人,李老板便带着许安安他们去了,还对着要去午休的儿子喊道:“李木,去倒些茶水来,用最好的茶叶。”
敦厚憨实的男人看了眼自家老爹和后头的三人,也没多问,点了下头就去倒茶了。
许归然是满腔的疑惑又不知怎么开口,杏眼直溜溜地盯着许安安,只待哥儿给他解惑,四人落座,许安安带着些许不确定地问道:“你是李有田?”
“没错没错,恩公还记得我!”李有田年过四十,人生已过了大半,往日稳重的中年人,如今却是激动的满面通红,眼眶也有些湿润了。
端着茶水进来的李木刚好看见了这一幕,他将茶水放到桌上,走到李有田身旁拍了拍人的背,不解低声问地:“这是咋了爹,你怎么这么激动?”
李有田反手抓住李木的手,带着些鼻音地:“儿子,这可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当年要是没有他,你奶奶就没命了,我们家的铺子也开不起来。”
除了当事人,其余嘴张的都能装下鸡蛋了,许归然先反应过来,看向许安安着急问道:“阿爹,这是咋回事啊!?”
许安安默了下,他抬眼看向李有田,男人平复了下心情,缓声将事情的原委说出。
当年,李有田的娘生了重病,而他虽学了木工但才刚出师,赚来的钱根本不够治病的。他爹死的早,这么多年母子俩相依为命,好不容易李有田长大了能赚钱了,可亲娘却生了重病没钱医治。
李有田恨命运不公,却无能为力,他去借钱,不顾一切跪在医馆门前求大夫给他娘开药,可是不行,世上可怜人多了去了,医馆又不是救济院,怎可能因人下跪就免费治病,开了这个头往后那些人都这般做,医馆还怎么开。
就在李有田绝望之时,许安安出现了,他给了李有田三十两银子,和人说要是镇上的医馆治不好,可以去府县看看,说不准那边的大夫能治好。
男人听了,他对着许安安磕了几个响头,说大恩大德,以后一定回报,还问许安安叫什么,家住何处,哥儿只说自己姓许,转身便走了。
李有田急着给阿娘治病,等女人身体好些便带着人来了高林县,去了远近闻名的平安堂,找了医术高超的大夫,花了许多银子才将他娘治好,李有田年轻胆子大,又实在找不着许安安,他便拿着钱在府县闯荡。
这么多年过去,他在高林县开了铺子安了家,心里还一直惦记着恩人,这次一见便将人认了出来。
“恩公的大恩大德,我一日不敢忘,如今只要有用的上我的地方,我一定做到。”李有田抹了抹泪,当年许安安留下银钱和姓便走了,他当时全副心神都在重病的亲娘身上,事后才回过神来
许安安当时一脸死灰,好似对世间再无一丝留念。
如今能再得见许安安,李有田心中都松了口气,幸好,幸好他还活着。男人耳边传来咚的一声,他转头看去,李木跪在地上要朝着许安安磕头,嘴里还念着:“多谢恩人。”
三人都被吓得眼皮一跳,刷的一下站起身来,许安安连连摆手:“你快起来,不用这般,当年我不过是给了些银钱,如今的一切都是你们自己努力的,快些起来。”他着急地重复一遍。
见许安安实在慌的不行,李有田连忙拉住了儿子,嘴上却说着:“应该的,要不是您,我们家何来如今啊。”他站起身赞赏地看了李木一眼,他大儿子虽然木讷了些,却是个有孝心、知恩图报的,往后铺子交给他,李有田是放心的。
许安安摇了摇头,垂眸轻声道:“当年我亲人爱人皆去,是心存死志,银钱于我无用,这才给了你,能帮上你便算回报我了,不必再这般客气的。”帮了就帮了,他不愿挟恩图报。
“阿爹。”许归然轻声唤道,抓住了许安安的手,眼中满是担忧和心疼。李小苗有些发愣,呆呆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许安安笑着揉了揉许归然的头:“没事,如今都好了。”
一边的李有田大惊失色,连声说道:“不成不成。”可见许安安神色坚决,他转了转眼珠子,试探道:“不如这般,恩公今日来木器铺可是要些什么,我送您,也算回了当年的恩情。”
他本来想将银钱添些还回去,可又觉不够也怕许安安不要,这才折了中,往后也能和许安安有联络,再慢慢回报。
许安安皱了下眉,迟疑道:“我要在府县开食肆,桌椅床架什么的都要添置,你给我减些零头就好。”
最终还是没说过李有田,男人怎么都不肯要钱,还选了库房里三张最好的雕花木床、供桌和他们家用的木桌木椅,几张小马扎,派了小工给送去。
至于衣柜,食肆里的柜台,八张四人木桌和三十二张有靠背的木椅得过些时日才能打好,还有灶屋里放碗筷的置物柜得明日派人去量了尺寸才能打。
李有田亲自将许安安他们送到了店门前,微笑着和人道别,还应下待食肆开业去吃饭。
回去的途中,许归然凑在许安安身边说道:“这李老板真好,让我们平白少花了好多银子。”一边说着还偷偷去看许安安的脸色,怕人想起往事难受。
“是啊。”许安安轻声叹道,他转头对着许归然笑了笑:“放心吧,阿爹没事了,我还得看你成亲生子呢。”说完还挑了挑眉,打趣着许归然。
见许归然有些羞涩地皱了皱鼻子,许安安笑弯了眼,扭过头自言自语地:“还要见二哥呢。”
三人回到家中时,秦云和夏禾已拿着自家带的扫帚抹布将家里清扫了一遍,还用铁锅烧了热水,也是从家里带的。木器铺的小工是跟着三人后头一块来的,将东西给人放好便走了。
许安安和夏禾凑在一块,边铺床边将发生的事告诉人听,许归然和李小苗各自收拾着自己的床铺,日头落下,晚食去街上买,吃完洗漱过便各自回房了。秦云夏禾先睡许安安的房,许安安和许归然睡一间,李小苗自己睡。
第二日,秦云和夏禾就回村了,家里还有农活要干,许安安去了牙行请工人,要将铺子旁边的大灶屋改装一番,烤炉拆了装灶台,还要搭个结实的案板桌,灶屋通往铺子的门旁也要搭一个案桌放菜。
请了三个小工,每人一日一百文,还包早午食,是他们吃什么小工吃什么,许安安忙着缝嫁衣,许归然便教李小苗识字,到时在店里做工能用上。
日子一天天过去。
几日后的大清早,家里的绣线、酱油和纸墨快用完了,李小苗说他自己去买就成了,路他都熟了,这几家店也就在附近。
许归然便让人去了,他还要煮早食给小工吃,将东西都蒸上锅后,就到院子里坐在小马扎上望着头顶的柿子树,他身旁许安安正坐在有靠背的木椅缝制绣衣,距离婚期还有五天,许安安也快缝完了。
突然,院门外传来敲击声,许归然皱了下眉头,嘴里念叨着:“小苗不是才刚走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一边起身去开门。
“可能忘了什么东西吧。”许安安头也不抬地回道。
抬起门栓,拉开半边木门,外面站着的不是李小苗,是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身着深蓝色的交领短打,下身是同色的长裤,他两手带着黑色的护腕,腰间挂着一柄黑漆漆的长条状的东西,许归然没见其他人戴过,不知是什么。哥儿还瞥见一匹高大的黑马站在男人身后,许归然满心疑惑地抬头去看男人。
白皙的皮肤略有些糙,下颌线十分明显,微薄的唇,鼻梁高挺,看上去是很凌厉的长相,可那双眼却有些圆,眼尾微微下垂,无端为他减去几分锐气。可眉尾却有一道狰狞的疤,从眉骨一路延伸至颧骨处,离眼尾只差一点,险些就让人单眼失明。
这人看着不像普通人,许归然心想。
男人胸膛微微起伏,垂眸凝视着面前只到自己锁骨处的小哥儿,一身气势十分吓人。明明感觉胸腔处就要被狂跳的心破开,可莫名的,许归然觉得那不是害怕,他甚至对面前的男人感觉到了一丝熟悉。
许归然咽了下口水,声音又哑又颤:“你找谁?”他高抬着头,似乎连看向男人的眼珠子都在发颤。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许归然听见面前的男人说话了,他声音有些低哑,轻声道:“我找许安安,他在这吗?”好像生怕声音大了,就会打破面前这一切。
倒映着他美梦的水面,脆弱到好像一颗细小的石子就能打碎,沈无虞站在水面前,不敢轻举妄动。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了
改了一下日工资,之前定的太低了有点
第47章 高林县16
清早, 许家门前站着个高大男人,身后还牵着匹马,巷子里有人经过时,不免好奇地看了两眼, 恰好和男人对上视线, 路人吓了一跳, 讪笑着收回视线,脚步加快往外出走。
走到巷口, 路人拍了拍胸口, 这男人也太吓人了, 脸上那么老长一条疤。不过跟那小哥儿挺像的,两父子站门口干啥,路人不懂。
许归然没注意到行人, 在听到男人是找许安安时, 他就已分不出心神给别的了。
哥儿缓慢地眨了下眼,退后一步将木门整个拉开, 他转身看向低着头缝制嫁衣的许安安, 声音有些奇怪:“阿爹, 是找你的。”这一切太过突然, 他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了。
他好像知道面前这个男人是谁了,许归然心头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大开的院门让沈无虞彻底看清了里面的人,他来不及去想许安安怎会个有这么大的孩子, 满心满眼, 都只有院子里坐在木椅上的人。
男人眉头紧锁, 双眼眨都不眨, 才走进院子里,就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他又在做梦吗?
许安安缝下一针,满心不解地抬起头来,同时还说道:”找我?是…”谁字还没出口,哥儿就看到院门旁的沈无虞,他张了张嘴,欲语泪先流。
许安安带着鼻音的一声:“…二哥。”他松开手上的针线和嫁衣,任其落在木桌上,如一阵湿润的风落在沈无虞怀中。许安安有好多好多话想说,可一时之间能说出口的只剩:
“二哥,二哥,二哥,二哥。”他抬头看着沈无虞,哭的喘不过来气。
“我在,我在,我在,我在。”沈无虞一声声回应了,大手轻而又轻地抚过许安安流不尽的泪。战场上受再重的伤沈无虞都没掉过眼泪,可此刻,沈无虞抑制不住泪意,只徒劳地瞪大双眼,不想让泪水模糊了视线。
“安安,别哭了好不好。”沈无虞满眼疼惜地看着许安安,俯身去亲许安安左脸上那颗被泪水浸润过的红痣,一手还死死箍紧许安安细瘦的腰肢,力道之大快要将人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许安安瘪了下嘴,这熟悉的举动让他的眼泪更忍不住了,他嘟囔着:“太好了,你真的还活着,当时他们都说你死了。”他眉头搅在一块,侧眼去看沈无虞:“倭寇快要打过来,我和爹只能走,好不容易走到这。”许安安顿了下。
抑制不住的泣音扭曲了许安安的声音:“爹当时病的好重,他也走了,就剩我,就剩我一个了,然后…然后。”许安安胸膛剧烈起伏,哭地说不出话,明明再苦他都撑过来了,可是,许安安呜咽了下。
他的二哥来了,他的爱人来了,从此许安安有了软弱的底气,他可以哭诉,可以撒娇,可以不坚强。
沈无虞却误会了,想起方才那个小哥儿,男人闭了闭眼,有些苦涩地:“孩子和你很像,你…”沈无虞叹了口气,理智告诉他应该松手,应该放开许安安了。男人揽住许安安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几乎穿破他手心的皮肉。
“你相公呢?”
“然哥儿和你也很像。”
两句话同时响起,沈无虞直起身,不可置信地看向止住泪的许安安,豆大的眼泪脱眶而出,高大健壮的男人竟是浑身发起颤来,他蹙着眉微歪了下头,一双眼红的可怕,气声喃喃着:“我,是我…”全身脱力地松开了许安安。

